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养胎记事
康熙五十七年的腊月,京城已是银装素裹。若曦的肚子显怀得恰到好处,五个多月的身孕让她行动渐缓,气色却红润饱满。
这日辰时刚过,博尔济吉特氏福晋便带着两个嬷嬷进了若曦的院子。院子里新雪初霁,红梅映雪,煞是好看。
“妹妹可起了?”福晋轻声问门外的丫鬟。
“回福晋,侧福晋刚起身,正在用早膳。”
门帘掀开,暖意扑面而来。若曦见了来人,忙要起身,被福晋快步上前按住:“好生坐着,咱们姐妹间不必这些虚礼。”
博尔济吉特氏在若曦身侧坐下,仔细端详她的面色,这才展颜笑道:“气色真好,这孩子定是个知道疼额娘的。”
若曦抿嘴一笑,丫鬟奉上热茶。福晋从嬷嬷手中接过食盒,亲自打开:“这是昨儿庄子上送来的新鲜鲫鱼,我让厨房熬了一夜,汤色奶白,最是滋补。你如今是两个人,得多喝些。”
汤盅里热气袅袅,香气四溢。若曦接过,心中暖意融融。自她有孕以来,福晋日日嘘寒问暖,从饮食到起居,事无巨细地照料。府中下人都说,博尔济吉特氏福晋虽是蒙古贵女出身,待人却宽厚仁和,与若曦侧福晋更是情同姐妹。
“弘晞他们呢?”若曦问。
“在前院跟着先生念书呢,最近宗学学业重。”福晋笑道,“那孩子最近可操心了,昨日还跑来问我,妇人生产究竟有多凶险。说是看了什么医书,吓得小脸都白了。”
若曦心中一暖。弘晞今年十二,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却已知道心疼人了。
“这孩子有心。”若曦轻抚肚子,“前日还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要每日多走动,不能贪嘴乱吃东西。”
福晋失笑:“可不是,小小年纪倒像个老夫子。不过这样也好,知道心疼额娘,将来必是个孝顺孩子。”
两人正说笑着,外头丫鬟通报:“四福晋、十三福晋到,还带着弘晖阿哥的福晋富察氏。”
门帘再次掀起,乌拉那拉氏、兆佳氏一前一后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少妇,眉目清秀,举止端庄,正是四爷长子弘晖的福晋富察灵韵。
“这么冷的天,劳几位辛苦来看我。”若曦又要起身,被十三福晋快步上前按住。
“快别起来。”兆佳氏在炕沿坐下,握住若曦的手仔细瞧,“气色真好,比上回见着又丰润了些。”
乌拉那拉氏也笑道:“可不是,老十府上养人。我们爷昨儿还念叨,说十弟最近满面春风,走路都带风。”
富察灵韵上前盈盈一礼:“给十婶、小十婶请安。我家爷让我带了些温补的药材来,是上好当归、黄芪,最适合孕中调理。”
若曦忙让丫鬟看座,又吩咐上茶点。众人围坐在暖炕上,屋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说起来,我怀弘晖那会儿,是四个多月开始显怀。”乌拉那拉氏接过茶盏,忆起往事,“那时年纪轻,什么都不懂,还是我们爷特意从太医院请了有经验的嬷嬷来照料。”
兆佳氏笑道:“四嫂那是头胎,自然紧张。我怀我们府上老大的时候,十三爷也是这般,整日叮嘱这个叮嘱那个,比我这个当额娘的还操心。”
富察灵韵掩口轻笑:“额娘说得是。我怀大阿哥时,我们爷也是整日紧张兮兮的,夜里我翻个身他都要醒,问是不是不舒服。”
若曦听得津津有味:“原来各家的主子爷都是这般。”
“可不是。”兆佳氏促狭一笑,“十弟如今怕是更甚吧?他那性子,宠起人来可是不管不顾的。”
若曦脸一红:“爷确实……有些紧张过头。前日我想吃口酸梅,他非得让太医先瞧过,说怕腌渍的东西不干净,我岁年纪大了可也是生第三个了,还能这些都不懂。”
众人皆笑。博尔济吉特氏福晋摇头道:“何止呢。自打妹妹有孕,我们爷是把府医折腾的够呛,三日一小请,五日一大请。昨儿还张罗着要把西厢房改成产房,说要通风好、光照足,离主院近方便我照应。”
说笑间,外头传来少年清亮的嗓音:“额娘可在?”
