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小人得志

果然，半夜时分，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拍打雪花的声音。我爸推门进来，身上落满了积雪，眉毛上都结了白霜，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他径直走到床边，看着我妈，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下来。“辛苦你了。”他声音沙哑，伸手想碰孩子，又怕自己的手太凉，赶紧在火盆边烤了烤。

我妈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肯定没好好休息。“公社的事忙完了？”她轻声问。我爸摇摇头，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还没，抽空回来看看你和孩子。我让食堂给你留了些小米和鸡蛋，放在布包里了。”他低头看着孩子，眼神温柔，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得赶紧回去，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我妈点点头，没有挽留。她知道我爸的难处，这个特殊的年代，个人的小家总要让位于集体的大事。我爸又嘱咐了我外婆祖兰几句，让她多照顾我妈，然后就匆匆转身离开了。门被推开又关上，风雪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妈望着我爸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月子里，我妈一边照顾孩子，一边也没闲着，趁着孩子睡觉的时候，就做些简单的针线活。我妈没能再回到学校，却成了大队里有名的裁缝师傅。

她做的衣服合身得体，针脚细密整齐，不管是大人的棉袄棉裤，还是孩子的小衣裳，都做得又好看又结实，看不到一根线头。谁家有红白喜事，都会主动来找她做衣服。她尽最大努力把温暖和体面带给每一个需要的人。闲暇时，她会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学校里孩子们的身影，听着隐约传来的口号声和读书声。她知道，自己虽然错过了去学校任教的机会，但凭着这门手艺，也能撑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我爸会尽量在忙碌中抽出时间一月回来两次，哪怕只是坐一会儿，跟我妈说几句话，看看孩子。

1969年开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吉安公社的田野里少见往年春耕时节的忙碌景象，反倒时不时传来一阵急促的口号声，夹杂着扩音器里刺耳的嘶吼，打破了乡村的宁静。1969年的形势，就像这多变的春寒，让人捉摸不透，又处处透着压抑。

黄营长的调令来得很突然。那天早上，公社大院里的红旗刚升起来，县武装部的吉普车就驶了进来，车身上的绿漆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黄营长刚吃完早饭，看到吉普车，随即迎了上去。

“黄卫国同志，组织决定调你前往常宁地委执行专项任务，即刻出发。”武装部的同志敬了个礼，语气严肃地宣读了调令。黄营长愣了愣，目光扫过院子里整齐站着的干部，又落在旁边一脸恭顺的李红卫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在吉安公社待了三年，深知这里的情况，也清楚李红卫的脾性。

“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黄营长沉声应道，没有多余的话。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登上了吉普车。车子发动时，他摇下车窗，朝着人群中的我爸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我爸心里明白黄营长这眼神里的嘱托，也预感到公社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黄营长一走，李红卫就像卸下了缰绳的野马，立刻活跃起来。他本就是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平日里就爱钻营，如今没了黄营长的牵制，很快就靠着一套激进的口号和强硬的手段，逐渐掌握了公社的实权。原本挂在他办公室墙上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被他偷偷换成了“革命高于一切，生产服从革命”，红色的字迹格外扎眼。

李红卫的第一步，就是把批斗运动推向了新的高潮。他重新划定了“反革命分子”的范围，不仅之前被批判过的地富反坏右分子要继续接受批斗，就连一些平日里埋头种地、不怎么参与运动的老社员，也被他扣上了“走资派保护伞”“资本主义尾巴”的帽子。公社的大操场，成了固定的批斗场地，每天都有戴着高帽子、挂着牌子的人被拉到这里，接受群众的批判。生产被长时间耽误了。

我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多次找到李红卫，建议他重视生产，不能耽误了农事。“李主任，现在正是春耕的关键时期，应该组织社员们好好种地，提高粮食产量。”我爸的语气很诚恳。

可李红卫根本听不进去，还把我爸骂了回去：“你懂什么？革命高于一切！没有革命，哪来的生产？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革命进行到底，批斗所有的反革命分子！”

迟大菊也在一旁煽风点火：“我爸秘书，你就是念念不忘生产，分明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我看你就是个隐藏的反革命分子！”

我爸被他们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充满了失望。他知道，和这样的人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我妈从乡下来到公社看我爸，我妈的脸色很不好，眼神里充满了忧愁。“显关，家里的粮食不够吃了，不少社员都在挨饿。”

我爸听后，心里很是难受。他知道，我妈说的是实话。由于李红卫不重视生产，公社的粮食产量大幅下降，每个社员分到的粮食都很少，根本不够吃。“方香，对不起，都是我没用，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爸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爸觉得很愧疚，他被选拔去公社时，欣喜若狂，以为从此能带给我妈丰衣足食，荣华富贵，现在却连吃饱饭都成问题。他很懊丧，以为在公社这个舞台可以励精图治，施展才华，造福乡里，如今却被历史的洪流裹胁，滚滚向前，动弹不得。

“不能怪你，”我妈摇了摇头说，“你已经尽力了。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让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妈走后，我爸的心里更加沉重。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改变现在的局面，让社员们能吃饱饭。他开始默默约平时想法相近的干部，频繁地深入各个大队，和社员们一起干活，指导他们科学种田，尽可能地提高粮食产量。虽然李红卫和迟大菊经常阻挠他的工作，但他并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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