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弘瑜病逝
康熙四十七年的夏天,十贝勒府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药味和压抑。自从弘瑜那场“风寒”之后,孩子的病就再没好利索过,总是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起初,十爷还抱着一线希望,太医院最好的儿科圣手请了个遍,各种名贵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府里。可弘瑜的身子就像个漏了的沙袋,再怎么补,精气神还是一天天地流逝。
六月初,孩子还能在奶娘怀里喝下半碗粥,七月中,就只能喂些米汤了。到了八月,弘瑜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也是涣散的,看着守在床边的阿玛,连“阿玛”都叫不真切了。
十爷这些日子瘦了一圈,眼下一片乌青。朝也不常去上了,康熙问起,他只说儿子病重,实在放心不下。皇帝倒是体谅,还派了御医来看,可御医把过脉后,也只是摇头。
“小阿哥先天不足,此番邪气入体过深,已是伤了根本…”御医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尽人事,听天命罢。
八月初三那日,天气反常地闷热。午后忽然狂风大作,乌云压顶,一场暴雨眼看就要来了。
若曦带着弘晞在前院廊下看天色,见十爷从弘瑜院里出来,脸色灰败,连忙上前:“爷,弘瑜今日可好些?”
十爷摇摇头,声音沙哑:“太医说…就这两日了。”
若曦心里一沉,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爷,您也得顾着自己身子…”
“我没事。”十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就是…就是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头难受。他还那么小…”
正说着,郭络罗氏院里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来:“爷!爷!大阿哥他…他不好了!”
十爷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回跑。若曦犹豫了一下,将弘晞交给奶娘,也跟了上去。
弘瑜的屋里已经乱成一团。太医正在施针,几个丫鬟婆子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郭络罗氏瘫坐在床边,脸色比床上的孩子还要苍白。
十爷冲到床前,只见弘瑜小小的身子在被褥里几乎看不见起伏,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太医!”十爷声音都变了调。
太医满头大汗,手下银针不停,却也只能摇头:“十爷,下官…下官尽力了…”
“什么叫尽力了!”十爷一把抓住太医的衣襟,“救他!无论如何救他!”
“爷…小阿哥心脉已衰,这针下去若再无反应,就…”太医不敢说下去。
十爷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他的长子,虽然体弱,虽然不常亲近,可那是他的骨肉啊。
若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她想起弘晞,想起若兰,想起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又一个身不由己的生命。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施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弘瑜抽搐了几次,吐了几口黑血,然后又陷入更深的昏迷。太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收回银针,跪倒在地。
“十爷…小阿哥他…怕是不成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郭络罗氏压抑的哭声,还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十爷慢慢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儿子。孩子的小脸瘦得脱了形,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他记得弘瑜刚出生时,也是这样的睫毛,温僖贵妃还在世时曾抱着说,这孩子长得秀气。
“你们都出去。”十爷忽然说。
太医、丫鬟婆子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郭络罗氏不肯走,被十爷冷冷一眼扫过去,才由奶娘搀扶着离开。
十爷在床边坐下,握住弘瑜的小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的。
“弘瑜,阿玛在这儿。”十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你别怕,阿玛陪着你。”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鼓敲过了亥时。弘瑜的呼吸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十爷一直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子时正刻,窗外雨声渐歇。弘瑜忽然动了一下,眼皮微微颤动,竟睁开了眼。
“弘瑜?”十爷声音发颤。
孩子的眼神很清澈,像是回光返照,他看了十爷一会儿,小嘴动了动,发出极微弱的声音:“阿…玛…”
“哎,阿玛在!”十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弘瑜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累了,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胸口再没有起伏。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十爷一动不动地坐着,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小手,仿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若曦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眼泪却决了堤。
不知过了多久,十爷慢慢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的手放回被子里,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怕吵醒他。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房门,转身面对若曦。那张脸上没有泪,却比痛哭更让人揪心。
“他走了。”十爷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若曦点头,泣不成声。
十爷一步步走出屋子,走到廊下。雨已经停了,夜空如洗,一轮残月挂在西天。他仰头看着天,忽然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悲怆而绝望。
整个十贝勒府都被这声吼惊动了。灯笼一盏盏亮起,人影憧憧。
十福晋见到屋里的情形,脚下一软,幸好被丫鬟扶住。她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孩子,眼泪也滚落下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
郭络罗氏被奶娘搀着进来,看到床上的孩子,怔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到床边:“弘瑜!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看看额娘!看看额娘啊!”
