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若曦生产
康熙四十五年的中秋,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金桂飘香中。宫灯早早挂起,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内务府的太监们正忙碌地布置着今晚的宫宴席位。各府福晋、侧福晋们午后便陆续进宫,先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再至各宫主位娘娘处问好,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十爷府的正院内,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已穿戴整齐。她身着嫡福晋规制的石青色吉服,头戴五凤钿子,端庄华贵。乌兰嬷嬷正为她整理着袖口的刺绣,低声禀报着各项安排:“……听雨轩那边,张嬷嬷和稳婆都已经候着了,太医也在前院厢房待命。热水、棉布、参汤,一应俱全。”
十福晋轻轻颔首,对镜正了正鬓边的点翠簪:“若曦这一胎怀相好,她自己又是个心里有数的,应当无碍。只是到底日子近了,万事需周全。”她顿了顿,“爷呢?”
“爷在前院书房,说是换好朝服就过来。”
话音未落,十爷已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规制的朝服,石青色缎面上绣着四爪行蟒,腰系金黄带,头戴吉服冠,显得格外挺拔精神。只是眉宇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爷,”十福晋迎上前,替他理了理朝珠,“马车备好了,咱们该动身了。听雨轩那边我都安排妥了,您放心。”
十爷“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听雨轩的方向。若曦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他原想告假留在府中,却被若曦和福晋一同劝住了——中秋宫宴,皇子无重大缘由不得缺席,这是规矩。
“走吧。”他收回目光,率先向外走去。
昨夜,听雨轩。
其实就在宫宴前夜,十爷在若曦房中说话。烛火摇曳,映着他怔忡的脸。从江南回来已有数日,他看似一切如常,上朝、办差、回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了,又塞满了沉甸甸的东西。
若曦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藕荷色坎肩,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手中慢慢剥着一碟桂花松子。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便也不多问,只这样陪着。
“若曦,”十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人怎么能变得那么彻底?”
若曦将剥好的松子推到他面前:“爷是指八爷?”
十爷苦笑,抓起一把松子,却没有吃:“四哥……把很多事都摊开在我面前。江南的盐课、漕粮,京里九门提督的人事安排,甚至西北军中几个关键位置的变动……背后都有八哥的手笔。很多事,连大哥都不知道。”他闭上眼,“我原以为,他只是被老九带偏了,或是为了自保……可我没想到,他谋划得那么深,那么早。”
“爷过去信他,是因为他对您好。”若曦轻声道,“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愿意信的。这不是爷的错。”
“可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十爷一拳捶在炕桌上,震得茶盏叮当响,“被他当枪使了这么多年!他对着我笑,拍着我的肩膀叫‘好十弟’,背地里却……”他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若曦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男人的肩膀宽厚,此刻却绷得像石头。“爷,”她声音柔和,“不是所有兄弟都一样的。您看四爷,他待您如何?江南的事,他本不必让您知道得那么清楚。十三爷,虽然性子爽直,可对您也从无算计。”她顿了顿,“便是对八爷……您如今看清了,是痛,可总比一辈子蒙在鼓里强。往后的路,该怎么做,爷心里就有杆秤了。”
十爷反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小巧,却温暖有力。他转过身,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你说得对……四哥,十三弟,他们不一样。”他长长叹了口气,“我只是……难过。替过去那个信他护他的自己难过。”
十爷在听雨轩,他拥着若曦,和衣躺在榻上,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八哥如何护着他跟人打架,说当年温僖贵妃去世后八哥偷偷给他送点心,说他们一起骑马射猎的畅快……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竟就那样睡着了。
若曦轻轻为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烛火。月光透过窗纱,清清冷冷地洒进来。她没有睡意,思绪飘得有些远。
她想起了“八爷”。
不是这个时空的八贝勒胤禩,而是那个在电视剧里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八贤王”。穿越前,她也是追剧大军中的一员,也曾为若曦和八爷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唏嘘,甚至觉得,若曦当初若真嫁了八爷,或许也不错?至少他看起来深情款款。
如今身在其中,才知可笑。
那个口口声声说对姐姐若兰“一见难忘”、“钟情于她明媚笑容”的八爷,求娶姐姐,当真是因为喜欢吗?还是看中了阿玛马尔泰在西北军中的影响?安亲王岳乐死后,其旧部势力盘根错节,八福晋郭络罗氏是岳乐的外孙女,这门亲事,让他顺利接手了安亲王一系的人脉和潜在的兵权支持。那么姐姐呢?姐姐的“明媚”,是不是恰巧成了他接近西北将门最完美的借口?
姐姐嫁入八爷府后过得是什么日子?倾心姐姐就让姐姐做妾,困在他的后院,独自面对着善妒的八福晋?八福晋善妒专横是出了名的。成婚多年,八爷后院竟无一子女出生,当真都是八福晋的手段?还是八爷自己为了维持“恩爱”表象,默许甚至纵容了福晋的行为?直到最后,为了夺嫡必须要有子嗣,才“不得已”有了弘旺,生母却很快“病故”——好一个去母留子。自己就是个庶子,却看不上自己孩子生母出身卑微,直接让这个卑微的生母病逝,当真狠毒。
姐姐当年小产,太医说是“忧思过重、伤心过度”。可若曦现在想来,姐姐的小产当真是因为伤心?真的与八福晋、与八爷毫无干系吗?姐姐失宠,表面是因为姐姐心里有别人,对八爷冷淡。可更深一层呢?是不是因为阿玛始终态度中立,不愿明确站队八爷党,让八爷觉得这枚联姻的棋子失去了最大的价值,所以才厌弃了姐姐?