门帘一掀,弘晞探进半个脑袋,见了满屋子长辈,忙规规矩矩行礼:“给各位婶婶、嫂嫂请安。”
兆佳氏招手让他进来:“快过来让婶婶瞧瞧,又长高了不是?”
弘晞今年十二,身量已开始抽条,眉眼间既有老十的英气,又有若曦的清秀。他走到若曦跟前,认真道:“额娘今日可按时服药了?昨儿府医说要每日午后服一剂安胎药,儿子特意来提醒。”
一屋子人都笑了。乌拉那拉氏打趣道:“瞧瞧,小小年纪就知道疼额娘了。弘晖十二岁时可没这般细心。”
富察灵韵抿嘴笑:“我们爷常说,十叔家的弘晞弟弟最是孝顺懂事。”
弘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正色道:“书上说,妇人生产最是凶险,儿子自然要多上心。”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这是儿子从医书上抄录的孕中禁忌和注意事项,额娘且看看。”
若曦接过,展开一看,字迹虽还稚嫩,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上面列着“忌食生冷”“宜多走动”“保持心境平和”等十余条,还细心地标注了出处。
“好孩子,额娘记下了。”若曦心中暖流涌动,伸手抚了抚儿子的头。
弘晞小脸微红,嘴里嘟囔着:“我都长大了,不能再摸头了”。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儿子昨日上街买的蜜渍金桔,问过府医了,说孕中吃些酸甜开胃的可以,但不可多食。”
众人又是一阵笑。待弘晞退下后,若曦轻声道:“这孩子心细,将来有了妻妾,想必也会这般体贴。”
“妹妹教得好。”博尔济吉特氏福晋感慨,“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弟若能懂得体贴妻室,家宅才能和睦。十爷虽有时粗枝大叶,待妹妹却是真心实意的好,孩子们都看在眼里。”
腊月廿三,小年。敦郡王府里外张灯结彩,年味渐浓。
这日午后,老十难得没出门,陪着若曦在院里散步。积雪未融,梅香暗浮,两人慢慢走着,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慢些,仔细脚下。”老十扶着若曦的胳膊,小心翼翼。
若曦失笑:“爷太紧张了,这才五个月,走得动的。”
“那也得小心。”老十固执道,“昨儿去四哥府上,遇到了四嫂还叮嘱我,说这个年纪有孕更得多注意。四嫂生弘晖时年纪轻,尚且不易,你……”
“我挺好的。”若曦柔声打断他,“府医说胎象稳固,福晋照料得又周到,爷不必太过忧心。”
老十这才稍稍放松,却仍紧紧扶着。两人走到梅树下,老十折了枝红梅递给她:“闻闻,香不香?”
若曦接过,低头轻嗅,梅香清冽。她抬头看着老十,忽然发现他眼角已有细纹,鬓边也添了几丝白发。这个男人,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少年了。
“爷,”她轻声道,“这些年,谢谢爷。”
老十一愣:“谢什么?”
