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因果报应
旨意下来得很快——八福晋郭络罗氏,无子且善妒,又因天花而亡,不吉,不设坟茔,尸身火化后草草掩埋即可。
消息传到十爷府时,若曦正带着弘砚认字。弘晞在一旁练字,弘暄摆弄着九连环。屋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一派温馨景象。
“福晋,侧福晋,外头有消息。”秋月进来,脸色有些复杂,“八福晋...没了。”
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手中的针线顿了顿:“怎么没的?”
“说是染了天花,不治。”秋月压低声音,“皇上下旨,火化掩埋,不设坟茔。”
屋内一片寂静。弘砚不懂这些,还仰着小脸问:“额娘,天花是什么?”
若曦回过神,摸摸他的头:“是一种病,很厉害的病。不过砚儿不怕,咱们种过痘,不会得。”
弘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玩自己的去了。
十福晋放下针线,叹了口气:“她这辈子...也是可怜可恨。风光时有多跋扈,落魄时就有多凄凉。”
若曦没说话。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寒风凛冽,吹得枯枝乱颤。天空是铅灰色的,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曾经那个骄横跋扈、让她和姐姐吃了无数苦头的八福晋,就这么没了。没有盛大的丧仪,没有体面的坟茔,甚至没有几个人真心为她掉泪。就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落,碾入泥土,了无痕迹。
若曦以为自己会感到痛快,会大笑,会庆祝。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却是一片空茫。没有快意,没有释然,只有一种疲惫的、钝钝的痛。
“若曦?”十福晋唤她,“你没事吧?”
若曦关窗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没事。就是...觉得世事无常。”
“是啊。”十福晋摇头,“所以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当年若是对别人宽厚些,何至于此。”
若曦垂下眼帘。是啊,若当年八福晋没有设计陷害姐姐,没有处处刁难她,也许一切都会不同。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去看看孩子们的点心好了没。”她找了个借口离开。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府里挂了彩灯,做了元宵,孩子们在院子里提着小灯笼玩耍,笑声清脆。
若曦却觉得这热闹与自己格格不入。她找了个借口出府,只带了翡翠一人,坐上马车,往城西去。
马车在城外一处山坡下停住。若曦下了车,对秋月道:“你在车里等着,我上去走走。”
“侧福晋,这荒山野岭的...”
“无妨,我很快就回来。”
山坡不高,但很陡。冬日草木凋零,满目枯黄。若曦提着裙子,一步步往上走。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山顶有块平坦处,面向西北。若曦站在那里,眺望着远方。西北,是父亲驻军的地方,也是...也是姐姐若兰灵魂归去的地方。
“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散在风里,“害你的人,都得到了报应。八福晋死了,董鄂氏死了,良妃死了...那些曾经欺辱我们的人,一个个都倒了。”
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像是在回应。
“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高兴?”若曦眼中泛起水光,“姐姐,我好累。这些年,我步步算计,处处谋划,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我知道,在这个时代,不害人就会被人害。我知道,我要保护自己,保护孩子们,就必须狠心。可是姐姐...我好怕,怕有一天,我会变成我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冻土上画了个圈:“姐姐,如果有来世,你去我来的那个时代吧。那里没有皇权,没有妻妾,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那里...那里才适合你。”
“至于我...”她苦笑,“我大概回不去了。我已经陷得太深,手上沾的血太多,就算回去,也洗不干净了。”
泪水终于滑落,滴在冻土上,很快凝结成冰。若曦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精于算计的侧福晋,不再是那个为复仇不择手段的若曦,只是一个疲惫的、想家的女孩。
可这个家,她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若曦抬起头,擦干眼泪,重新站起身。脸上的脆弱已消失,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姐姐,安息吧。你的仇,我报了。你的委屈,我都讨回来了。我知道你其实不在乎,但是,我在乎。”
转身下山时,她的脚步已变得坚定。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回府后,若曦开始安排后续事宜。
柳娘被叫到书房。这个曾经的刘姨娘,如今已成了若曦最得力的助手。
“你收拾一下,回西北去。”若曦将一封信交给她,“把这封信带给我阿玛,他会安排你和你家人的去处。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了,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柳娘接过信,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主子...不留下奴婢吗?”
