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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秋日迟暮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德妃作妖过后,莫名就病了,之后便风平浪静,没再发生什么大事。

康熙五十五年的夏末,紫禁城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愁绪中。宁寿宫的菊花早早地开了,金灿灿地铺满庭院,可侍疾的太医们脸上却见不到半分喜色。

太后病了。

这位来自蒙古科尔沁部的博尔济吉特氏,自顺治朝入宫,历经三朝,见证了大清从入关初定到如今的盛世。她不是康熙的生母,却是他名义上的嫡母,更是紫禁城里活得最通透的人之一。

宁寿宫正殿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太后半倚在明黄软枕上,花白的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支素银簪子。她今年已过七旬,病中更显清瘦,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透着历经世事后的平和。

“皇玛嬷,该喝药了。”五阿哥胤祺的福晋他他拉氏端着药碗,轻声细语。

太后缓缓睁开眼,看了看药碗,又看了看侍立床前的胤祺夫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老五家的,辛苦你了。”

他他拉氏眼眶微红:“不辛苦,能侍奉太后是孙媳的福气。”

五阿哥胤祺站在一旁,他眉眼温和,气质儒雅。他是宜妃所出,与九阿哥胤禟一母同胞,却与那个骄纵跋扈的弟弟截然不同。康熙当年将他抱给太后抚养,这些年来,他在太后身边耳濡目染,养成了宽厚仁和的性子。

“皇玛嬷,孙儿给您剥个橘子?”胤祺接过宫女递来的橘子,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太后看着他细致地剥去橘络,眼中满是慈爱:“老五啊,哀家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橘子。每次哀家剥,你都急得直跳脚。”

胤祺笑了:“孙儿现在也爱吃。皇玛嬷剥的橘子,最甜。”

正说着,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十福晋、十侧福晋到——”

门帘掀起,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和若曦一前一后进来,手里各捧着个食盒。

“给太后请安。”两人齐齐行礼。

太后眼睛一亮:“快起来。又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若曦笑着打开食盒:“是臣妾新做的枣泥山药糕,软糯好克化,最适合这时候吃。”她又拿出个小瓷罐,“还有这个,是臣妾用秋梨、冰糖、川贝熬的膏,润肺止咳最是好。”

十福晋也打开食盒:“臣妾带了蒙古奶茶,太后尝尝,还是不是家乡的味道。”

太后连连点头:“好,好。你们有心了。”

胤祺夫妇起身让座。五福晋拉着若曦的手:“妹妹这手艺越发精进了,前儿送去的杏仁酪,我们爷尝了尝直说好。”

“五嫂喜欢就好。”若曦微笑,“太后病了,我们做小辈的,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尽心。”

太后喝了口奶茶,眯起眼:“是这个味儿。哀家刚进宫那会儿,喝不惯这儿的茶,就让人从蒙古捎奶茶来。先帝还笑话我,说我不懂风雅。”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怀念,“一晃...都快六十年了。”

殿内一时静默。六十年,多少人事变迁,多少悲欢离合。这个远嫁千里的蒙古公主,在深宫中度过了大半生,没有丈夫的宠爱,没有自己的孩子,可她依然活得从容、豁达。

若曦看着太后苍老却平和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悲悯。在这个时代,女人太难了。即便是贵为太后,也有说不尽的孤单。

“太后,”她轻声开口,“臣妾前儿学了个新戏,是江南的评弹,唱的是昭君出塞的故事。臣妾唱给您听听?”

太后点头:“好。”

若曦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汉宫秋月冷,琵琶马上催...”她的声音清亮柔婉,将王昭君远嫁塞外的孤寂与坚韧唱得淋漓尽致。

唱到“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时,太后的眼眶湿了。她握着十福晋的手,喃喃道:“哀家当年...也是这样离开科尔沁的。阿布送我上马车,说:‘我的小鹰,要飞得高高的。’可我飞得太远,再也回不去了...”

十福晋也落了泪:“太后...”

