第63章 外公失踪
20世纪70年代,每年,外婆祖兰小屋北边的田里,种满了红花草。
红花草 9月下旬至 10月上旬播种,此时气候适宜种子发芽和幼苗生长,来年春季 3- 4月,就会满田野开满紫红色或淡红色的花,它花朵小巧,呈伞形。
它还有另一个洋气的名字:紫云英。它可以做绿肥,还可以做牧草饲料,景区花海,做蜜源,做蔬菜。那时候的红花草,用处远没有后来多,既不当景区里的花海供人拍照,也不采来做蜜源、当蔬菜,唯一的使命就是做绿肥。等开春犁田时,把整株草翻进泥里,烂在土里滋养田地,好让夏天的稻谷长得更壮实。
可对我们来说,这片红花草田就是春日里最好的乐园。春天花开的时候,几十亩的红花草长得齐膝高,肥厚的绿叶层层叠叠,像铺在地上的厚绿毯,毯面上缀满了细碎的紫色红色的花,一朵挨着一朵,风一吹,整片田就漾起红色的波纹,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青草香。
放学路上,我们走到田埂上,把书包一扔,就往红花草丛里扑。躺在软乎乎的草叶上,红花蹭着脸颊,阳光透过草叶的缝隙洒下来,暖融融的。我们喜欢在上面嬉闹,翻滚。那红花草倒了一大片一大片,过两天再去看,那些草又慢悠悠地直起腰,依旧鲜活。外婆总说:“这草命硬,跟地里的庄稼人一样,摔不倒。”
1975年冬天,外婆小屋北边的田里,又种满了红花草,外婆又在那绿绿的田野里迈着她的细碎脚步,继续着她的绿野仙踪,她和外公旺谷,就像童话里的公主和王子,远离尘嚣,两个至纯至善的人,在仙境里过着与世无争的幸福生活。外婆这年已七十二岁,外公七十三岁,两人身子骨还算硬朗。外公每天早起喂猪、挑水,傍晚坐在门前抽旱烟,除了偶尔咳嗽几声,没什么大毛病。
变故是从一头猪开始的。那天下午,我正在红花草田边追蝴蝶,忽然听见外婆在屋门口喊:“老头子!猪跑了!”我抬头一看,只见外公养的那头黑花猪,正撅着屁股在红花草田里拱,嘴里还叼着几株带花的草,身后已经踩出了一片乱糟糟的泥坑,好几丛红花草被啃得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
外公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这情景,急得直跺脚。那猪是家里的宝贝,要留着过年杀,平时看得紧,不知怎么就撞开了猪栏门。外公快步冲进田里,绕到猪的前头,从地上抓起绳子,使劲往回拉:“你这畜生!”
可那猪正吃得起劲,哪里肯走,猛地往前一挣,力气大得惊人。外公没防备,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田埂的斜坡直直地摔了下去,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硬邦邦的泥地上。我吓得赶紧跑过去,只见外公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外公!”我喊着扑过去,外婆也颠着小脚跑过来,声音都发颤:“老头子,你怎么样?”过了好一会儿,外公才慢慢撑起身子,揉了揉后脑勺,皱着眉说:“没事,就是摔得有点痛。”他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脚步还算稳,就是脸色有点白。我们都以为只是摔疼了,没当回事,外公自己也没放在心上,还对着那头猪骂了几句,最后把猪牵回了栏里,只是那天晚饭时,他没怎么说话,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外婆真正感觉不对劲是在三天后。那天傍晚,外公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死雁,雁的羽毛都蔫了,一看就死了好几天。他兴冲冲地递给外婆:“老婆子,捡着个好东西,炖肉吃,给兰儿补补。”外婆一看,脸都白了,赶紧把死雁扔到门外:“你疯了?这死雁不知道怎么死的,吃了要出事!”外公却不明白,还捡起来,喃喃地说:“怎么不能吃?以前饥荒年,啥没吃过……”
从那以后,外公就变得不一样了。他常常背着手在村里闲逛,眼神呆呆的,别人跟他说话,他要么半天没反应,要么答非所问。村里的小子们觉得好玩,总跟在他身后,有的扯他的衣角,有的学他走路的样子,他也不恼,只是咧着嘴傻笑。那时候我们都小,不知道这叫老年痴呆,只觉得外公好像变傻了,外婆却偷偷抹眼泪,夜里常常起来看外公有没有踢被子,怕他着凉。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秋天。有天晚上,月色如水温柔而明亮,又像一层银霜铺在地上。邻村要放电影,是《草原儿女》,村里的人都想去看,舅舅家的几个表哥表姐早早地就换了干净衣服,相约去看。外公坐在门槛上,看着人来人往,忽然站起来,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脚步慢悠悠的,像跟着月亮走。
外婆发现外公不见了,以为他只是去村口逛逛,开始找,可找了好一会,还是没见外公的身影。外婆这下慌了,披上衣服就往大舅舅家跑,敲着门喊:“方山,你爹不见了!”大舅舅一听,赶紧叫醒二舅三舅,带着舅妈们和表哥表姐们,拿着手电筒就往外面跑。
那天夜里,整个村子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舅舅们分成几队,有的去放电影的村子找,有的在雁鹅湖周边找,有的在村里的小路、田埂上喊,“爹”“爷爷”的喊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却没有一点回应。大家手里攥着手电,冻得手指发麻,心里又怕又慌,希望外公会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走出来,笑着说“我在这呢”。可直到天快亮,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外公。
第二天一早,舅舅们又接着找。去看电影的人群里,有人说当时见过外公,跟着人流往邻村走,可后来就没注意了。舅舅们赶紧顺着去邻村的路找,路边的草长得齐腰高,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一直找到中午,还是没消息,外婆坐在门槛上,眼泪不停地掉,嘴里念叨着:“老头子,你到底去哪了?别吓我啊……”
第三天下午,邻村有个放牛人说,昨天在柴山方向见过一个老人,穿着蓝布褂子,背着双手,跟外公很像,慢慢往雁鹅湖北边的芦苇荡走了。舅舅们一听,赶紧往柴山赶。
雁鹅湖的芦苇荡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芦苇秆碰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我们大家钻进芦苇荡里,脚下的泥又软又滑,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三舅家的正梅大表姐忽然喊:“在这!”我们跑过去,只见砍柴人搭的芦苇棚里,外公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几片破芦苇叶,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大舅赶紧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抱着他喊:“爹!爹!”外公慢慢睁开眼,看了一眼,又缓缓闭上了。
舅舅们把外公背回了家,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是偶尔哼两声。外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日夜守着,眼睛都熬红了。村里的医生来看过,摇着头说:“年纪大了,又冻又饿,身子亏得太狠了,怕是熬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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