“谢谢爷待我好,待孩子们好。”若曦认真道,“这样的日子,我很知足。”
老十摸摸后脑勺,嘿嘿笑了:“跟爷还客气。爷不对你好对谁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其实该说谢谢的是爷。这些年,你在府里不争不抢,把孩子们教得好,跟福晋处得也好。爷知道,不少人家后宅不宁,妻妾相争,咱们府上能这般和睦,多亏了你和福晋。”
这话说得真挚。若曦眼眶微热,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在梅树下站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晚,丫鬟来请用晚膳。
除夕宫宴,若曦因身子不便没有参加。老十和十福晋带着几个孩子入宫赴宴,府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若曦早早用了晚膳,在炕上靠着看书。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远远的,朦朦胧胧。她抚着肚子,感受着孩子的胎动,心中平静安详。
亥时三刻,老十他们回来了。福晋先到若曦院里,见她还没睡,笑道:“怎么还不歇着?可是等爷?”
若曦忙要起身,被福晋按住:“好生躺着。今儿宫宴热闹,皇上精神也好,还问起你,我说你在府里养胎,皇上让带话,要你好生将养。”
正说着,老十也进来了,带着一身寒气。他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走到炕边:“怎么样?一个人在家闷不闷?”
“不闷,清静得很。”若曦笑道,“宫宴可还热闹?”
“热闹,怎么不热闹。”老十在炕沿坐下,“十四弟从西北捎了年礼回来,皇阿玛看着高兴,多喝了两杯。八哥九哥那边……虽说革了爵,但皇阿玛年前也解了禁足....只是....”他顿了顿,“八哥称病没来,九哥倒是来了,看着清减了许多。”
若曦了然。自打皇上属意四爷,八爷彻底失去了机会,如今连宫宴也都托病不参加了,看着倒是不在折腾了。
十福晋岔开话题:“妹妹可要守岁?我和爷在正院守岁,你若是困了就早些歇息。”
若曦确实有些倦了,便不推辞。老十亲自扶着她躺下,掖好被角,又嘱咐丫鬟好生守着,这才和福晋去了正院。
窗外鞭炮声渐密,子时到了。若曦在迷迷糊糊中想,这是她在清朝过的第几个年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弘晞都十二岁了。
正月里,敦郡王府迎来另一桩喜事——后院侍妾王氏诊出了身孕。
消息传来时,老十正在前院考较弘晞的箭术。听了禀报,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赏!重重有赏!”
转头看见弘晞一脸好奇,老十拍拍儿子肩膀:“你小子又要添个弟弟妹妹了!”
消息很快传遍府邸。若曦听了,笑着对十福晋道:“这是喜事,王氏伺候爷这些年,如今有了身孕,也是她的福气。”
福晋点头:“妹妹说得是。我已吩咐下去,王氏那边一应用度抬一等,再添两个有经验的嬷嬷伺候。”
老十这下来劲了,逢人便吹嘘自己厉害,精力好。正月十五那日,十三爷来府里赏灯,老十又开始了。
“十三弟,你说爷是不是很厉害?这府里又要添丁进口了!”
胤祥无奈:“十哥,这话您这个月说了不下十遍了。”
“那咋了!不让说?”老十理直气壮,“爷高兴!”