太后擦擦眼角,又笑了:“瞧我,老了就爱伤春悲秋。其实啊,哀家这辈子,挺好的。先帝待我以礼,皇上待我以孝,你们这些孩子,又都孝顺。够了,足够了。”

这就是太后的智慧——不怨不艾,不争不抢,在有限的空间里,活出最大的从容。

几日后,康熙来宁寿宫请安。

这位在位已五十五年的帝王,如今也显了老态。鬓发全白,步履微缓,唯有眼神依然锐利。他走到床前,规矩行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示意他坐:“皇帝忙,不必日日过来。”

“皇额娘病了,儿臣怎能不来?”康熙在床边绣墩上坐下,看了看太后的脸色,“今日气色好些了。”

“老毛病,时好时坏。”太后摆摆手,“倒是你,看着又清减了。朝政再忙,也要顾着身子。”

康熙点头:“儿臣省得。”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多是家常。康熙问了太医的诊断,又嘱咐宫人仔细伺候。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四阿哥、四福晋到——”

胤禛和乌拉那拉氏进来,见康熙在,忙行礼。

“起来吧。”康熙看着四儿子。

胤禛垂首:“孙儿来给皇玛嬷请安。”

太后招手让他近前:“老四啊,哀家听说你最近忙,事情多,别累着。”

“孙儿不累。”胤禛语气恭敬,“倒是皇玛嬷要好生养着。”

四福晋奉上食盒:“臣妾炖了燕窝粥,太后尝尝。”

太后笑着让人收下,又对康熙道:“这些孩子都孝顺,常常来看哀家。老五和老五福晋啊,更是天天来,还有老十家的、老十侧福晋...宁寿宫这些年,从没这么热闹过这么久。”

康熙也露出笑容:“那是皇额娘慈爱,孩子们才愿意亲近。”

正说着,胤䄉也来了。他一进门,看见康熙在,吓得缩了缩脖子——自上次被禁足几个月解禁后,他还没单独见过皇阿玛。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皇玛嬷请安。”

康熙瞥他一眼:“起来吧。正事忙完了?”

“完...完了。”胤䄉垂着头。

太后打圆场:“老十也孝顺,常来看哀家。前儿还带了些西洋玩意儿,叫什么...万花筒?哀家看了,新奇得很。”

康熙脸色缓和了些:“他就知道这些。”

胤䄉嘿嘿笑:“皇玛嬷喜欢就好。”

殿内气氛和乐。康熙看着围在太后床前的儿子儿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这些年,兄弟相争,父子相疑,只有在这宁寿宫里,还能见到这般温馨场景。

可这份温馨能持续多久呢?太后年事已高,这一次病来如山倒...

“皇额娘好生养着,儿臣改日再来看您。”康熙起身告退。

“去吧。”太后目送他离去,轻轻叹了口气。

出了宁寿宫,康熙并未回乾清宫,而是去了御花园。秋日的御花园别有一番景致,菊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绚烂夺目。

李德全跟在身后,小心翼翼道:“皇上,太后娘娘这病...”

“太医怎么说?”康熙问。

“太医说...是年老体衰,加上早年落下的病根。”李德全声音更低,“怕是...怕是难好了。”

康熙沉默。他在一丛金菊前停下脚步,伸手抚过花瓣。花瓣柔软细腻,像极了母亲的手——不是太后,是他的生母孝康章皇后。可惜母亲去得太早,他连她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德妃那边呢?”他忽然问。

李德全一愣:“德妃娘娘...还在‘养病’。太医说需要静养,不宜见人。”

康熙冷笑:“让她好好静养。”顿了顿,“太后病中,她可曾派人问安?”

“派...派了宫女来过一次,送了些补品。”

“一次?”康熙眼中闪过寒光,“太后待她不薄,她倒是有心。”

李德全不敢接话。自打德妃“病”后,永和宫就形同冷宫。康熙再未踏足,连问都很少问。后宫众人心知肚明——德妃,失宠了。

“传旨,”康熙转身,“太后病中,各宫妃嫔轮流侍疾。德妃既然病着,就不必去了。”

“嗻。”

旨意传到永和宫时,德妃正坐在窗前发呆。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再不见往日的风采。

“娘娘...”锦瑟捧着圣旨,声音发颤。

德妃接过圣旨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凄凉的苦笑:“不必去侍疾...皇上这是要彻底绝了我的路啊。”

锦瑟跪下:“娘娘,您别这么想。等您病好了...”

“好不了了。”德妃摇头,“我这病,是好不了了。”

她望向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树已经开始落叶。一片黄叶飘下,落在窗台上,了无生气。

就像她这一生。曾经宠冠后宫,生了三子三女,养活了两子一女,何等风光。可如今呢?十四远在西北,老四与她形同陌路,女儿早亡...她还有什么?

“锦瑟,”她轻声问,“你说,我错了吗?”

锦瑟泪流满面:“娘娘...”

