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雪落瑶殇
一九七三年六月,我妈生下了第二个女儿,妈妈给她取名舒瑶,希望她就像块美玉似的,干干净净、顺顺利利长大。”
外婆挎着竹篮赶来,篮子里的红鸡蛋表达着喜庆,她把舒瑶抱在怀里,轻轻捏了捏孩子纤细的胳膊,眉头微蹙:“这丫头身子骨太弱,得精心养着。”
彼时我爸刚从公社匆匆赶回来,裤脚还带着下乡时沾的泥土,他凑过来看着舒瑶,眼神里满是温柔,心里却又有几分愧疚,作为公社干部,我爸已调往离家四十多公里的永东公社任分管企业的革委会副主任(这时周青松主任已调入丽县革委会,任分管农业的副主任)。他总有忙不完的公务,家里的事大多落在我妈肩上。
入秋以后,公社的工作越发繁忙,我爸常年不在家。
十月底,我妈作为裁缝开始忙活起来,各家各户都开始准备过年衣服,陆续开始接她上门赶衣服。她不能再在家照顾舒瑶,外婆要管我,我妈只能将舒瑶交给我奶奶照顾。
我妈离家近的时候,奶奶白天送三次吃奶。离家远的时候,只能白天喂点米汤,再去隔壁左右借点奶水。晚上我妈回来再自己喂。
我妈知道这样对舒瑶不利,可乡亲们信得过我妈,就喜欢请她做过年衣服。另外我妈也需要争工分挣钱,大约,我妈把上门做衣服当成一份工作,她很热爱这份工作,她已经失去了当教师的机会,她不能再失去当一个出色、敬业的裁缝的资格。
照顾舒瑶的担子全压在了奶奶身上。奶奶本来做事也不细致,有点混沌,她有点笨地给舒瑶换尿布、冲米汤。可舒瑶不爱喝米汤,一喂就哭,小脸憋得通红,奶奶心疼,只好每天顶着寒风,去妈妈那儿吃奶或去别家借奶水。
十二月的时候,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奶奶裹着厚厚的棉袄,用围巾把舒瑶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雪粒子钻进棉鞋里,冻得奶奶的脚趾发麻,可她把舒瑶护在怀里,尽量不让风雪沾到舒瑶。
有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多美的风景啊,可是冻人啊。舒瑶饿得直哭,哭得撕心裂肺。奶奶看着孩子干裂的嘴唇,咬了咬牙,还是抱着舒瑶出了门。快到借奶的李婶家时,路面湿滑,奶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她第一反应不是顾着自己,而是把舒瑶紧紧护在胸前,生怕孩子受一点伤。舒大哭得更厉害了,奶奶顾不上揉摔疼的膝盖,挣扎着爬起来,拍掉舒瑶身上的雪,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那天从李婶家回来后,奶奶就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她想着自己身体硬朗,没当回事。可没过几天,咳嗽越来越严重,有时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舒瑶也渐渐不对劲了,吃奶时总是哭闹,呼吸变得急促,小脸烧得滚烫,连哭声都弱了许多。
等引起妈妈重视的时候,已经过了几天了。她赶紧抱舒瑶到大队卫生所,医生给舒瑶量了体温,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胸口,脸色凝重地说:“是重感冒引发了肺炎,孩子体质太弱,得赶紧打针输液。可我这药箱里只有几支青霉素,卫生所里条件差,最好能送去公社卫生院。”
我妈要我大舅找了辆拖拉机,想送舒瑶去公社卫生院。可雪下得太大,路面被积雪覆盖,拖拉机刚开出村口就陷进了雪坑里,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推出来。司机摇头:“这天气,就算勉强把车弄出来,路上也容易出危险,这样的天气怕是去不了公社卫生院了。”
我妈急得六神无主,大舅说:“外面太冷,还是先抱孩子回家,再想办法。”
“大哥,你快去给显关打电话吧,让他回来带我们去公社卫生院。”妈妈对大舅说。
大舅摇头说:“四十几公里路,雪都封了路,他怎么回来?再说打电话得跑到大队电话室先摇通县邮电局的人工总机,报上永东公社名字,县总机接线员再手动把线路接到对应公社的电话上,等对方公社的人接听后,再帮忙喊要找的人。还经常占线、杂音大听不清。”
大舅接来外婆陪着我妈,外婆用炒热的粗盐和姜末装进棉布缝制的小布袋里,隔着舒瑶的薄棉衣,敷在胸口和后背的肺俞穴位置。每次敷 10-15分钟,凉了就重新炒热再敷。
我妈抱着舒瑶坐在床上,用自己的手焐着孩子冰冷的小脚丫,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瑶儿,别睡啊,你再等等。”舒瑶偶尔会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天夜里,雪下得更大了,狂风呼啸着拍打窗户,像是在低声呜咽。凌晨时分,舒瑶在妈妈的怀里轻轻动了动,随后便没了呼吸。妈妈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哭声在寂静的夜里特别凄凉。奶奶瘫倒在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孩子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可那个曾经会用小手抓她的小孙女,再也不会回应了。外婆从身后抱住我妈,止不住地流泪。
第二天,天晴了。地上的雪,很白,阳光也很白,从我家的后门,射到屋内,舒瑶被盖住脸,躺在地上的席子上。我妈,我奶奶,我外婆嘤嘤地哭,在苍白的光里,我看看她们,又看看地上的小孩,我跑来跑去,独自玩耍,有些真实,又有些像在梦里。这就是多年以后,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一幕,我的亲人们正在经历生离死别的伤痛,而当时5岁的我,不明白,不知道她们哭什么,我不懂。
舒瑶被埋在生产队后的田坡上,那里有一片松树林,雪花落在松树枝上,田野一片白茫茫,像是给这个小小的坟墓盖上了一层洁白的毯子,像童话世界。
一个星期后,父亲站在舒瑶的坟前,他小小的二女儿走了,他没能看她最后一眼,他不禁悲从中来,念出四句话:雪覆松坟三尺寒,瑶名轻唤泪难干。那年襁褓温犹在,不见啼声到岁阑。
每年冬天,当第一场雪落下时,母亲总会站在窗前,望着村后的方向发呆。我知道,她又在想舒瑶了,那个名字里带着“美玉”期许,却没能熬过寒冬的妹妹。很多年后,母亲老了,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皱纹,她拿出那张泛黄的满月照,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舒瑶的小脸,带着遗憾与愧疚,轻声说:“瑶儿要是还在,现在该和你一样,也会有很好的工作,有家有孩子,能经常来陪我说话吧。”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很快就融化成水痕,像一道道无声的泪。那个冬天的故事,像一道深深的伤疤,刻在我们一家人的心里,永远无法愈合。也永远提醒着我,学会珍惜,有些遗憾,一旦留下,就再也无法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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