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太子失势
康熙五十年冬末的北京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托合齐、齐世武、耿额等太子党核心要员被一网打尽的消息,如同一道冻彻骨髓的寒流,瞬间冰封了所有窃窃私语与蠢蠢欲动。然而,这仅仅是一场更猛烈暴风雪的前奏。
刑部大牢最深处,水牢的阴寒能侵入骨髓。曾经掌管九门、威风八面的步军统领托合齐,如今蜷缩在污秽的草堆上,头发散乱,锦衣早已被剥去,只剩单薄的囚衣。连日来不间断的、花样翻新的审讯,已摧毁了他的肉体与大部分意志。他时而高烧呓语,时而因伤口溃烂的疼痛而抽搐。在一个寒风尤其凛冽的夜晚,狱卒发现他已然断了气,双目圆睁,似乎仍残留着无尽的恐惧与不甘。
他的死,并未换来安宁。一道更加冷酷的旨意从畅春园发出:“托合齐身犯重罪,死有余辜。着将其尸身挫骨扬灰,抛洒荒野,不许收葬,以儆效尤!”
行刑那日,在西郊一处荒僻的山坳里,几个面无表情的差役架起柴堆,将托合齐已开始僵硬的尸体扔了上去。烈火熊熊,皮肉焦臭的气味随风飘散。烧尽后,差役们用铁锤将骸骨砸成碎块,再碾为齑粉,胡乱抛洒。昔日权倾一时的九门提督,最终落得个死无全尸、魂无归处的下场。消息传出,朝野骇然。挫骨扬灰,乃是对罪大恶极之人的终极惩处,康熙以此表明了对结党营私、动摇国本之行的零容忍与极致愤怒。
相比之下,刑部尚书齐世武的结局,则是一场漫长而公开的酷刑,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被囚于刑部一处特制的牢房。行刑之日,牢房墙壁被加固,几名行刑手捧着粗长的铁钉和铁锤入内。齐世武被强行按在冰冷的砖墙上,四肢大张。行刑手毫无表情地举起铁锤,将第一根长钉,对准他的手掌,“咚”的一声闷响,狠狠钉入砖缝!
“啊——!!!” 凄厉非人的惨叫划破牢房的死寂。铁钉穿透皮肉骨骼,牢牢嵌入墙壁,鲜血汩汩涌出。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双脚。最后一根铁钉,竟穿透他的左肩胛骨,将他整个人以一种受难的姿势,死死“钉”在了墙壁上。这就是康熙亲批的“以铁钉钉其五体于壁”。
剧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齐世武所有的意识,只剩下本能的、连绵不绝的哀嚎。那嚎叫声日夜不息,穿透厚厚的牢墙,让整个刑部大牢乃至邻近衙门的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人人面色惨白,股栗欲坠。起初,那嚎叫中还有咒骂、求饶、辩解,渐渐只剩下嘶哑的、断续的痛呼,最后微不可闻。整整三日后,牢房内才彻底没了声息。差役打开牢门,只见墙上挂着一具早已僵冷、面目扭曲狰狞的尸身,血污浸透了墙壁和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兵部尚书耿额被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其他如鄂善、悟礼等涉案官员,或处死,或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一场针对太子党羽的、极其残酷和彻底的清洗,以最血腥的方式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康熙用这种方式,不仅是要消灭太子的羽翼,更是要用这触目惊心的恐怖,震慑所有怀有异心的臣子与皇子——结党营私、窥伺储位,下场便是如此!
就在齐世武哀嚎声止息的那日,康熙在畅春园澹宁居召见了太子胤礽。没有朝臣在场,只有几名心腹太监远远伺候。
胤礽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能感觉到御案后那道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他的肌肤。他试图辩解,声音干涩:“皇阿玛,儿臣……儿臣只是应邀赴宴,绝不知托合齐等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私议朝政……”
“不知?”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胤礽心头,“你当真不知?胤礽,朕给了你机会!复立你,是望你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可你呢?”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跳动,“‘狂疾未除,大失人心’!这便是朝野对你如今行止的评判!”
胤礽浑身一颤,脸色灰败。
康熙站起身,缓缓踱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结党营私,勾结武臣,暗议朕之寿数,图谋不轨……胤礽,你告诉朕,你想做什么?是觉得朕老了,碍着你的路了?还是想学那隋炀帝,逼宫篡位?!” 最后四字,雷霆万钧。
“儿臣不敢!儿臣万万不敢啊皇阿玛!” 胤礽以头抢地,涕泪横流,是真的怕了。那些隐秘的、在酒精和权欲催化下吐露的狂言,竟真的一字不落地到了皇阿玛耳中!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康熙怒极反笑,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秉性凶残,与恶劣小人结党!你身边聚拢的都是些什么人?魇镇诅咒的喇嘛,擅权结党的武夫,贪婪无度的蠹虫!你就是被这些人捧杀了,蒙蔽了!你这太子,还有什么德行可言?还有什么脸面居于东宫?!”