朝堂上,诚亲王胤祉的日子也不好过。

自打被那些失势的八爷党余孽撺掇着跳出来“争一争”,他就没顺心过。先是户部的差事办砸了——他提出的“以文教化治河”的方案被四爷一条条驳得体无完肤;接着吏部考核,他举荐的几个“贤才”都被查出有问题;最近更糟,他主持编纂的《古今图书集成》某卷被发现有错漏,被翰林院几个老学究联名弹劾。

乾清宫里,康熙将弹劾的折子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胤祉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他捡起折子一看,上面罗列了他编纂中的十几处错误——有的是引文有误,有的是考据不实,还有几处甚至是张冠李戴。

“儿臣...儿臣失察。”他声音发颤。

“失察?”康熙冷冷道,“朕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你,你就一句失察?”他站起身,走到胤祉面前,“老三,你告诉朕,你到底想做什么?好好修你的书不行吗?非要掺和那些你不懂的事?”

胤祉伏地:“儿臣知错...”

“你是知错,可你改了吗?”康熙看着他,“那些酸腐文人捧你几句,你就飘飘然,真以为自己有治世之才了?朕告诉你,治国不是做文章!光会掉书袋,当不了好皇帝!”

这话说得极重。胤祉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去好好反省。”康熙挥挥手,“《古今图书集成》的差事,你先放一放。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儿臣...遵旨...”胤祉几乎是爬着退出殿外的。

秋风吹过宫道,卷起满地落叶。胤祉走在宫道上,脚步踉跄。那些曾经吹捧他的“文友”,此刻一个都不见踪影;那些撺掇他争储的“谋士”,更是早作鸟兽散。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皇阿玛考较兄弟们功课。他总是背得最多,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皇阿玛夸他“博学”,可眼神里却没有对太子、对老四的那种看重。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皇阿玛要的不是会背书的儿子,是能做实事的儿子。

可明白得太晚了。

宁寿宫里,太后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说话,坏的时候连药都喂不进去。

若曦和十福晋几乎隔日就来,有时带着点心,有时带着小玩意儿,有时就只是陪着说话。

这日太后精神好些,靠在榻上听若曦讲宫外的趣事。

“...那西洋传教士还会变戏法呢,能把一杯水变成红的,再变成蓝的。”若曦比划着,“臣妾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门道。”

太后笑了:“西洋人就是稀奇古怪。”她顿了顿,“若曦啊,哀家看你,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若曦心中一紧:“太后...”

“你活得明白。”太后看着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要。不像有些人,糊里糊涂一辈子,到死都不明白。”

若曦垂下眼帘:“太后过奖了。臣妾只是...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想活得好一点,没错。”太后缓缓道,“可这宫里,想活得好,太难了。哀家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争来争去,最后什么都没争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太祖爷的辰妃、世祖爷的静妃、董鄂皇贵妃、现在的德妃...都是例子。像德妃,她要是安安分分的,现在还是四妃之位,老四孝顺,十四有出息,何等风光?可偏偏...偏偏要掺和。”

若曦沉默。德妃的事,她不敢多言。

“你不一样。”太后转回头,握住她的手,“你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退让,也懂得...取舍,也狠得下心。”

这话说得若曦心中一跳。

太后却笑了:“别怕,哀家只是...只是想告诉你,路还长,要好好走。”

正说着,外头传来胤䄉的声音:“皇玛嬷!孙儿来看您了!”

门帘掀起,胤䄉兴冲冲进来,手里拎着个鸟笼,笼子里是两只画眉,正啾啾地叫。

“孙儿给您找的,解解闷。”他将鸟笼挂在窗前。

太后看着那两只蹦跳的小鸟,笑了:“好,好。哀家喜欢。”

胤䄉又拿出一包松子:“这个给鸟儿吃。”

若曦看着他忙前忙后,心中涌起暖意。这个男人,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他知道太后孤单,就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老十啊,”太后忽然道,“你要好好待若曦,是你的福气。待阿巴亥也要好好的,她是你的嫡妻,荣辱与共,远嫁这里不容易。”

胤䄉一愣,随即重重点头:“孙儿知道。若曦...是孙儿的福星。福晋,孙儿会好好待她的。”

若曦脸一红,垂下头去。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鸟笼轻轻摇晃。两只画眉在笼中跳跃鸣叫,为这沉静的宫殿添了几分生气。

太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含笑,眼中却有一丝落寞。

秋日迟暮,人生也到了迟暮。可她这一生,也算圆满了。见过繁华,历过沧桑,最后还有这些孝顺的孩子守在身边。

够了,真的够了。

只是...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紫禁城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早。

就像这人生,还没好好体会,就快要结束了。

但她不悔。这一生,她活得...对得起自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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