若曦摇头:“京城是非之地,你留下不安全。回西北,离这里远远的,过普通人的生活。”她顿了顿,“这些年,辛苦你了。”
柳娘跪下磕了个头:“奴婢的命是主子救的,为主子办事是应该的。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不见也好。”若曦扶她起来,“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强。”
柳娘退下后,若曦又写了另一封信。这封信是给父亲的密信,用数字密码写成,内容是关于王大娘和怜秋两家的安置。
“王大娘、怜秋两家,有功,不宜灭口,但也不宜留京。可迁往盛京,安排妥当。着人暗中监视,如有异动,立即处置;若无,不必打扰,保其平安。”
她做不到杀人灭口——那是两条人命,还有她们的家人。但她也不能完全放心,毕竟她们知道太多秘密。迁往盛京,暗中监视,是最好的选择。
信送出后,若曦坐在书房里,看着烛火跳动。她想起王大娘那张憨厚的脸,想起怜秋那双灵动的眼睛。她们都是普通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卷入这场争斗。如今事情了结,她给她们一条生路,也算是...积点德吧。
窗外传来胤䄉和孩子们的欢笑声。若曦起身,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
院中,胤䄉正举着弘砚转圈,弘晞和弘暄在一旁拍手笑。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温暖而明亮。
“阿玛再高一点!”弘砚咯咯笑着。
“好嘞!飞喽——”胤䄉高高举起儿子,笑声爽朗。
若曦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暖意。是的,这就是她要守护的。为了这份温暖,她愿意双手沾血,愿意灵魂沉沦。
“若曦!快来!”胤䄉看到她,笑着招手。
若曦走过去,接过弘砚。孩子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额娘,阿玛说带我们去看花灯!”
“好,去看花灯。”若曦微笑。
十福晋说她不喜欢看花灯,但是弘暄说自己要去,于是一家五口出了府,坐上马车。街上张灯结彩,人流如织,元宵节的热闹冲淡了冬日的肃杀。孩子们趴在车窗边,指着外面的灯兴奋地叫嚷。
胤䄉握住若曦的手,低声道:“刚才去哪了?”
若曦心中一惊,面上却平静:“出城走了走,透透气。”
“嗯。”胤䄉没多问,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以后想出去,跟我说,我陪你。”
若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不说破。这份包容,在这个时代,何其珍贵。
紫禁城里,康熙正为另一件事烦恼。
十四阿哥胤禵被禁足府中,却仍不安分。得知八福晋死讯后,他连上了三道折子,言辞激烈,说八哥一定是被陷害的,说四哥心狠手辣,连弟媳都不放过。
康熙看着那些折子,眉头紧锁。这个老十四,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还偏偏认死理。他与老八一母同胞,感情深厚,这是好事,可若因此兄弟相残,就是祸事了。
“传十四阿哥。”康熙放下折子。
不多时,胤禵进殿。他一身素服,脸上还带着愤懑之色,行礼时也硬邦邦的。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看着他,许久才开口:“你那些折子,朕看了。你说老四是陷害老八,可有证据?”
胤禵抬头:“八福晋好好的,怎么就染了天花?怎么就突然死了?还火化掩埋,连个坟茔都没有!这不是毁尸灭迹是什么?”
“放肆!”康熙一拍桌子,“你是说朕昏聩无能,连儿子府里的事都查不清楚?”
胤禵跪下,却仍梗着脖子:“儿臣不敢。只是...只是这事太过蹊跷,儿臣不得不疑。”
康熙盯着他,眼中闪过失望。这个儿子,在西北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论起朝堂权谋,简直一窍不通。八福晋做了什么,他心知肚明,却不能说——那是皇家丑闻,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既如此关心兄弟,”康熙缓缓道,“那就去军营吧。西北大营还缺个统领,你去历练历练。”
胤禵一愣:“皇阿玛...”