这番话,已不是训斥,而是近乎公开的定罪与唾弃。康熙甚至当着他的面,对梁九功下令:“传朕旨意,步军统领一职,关系京师安危,岂容罪臣旧党染指?着即刻由……”他报出一个名字,“接任!一应旧属,严加甄别,有牵连者,一律清除!”
胤礽瘫倒在地,如坠冰窟。皇阿玛这是在当着他的面,亲手将他最后一点可能倚仗的军事力量连根拔起,彻底切断了他任何铤而走险的可能性。这已不再是怀疑,而是彻底的否定与防范。
康熙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也冷却了,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决断。他没有说出“废黜”二字,但那语气与姿态,已让所有人都明白,太子的地位,已是风中残烛,第二次废太子,或许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与借口了。
自此,太子胤礽虽仍居毓庆宫,但已形同高级囚徒,圣眷尽失,党羽星散,彻底退出了权力角逐的核心舞台。
太子党的轰然崩塌,在朝堂上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与令人心悸的寂静。然而,寂静之下,新的潜流正在加速涌动。
八贝勒府的书房密室,炭火无声地燃烧。胤禩、胤禟、胤禵三人相对而坐。经历了短暂的沉寂与复爵后的谨慎,此刻他们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芒。
“太子这次,是真的完了。”胤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皇阿玛如此酷烈手段,既是杀鸡儆猴,也说明他对太子已无半点父子之情。咱们的机会……又来了。”
胤禵年轻的脸庞上满是锐气:“八哥,九哥,如今老大圈禁,太子失势,朝中还有谁能与八哥争锋?那些墙头草的官员,眼下怕都在琢磨着该往哪边靠呢!”
胤禩的神色却比他们都要平静,他轻轻吹开茶沫,温声道:“十四弟稍安勿躁。越是此时,越要沉得住气。皇阿玛正在盛怒之余,也最是警惕。咱们万不可步了太子的后尘。”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眼下要做的,不是急着去拉拢那些显眼的高官,那太招摇。”
他看向胤禟:“九弟,你管着部分钱粮,又与许多江南豪商有往来。银子要备足,但要用在‘暗处’。那些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清流,那些在野有名望的士子,甚至寺庙道观里能言善辩的僧人道士……不妨多加‘资助’,与他们诗文唱和,听他们讲讲民间疾苦,感慨一下‘贤王难得’。”
胤禟立刻领会,阴柔一笑:“八哥的意思是……润物细无声?让‘八阿哥仁德宽厚,礼贤下士,实乃盛世仁君之选’这些话,从这些看似超脱的‘清议’之人口中说出来,慢慢传到市井,再渗透到朝堂?”
“嗯,不管为了什么,做了就是做了。”胤禩点头,“口碑与人心,有时比刀枪更有力量。尤其是此刻,对比太子的‘凶残’失德,更显可贵。”他又看向胤禵,“十四弟,你在兵部,要越发勤勉,多向皇阿玛请教军务,展现你的勇武与韬略。但记住,一切都要在规矩之内,你是为大清效力,为皇阿玛分忧,并非为了我个人。你的名声,就是咱们在军中最大的依仗。”
三人细细商议,一个以胤禩为核心,胤禟负责财力与暗中舆论,胤禵明面经营军中声誉的新“八爷党”核心圈,在更加隐秘和高效的方式下运作起来。他们的目标清晰:积累无形的资本,等待下一个关键时刻。
与八爷党的暗中活跃截然相反,雍亲王府依旧是一派“天下第一闲人”的沉寂景象。
四爷胤禛每日的生活极有规律:上朝,去户部或刑部处理公务,回府后在书房读书、抄写佛经,偶尔与上门请教学问的官员也多半是讨论具体的河工、刑名、钱粮问题的交谈,偶尔侍弄一下花草。他绝口不提朝局,更不评论太子之事。在康熙因太子案而震怒,当众斥责“结党营私乃亡国之兆”时,胤禛只是垂首静立,既不附和痛斥以表忠心,也不出言为太子略作开脱,仿佛完全置身事外。
这种近乎刻意的“中立”与“超然”,反而在康熙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在皇帝看来,老大狂悖,太子失德,老八“柔奸”,老十四锐气外露,唯有这个老四,经过这些年观察,似乎真的一心扑在繁琐具体的政务上,懂得分寸,不揽权,不结党。尤其是在清洗太子党后,康熙将几桩涉及钱粮亏空、地方官员不法的重要案件,都交给了胤禛去核查办理。胤禛办得极其认真,证据确凿,处置建议公允,且事后绝不居功,将所有功劳归于“皇阿玛圣明烛照”。
这一日,胤禛在向康熙汇报完一桩漕运舞弊案的查办结果后,康熙难得地留他多说几句。
“老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康熙靠在榻上,显得有些疲惫。
“为皇阿玛分忧,是儿臣本分。”胤禛躬身答道。
康熙看着他低眉顺目的样子,忽然问:“你对太子之事……怎么看?”