她摇着孩子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可无论她怎么摇,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十爷从廊下走回来,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所有伺候大阿哥的人,都给我捆到院子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管家不敢怠慢,很快,奶娘、丫鬟、婆子,七八个人被五花大绑押到院中,跪了一地。
十爷走到廊下,俯视着他们:“照顾大阿哥不周,今日你们,全部杖杀。”
那“杖杀”二字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一个丫鬟先受不住,磕头如捣蒜:“爷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按吩咐做事啊!”
“按谁的吩咐?做什么事?”十爷眼神一凛,问。
那丫鬟偷眼看了看屋里,不敢说。
十爷冷笑原本以为孩子是先天病弱才没长成,没想到还有他不知道的事:“不说?那就从你开始。来人,杖三十。”
板子还没拿来,奶娘张氏忽然重重磕了个头,额头上立刻见了血:“爷!奴婢说!奴婢全说!”
她抬起头,老泪纵横:“是侧福晋…是郭侧福晋!让大阿哥吹风,淋了雨,又让奴婢们夜里故意开窗,说是…说是让大阿哥得个小风寒,好把爷引来看他…没想到大阿哥本就体弱,这一病就…就再没起来啊!”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
十福晋不可置信地看向屋里,若曦也惊呆了。
十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屋内。
郭络罗氏还趴在床边哭着,似乎没听到外面的对话。
“你说的,可是实话?”十爷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发毛。
“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张氏哭道,“侧福晋当时还说,小孩子病一场不妨事,好了之后爷会更疼他…奴婢劝过,说大阿哥身子弱,要及时加衣,不可淋雨玩耍,可侧福晋不听…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很快额头就血肉模糊。
院里院外,死一般寂静。只有郭络罗氏的哭声还在断续传来。
十爷一步一步走进屋里,走到床边。郭络罗氏感觉到阴影笼罩,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十爷的脸,那脸上的表情让她打了个寒颤。
“爷…”
“你为了争宠,故意让弘瑜生病?”十爷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郭络罗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不是…爷您听我说…”
“是,还是不是?”十爷提高了声音。
郭络罗氏被他一喝,瘫坐在地,终于崩溃:“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多来看看我们…弘瑜病了,你就会来了…我没想害他!我没想害死他啊!他是我的儿子!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啊!”
她哭喊着,想去抱十爷的腿,被十爷一脚踢开。
“你的儿子?”十爷的眼睛红了,“你也配做他的额娘?为了争宠,拿亲生骨肉的性命做筹码?郭络罗氏,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郭络罗氏摇着头,语无伦次,“都怪那个贱人!都怪马尔泰若曦!要不是她勾引爷,你怎么会不理我们母子!你怎么会…”
“住口!”十爷暴喝一声,屋梁上的灰都震落下来。
他盯着郭络罗氏,眼神里是刻骨的恨:“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知悔改,还要把罪过推给别人?郭络罗氏,你真是…真是无可救药!”
他转身走出屋子,对管家道:“把她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然后又对十福晋说:“福晋,弘瑜的后事…劳你操办。按规矩来,不必奢华,但…要体面。”
十福晋含泪点头:“爷放心。”
十爷又看向若曦,眼神复杂。若曦想说什么,他却摆摆手,独自一人走出了院子。
那一夜,十贝勒府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弘瑜的灵堂设在小花厅,因是夭折,不能大办,只停灵三日。十爷三日未出书房,不见任何人。
第四日清晨,十爷进宫了。没人知道他和康熙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时,带回来一道旨意:郭络罗氏侧福晋,降为格格,迁居北院偏房,非诏不得出。
同时,奶娘张氏和几个知情不报的丫鬟被发配到庄子上做苦役,算是留了一条命。
而最让郭络罗氏崩溃的是,十爷决定:带走二阿哥弘旭,住前院,他自己亲自照看。
消息传到北院时,郭络罗氏正在摔东西。听到十爷的意思,她先是一愣,然后疯了似的往外冲:“我的弘旭!你们不能抢走我的弘旭!他是我的儿子!”
几个粗壮婆子拦住了她。她挣扎着,哭喊着,头发散了,衣裳乱了,状若疯癫。
“我要见爷!我要见爷!爷不能这么对我!我为爷生了两个儿子啊!”