“不必多说。”康熙摆手,“明日就走。记住,军营里只听军令,不问其他。把你那些小心思都收起来,好好带兵。”
这是明升暗调,把他调离京城,免得他再闹事。胤禵听懂了,却无力反抗,只能咬牙应道:“嗻。”
消息传到永和宫,德妃慌了神。她连夜求见康熙,跪在乾清宫外,哭着求皇上收回成命。
康熙本不想见,但念及多年情分,还是让她进来了。
“皇上,十四还年轻,不懂事,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德妃哭得梨花带雨,“西北苦寒,他刚回来没多久,又要去军营...”
康熙淡淡道,“他是皇子,去军营历练是应该的。难不成要像老八那样,整日结党营私,才算有出息?”
德妃被噎得说不出话。她听出了皇上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敲打她,不要插手朝政,不要偏袒儿子。
康熙看着她,眼神渐渐冰冷:“德妃,朕不求你一视同仁,但也不要太过分。老四也是你的儿子,这些年,你可曾关心过他一句?”
德妃脸色一白。这些年,她确实偏疼十四,对老四这个从小不在身边长大的儿子,感情淡薄。可这话从皇上口中说出,意义就不同了。
“臣妾...臣妾知错。”她颤声道。
“知错就好。”康熙起身,“回去好好养着,少出来。没事多抄抄佛经,可以静心。”
这话已是极重的警告。德妃浑身一颤,叩首退下。回到永和宫,她真的一病不起——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
太医来看,说是“忧思过度”,开了安神药。康熙听说后,只说了句:“病了就好好养着,不必来请安了。”
态度之冷淡,让后宫众人都看明白了——德妃,惹皇上生气了。
若曦得知这些事时,正在教弘晞下棋。秋月低声禀报完,她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十四爷去了西北军营?”她问。
“是。德妃娘娘求情,皇上没准,还...还训斥了娘娘。”秋月声音更低,“现在后宫都在传,德妃失宠了。”
若曦重新拈起棋子,落下:“知道了。”
弘晞仰着小脸问:“额娘,十四叔为什么要去军营?”
“因为皇上让他去历练。”若曦摸摸他的头,“晞儿要记住,为人子者,当听从父命;为人臣者,当忠于君上。不可忤逆,不可妄言。”
弘晞似懂非懂地点头:“孩儿记住了。”
若曦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睛,心中感慨。这些争斗、这些权谋,她希望孩子们永远不要懂。可生在这个时代,生在皇家,又怎么可能不懂?
只是...能晚一天懂,就晚一天吧。
晚膳时,胤䄉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十福晋问起,他才道:“老十四去了西北军营,德妃病了。四哥...今日在朝堂上,被皇上委以重任,主政户部和吏部。”
若曦心中一动。户部和吏部,这可是实权。看来康熙心中,已有了选择。
“四哥能担此任,是他的本事。”胤䄉叹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兄弟们一个个都变了。老八圈禁,老九革爵,老十四远调...当年一起骑马射箭的兄弟们,如今还剩几个?”
十福晋给他夹菜:“爷别想那么多,各人有各人的路。咱们过好咱们的日子就行。”
“说得对。”胤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想了,喝酒!”
若曦看着他,心中复杂。这个男人,重情重义,所以才觉得痛苦。可在这夺嫡之争中,重情重义往往是软肋。好在他早早退出,选了旁观的路。
窗外又下雪了。今年的雪格外多,一场接一场,像是要把所有的肮脏都掩盖。
若曦走到窗边,看着漫天飞雪。八福晋死了,十四调离了,八爷党土崩瓦解...九龙夺嫡,结局已定。
四爷胤禛,将是最后的赢家。
而她,在这场争斗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推波助澜者?复仇者?还是...只是历史洪流中的一粒尘埃?
若曦不知道。她只知道,路还要继续走。为了胤䄉,为了孩子们,为了这个家。
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融化,只留下一小滩水渍。就像那些逝去的人和事,曾经轰轰烈烈,最终了无痕迹。
只有活着的人,还要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行。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手上沾了多少血。
这是她的选择,她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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