胤禛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考验。他沉默片刻,字斟句酌:“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皇阿玛为国本计,为江山社稷计,自有圣断。儿臣……只知办好皇阿玛交代的差事,余者不敢妄议。” 他巧妙地将问题引回对康熙权威的绝对服从,并强调自己只做事、不议政的立场。
康熙看了他半晌,缓缓点头,语气和缓了些:“你能识大体,顾全局,不闻风妄议,这很好。朝中如今,就需要你这样踏实办事的人。”
“儿臣惶恐。”胤禛再次躬身。
退出澹宁居,胤禛背心已微有汗意。他知道自己刚刚通过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试探。回到府中密室,邬思道拄着拐杖迎上来。胤禛将面圣情形说了,幕僚沉吟道:“王爷以‘不议’应‘万议’,以‘务实’避‘虚名’,深得韬光养晦之精髓。皇上此刻,对结党最为敏感,王爷越是显得无党无私,只知忠君事父,皇上便越会觉得可靠、可用。”
胤禛颔首:“先生所言极是。年羹尧在四川任上,近来可有信来?”
“有。年将军一切顺利,已在当地站稳脚跟,并按照王爷吩咐,不动声色地提拔了些踏实可靠的干员。隆科多大人那边,一切如常,他对皇上忠心耿耿,与王府也只是寻常礼节往来,分寸把握得极好。”
“嗯,告诉他们,稳字当头,不必急于求成。时候未到。”胤禛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他知道,自己布下的棋子,正在各自的位置上悄然生长力量。而他,要继续做好这个“天下第一闲人”,直到那或许会到来的、需要他不再“闲”的时刻。
敦郡王府里,胤䄉对着面前兵部的一堆文书抓耳挠腮。托合齐、耿额倒了,兵部人事震荡,十四弟胤禵似乎更得皇上关注,提出的建议也更多。胤䄉依旧看他不惯,但也学乖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拍桌子对吼,而是学着四哥的样子,对于十四那些过于激进或不切实际的想法,就用具体的钱粮、编制、往年成例等实际问题来反驳,虽然语气还是冲,但至少显得“在理”。
他其实很烦,觉得皇阿玛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一会儿残酷清洗,一会儿又好像对老八恢复了点好脸色,一会儿夸十四勇武,一会儿又赞四哥踏实。他干脆不想了,打定主意:反正跟着四哥学,四哥怎么做,我就怎么学!四哥不掺和的事,我绝对不往前凑;四哥让小心的人,我就离远点。
想通了这点,他心里反而松快了些。憋闷了,就提上好酒,溜达到十三弟胤祥府上。
如今的胤祥府邸,门庭冷落。胤祥自己也越发沉默,但见到十哥来,眼中总还有光亮。两人也不多话,就在后院校场摆开架势,拳脚、刀剑、弓箭,痛痛快快比试一场,直到大汗淋漓,筋疲力尽。然后坐在石阶上,对着酒坛子猛灌。
“十哥,还是跟你喝酒痛快。”胤祥抹了把嘴,脸上有了些血色,“外头那些弯弯绕绕,没意思透了。”
“谁说不是呢!”胤䄉一拍大腿,“我就觉得,是兄弟,就该像咱们这样,光明磊落!搞那些阴的,算计来算计去,最后怎么着?老大圈了,太子……唉!” 他叹口气,搂住胤祥的肩膀,“十三,你也别总闷着。等这阵风头过去,皇阿玛肯定会想起你的好。”
胤祥苦笑一下,没接这话,转而问起府里孩子。胤䄉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讲弘旭看起来康健很多,弘晞又学会了什么新词,弘暄会跑了,跑的越来越稳,弘砚开始咿呀学语多么有趣。
大部分闲暇时间,胤䄉都留在了府里。他去正院陪十福晋说话,看看日渐壮实的嫡子弘暄;更多时候,则是在听雨轩,看着若曦温柔地照料两个孩子,享受着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在这里,没有朝堂的腥风血雨,没有兄弟的猜忌算计,只有孩子的欢笑、妻子的软语,让他感到无比踏实和温暖。这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一方净土。
康熙五十年在惊心动魄中落幕。太子党彻底覆灭,退出历史舞台。朝堂之上,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形成了新的、更为隐蔽的对峙格局:一边是以温雅仁厚为面具、暗中积极扩张影响力的“八爷党”;另一边,是低调务实、逐渐赢得康熙信任、暗中积蓄力量的“四爷党”。康熙高踞其上,用冷酷的屠刀和严厉的警告)试图维持平衡,震慑所有觊觎者。
狂风暴雨的序幕已然落下,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还在后头。而像胤䄉这样选择“糊涂”、紧守自家温暖的皇子,在这变幻莫测的时局中,反而意外地找到了一份难得的安宁。只是这份安宁,又能持续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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