没人理她。管家面无表情地指挥人搬走弘旭的东西,奶娘带着六岁的弘旭,孩子被这场面吓哭了,伸着手要额娘。
“弘旭!弘旭!”郭络罗氏拼命往前挣,手指几乎要抓到孩子了,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孩子被抱走了,哭声渐渐远去。郭络罗氏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忽然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都是那个贱人…马尔泰若曦…狐狸精…勾引爷…害死我的弘瑜…抢走我的弘旭…十福晋也不是好东西…装作大度,其实最狠毒…”
她絮絮叨叨地骂着,骂若曦,骂十福晋,骂十爷,骂所有人。婆子们听得心惊胆战,连忙把她拖回屋里,锁上门。
从此,北院偏房成了十贝勒府最冷清的地方。郭络罗氏——现在是郭格格了——整日不是哭就是骂,偶尔安静下来,就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
十爷再没去看过她。有时夜里,若曦听到北院传来凄厉的哭声,心里也是一阵阵发寒。
若曦觉得,郭络罗氏不是坏,她并不想儿子死,可是她蠢!很多时候,愚蠢比坏更可怕。而身在皇家,有时候蠢是一种罪过,会害人害己的,尤其是蠢还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弘旭被接到前院后,十爷亲自过问他的起居。太医来看过,说这孩子和哥哥一样,先天不足,需得精心调养。
十爷握着弘旭的小手,那手也是瘦瘦小小的,和他哥哥一样。他心里一阵绞痛,对奶娘道:“从今日起,你就在前院伺候,弘旭的一切饮食汤药,必须经福晋或我亲自过目。”
“是,爷。”
十福晋对弘旭倒是尽心。她知道这孩子无辜,又是十爷如今仅存的两个儿子之一,便当做亲生的一般照顾。弘旭起初总是哭闹要找额娘,时间长了,也慢慢适应了。
只有若曦知道,十爷心里那根刺,怕是永远拔不掉了。
八月十五中秋,宫里照例设宴。这天也是弘晞的两岁生辰,但是碍于大阿哥病逝,若曦只是自己亲自给弘晞做了一碗长寿面,十爷过于伤心,已经不记得了,但是若曦并不会因此有什么想法,十福晋低调的遣人送来了生辰礼,是一些小孩子喜欢的玩具,若曦带弘晞去给福晋磕了头,感谢福晋的记挂,弘晞的两岁就这样过去了。宫宴十爷称病未去,只十福晋一人进宫。宴席上,八福晋还假惺惺地问起弘瑜的事,十福晋只淡淡回了句“劳八嫂挂心”,便不再多言。
那晚,十爷独自在书房喝酒。若曦找去时,他已经半醉。
“爷,少喝些。”若曦拿走酒壶。
十爷也不争,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道:“若曦,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若曦一怔:“爷何出此言?”
“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十爷的声音带着醉意,“弘瑜那么小…他走的时候,会不会恨我?恨我这个阿玛没保护好他?”
若曦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弘瑜不会恨爷的。他最后叫的是‘阿玛’,他心里念着的,是爷。”
十爷转过头,眼睛红红的:“可我没能救他…”
“这不是爷的错。”若曦握住他的手,“有些事,人力难为。”
十爷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只是不明白…她怎么下得了手…那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这个问题,若曦也答不上来。或许在郭络罗氏眼里,儿子的病只是一场博弈,赌赢了就能赢回丈夫的注意。可她忘了,孩子不是筹码,是活生生的人。
“弘旭…”十爷又说,“我不能再让他有事。若曦,你帮我看着点,你心思细…”
“爷放心,我会的。”
十爷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爽朗的脸,如今满是疲惫和沧桑。
若曦静静陪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深宅大院,看似富贵荣华,内里却是说不尽的悲欢离合。姐姐若兰如此,弘瑜如此,郭络罗氏亦如此。
都是这囚笼里的困兽,挣扎着,撕咬着,最终伤的伤的,死的死。
窗外,中秋月圆,清辉满地。可十贝勒府的这片天,却像是永远蒙着一层阴翳,透不进光来。
北院的方向,又传来隐约的哭声,凄凄切切,像是夜枭的哀鸣,在这团圆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若曦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握紧了十爷的手。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是她在这冰冷世界里,为数不多的依靠。
只是这依靠,又能靠多久呢?她不知道。只能握紧当下,在这无常的世道里,走一步,算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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