胤祥摇头失笑,举杯敬他。酒过三巡,老十忽然正色道:“其实爷知道,王氏有了孩子,府里难免有人嚼舌根,挑拨是非。但若曦和福晋都大度,没说什么,还让好生照料。这份胸襟,爷记在心里。生事的人不管为了什么,都被福晋处置了。”
胤祥闻言,肃然道:“十哥府上和睦,京里是出了名的。十嫂和若曦侧福晋都是明理之人,十哥有福。”
“那是!”老十又得意起来,“所以说爷命好!”,老十这脑子最是简单,不爱多想,这会儿啊,当初的郭侧福晋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话传到四爷耳中,四爷只摇头笑了笑,对乌拉那拉氏道:“老十这性子,倒是一直没变。”语气里却带着兄长般的纵容。
出了正月,天气渐暖。若曦的身子越发沉重,行动更是不便,却仍坚持每日在院里散步。
这日午后,十福晋陪她在廊下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几株玉兰打了花苞,眼看就要开了。
“妹妹这几日感觉如何?”福晋问。
“还好,就是腰酸得厉害。”若曦扶着腰,“府医说正常,月份大了都这样。”
福晋点头:“我怀弘暄的时候也是。我额娘教了个法子,用热毛巾敷腰,能缓解些。回头我让嬷嬷教你。”
两人正说着,弘晞下了学过来。少年已开始蹿个子,站在若曦面前,竟快差不多高了。
“额娘今日走了多少步?”他一板一眼地问。
若曦失笑:“约莫三五百步吧。”
“太少了。”弘晞皱眉,“府医说每日要走满一千步才好生养。儿子陪额娘再走走。”
十福晋笑道:“瞧瞧,又来了个小管家公。”
弘晞有些不好意思,却仍坚持。若曦只好起身,由儿子搀着在院里慢慢走。
“额娘,”弘晞忽然低声道,“儿子昨日在书上看到,妇人生产时,丈夫若能陪伴守护,产妇会心安许多。将来……将来儿子也会如此。”
若曦心中一颤,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儿子。少年眉眼间已有坚毅之色,眼神清澈认真。
“好孩子。”她轻声道,“你能这样想,额娘很高兴。记住,无论将来你娶了谁,都要待她好。夫妻和睦,家宅才能安宁。”
“儿子记住了。”弘晞郑重应道。
阳光透过玉兰树枝,洒在母子二人身上。远处传来老十爽朗的笑声,他正和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在玩蹴鞠,快四十的人,玩得像个孩子。
十福晋站在廊下看着,忽然对若曦道:“妹妹你看,咱们爷这些年,倒是一点不显年纪。”
若曦望去,只见老十一身靛蓝常服,身手矫健,笑容灿烂,确实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许多。连更加年轻的十三爷,眉宇间都多了几分风霜,老十却还是那般意气风发。
“没有烦心事,自然年轻。”若曦轻声道。
是啊,老十这辈子,上有皇阿玛宠着,中有四哥护着,下有妻妾儿女敬着。自己血统高贵且不说,钮祜禄氏是有很多能人的,别说是欺负他了,不被他欺负就算不错了。兵部的差事他向来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朝堂纷争他能躲则躲。这样的日子,想不年轻都难。
晚膳时分,老十洗了澡换了衣裳,神清气爽地来用饭。席间说起白日里蹴鞠的事,他眉飞色舞:“弘暄那小子,才九岁,踢得可好了!将来定是个好手!”
十福晋笑着给他布菜:“爷也是,跟孩子们玩起来没个分寸,一身汗回来。”
“出汗好,出汗精神!”老十大口吃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儿四哥说,开春后要整顿京营,让我也跟着学学。我说我可不行,四哥说不行也得行,总不能一辈子混日子。”
若曦和福晋对视一眼,都笑了。这话四爷说过不止一次,每次老十都是嘴上应着,转头就忘。
“那爷可要用心学。”若曦柔声道。
“知道知道。”老十满口应承,眼睛却盯着桌上的菜。
用过晚膳,老十陪着若曦在院里消食。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他细心地将披风给她系好。
“等孩子生了,爷带你去庄子上住段日子。”老十规划着,“咱们种一院子花,春夏秋三季都有花开。”
“好。”若曦靠在他肩上,“爷说种什么就种什么。”
月色如水,静静洒在敦郡王府的院落里。
老十忽然道:“若曦,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太好了?”
这话他问过不止一次。若曦抬头看他,月光下,这个男人眉眼温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鲁莽冲动的十阿哥了。
“是太好了。”她轻声道,“所以更要珍惜。”
“嗯,珍惜。”老十握紧她的手,“爷会一直对你好,对孩子们好,对福晋好,对府里每个人都好。”
这样简单直白的承诺,从老十口中说出来,却格外让人心安。
夜深了,两人慢慢走回屋里。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窗外,玉兰花苞在月光下静静等待着绽放的时节。而屋里,一个新的生命也在静静生长,等待着来到这个温暖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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