这紫禁城,这皇家,人人都是棋子。而八爷胤禩,无疑是下棋的高手。他披着温文尔雅、贤德仁厚的皮,将野心与算计藏得滴水不漏。他永远站在道德的阴影里,手上不直接沾血,坏事都是别人做了,他再来扮演那个无奈、痛心、甚至是被迫的“贤王”。可一根根线,明明都牵在他手里。
明明他才是许多悲剧的源头,最后却能摆出一副最无辜、最受伤的姿态。这才是最可怕的。
若曦侧过身,看着身边十爷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中那点寒意又被暖意驱散。她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还好。还好她穿越而来,嫁的是老十。
这个男人,或许不够精明,不够深沉,有些鲁直,甚至被一些人背后讥为“草包”。可他真实。他的喜怒哀乐都在脸上,他的好恶都发自内心。他不屑于也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他对你好,就是掏心掏肺地对你好。
如今,他认清了八爷的真面目,虽然痛苦,却也是新生。他与四爷、十三爷越走越近,这两位,一个是未来的九五之尊,一个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侠王,性情或许迥异,却都有其可贵之处。
而她自己呢?侧福晋郭络罗氏因娘家之事彻底失宠禁足,再难翻身。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宽容大度,并不为难她。十爷的宠爱虽不能说是独一份,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最重要的是——她即将拥有自己的孩子。在这个时代,这是女人最坚实的依靠和寄托。
比起穿越前那个需要每日打卡、加班、为钱焦虑的现代社畜张晓,如今的日子,竟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虽然失去了现代的自由和独立,却也得了一份安稳与归属。得失之间,谁能算得清?
窗外的月亮越来越圆,像一枚温润的玉盘。若曦在清辉中,也渐渐沉入梦乡。
中秋当日,午后。
十爷在正院等十福晋准备好一起去宫里。脑海里总浮现若曦昨日笑着说“爷放心去,妾身等您回来听宫里的趣闻”的样子。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雨轩小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爷!爷!侧福晋……侧福晋发动了!”
“哐当!”十爷他猛地站起,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什么都来不及想,拔腿就往外跑,把正要进门回话的管事撞得一趔趄。
“爷!要去宫宴!”小太监在后面追着喊。
十爷哪里还顾得上,他一路狂奔,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径直冲向听雨轩。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他有些眩晕。
听雨轩外已能听见里面隐约的人声和动静。十爷正要往里冲,被后面赶来的十福晋拦住了。
“爷!”十福晋拉住他的手臂,语气镇定却不容置疑,“产房血气重,您不能进去。里面一切都安排好了,张嬷嬷和两个最有经验的稳婆都在,太医也在前院候着。若曦胎位正,身子骨也好,定会平安的。”
“可是……”十爷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额上渗出细汗。
“没有可是。”十福晋难得语气强硬,“今日是中秋宫宴,您必须出席。妾身留下照应,您放心去。”
“我不去!”十爷斩钉截铁,回头对贴身太监吼道,“长寿!你立刻进宫,到乾清宫去找梁公公禀报,说咱们府侧福晋临盆,爷需在府中等候,向皇阿玛告假!”
长寿愣了下,看向十福晋。十福晋见十爷态度坚决,知他此刻心神已乱,强求不得,便对长寿点了点头。长寿这才领命飞奔而去。
十爷就守在听雨轩的院子里,像一头焦躁的困兽,来回踱步。里面最初还能听见若曦压抑的闷哼和稳婆鼓励的声音,后来声音渐低,只有稳婆和丫鬟们进出时带出的凝重气氛。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从正中渐渐西斜。宫宴开始的时辰早过了,长寿回来复命,说皇上准了假,还让带话“平安生产朕有赏”。十爷只胡乱点点头,眼睛仍死死盯着那扇门。
十福晋指挥着下人搬来桌椅,端来茶水点心,十爷碰也不碰。夕阳将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晚霞漫天,如同瑰丽的织锦。就在这霞光最盛的时刻,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骤然从产房内传出,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十爷浑身一震,猛地向前冲了两步。
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嬷嬷满脸喜色地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福身道:“恭喜爷!贺喜爷!侧福晋诞下一位小阿哥!母子平安!”
十爷怔怔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襁褓。里面的小家伙红彤彤、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哭声洪亮。沉甸甸的一团,抱在怀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心口发烫,眼眶也发烫。
“七斤四两!是个结实的阿哥!”稳婆在一旁笑着补充。
“好……好!”十爷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激动。他低头看着儿子,这是他的第三个儿子,可奇怪的是,弘瑜、弘旭出生时,他虽高兴,却更像完成了一件任务,是郭络罗氏睡醒后抱着孩子给他看,他赏赐,吩咐好好照顾。唯有这一次,他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煎熬、恐惧、期待交织,直到这小小的人儿真真切切落在他怀里,一种混合着巨大喜悦、无尽怜爱和沉沉责任的情感,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这才是头一次,他如此明确而深刻地感受到“父亲”二字的重量。
十福晋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立刻吩咐:“快,去给宫里报喜!乌兰,听雨轩上下,一律赏三个月月钱!稳婆、太医,重重有赏!”
喜讯很快传开。正院、各处偏院,灯火次第亮起。道贺声、赏赐声,隐约传来。而在锦绣院紧闭的院门内,被禁足的郭络罗氏听闻消息,先是一愣,随即挥手扫落了妆台上的所有东西,伏在榻上失声痛哭,声音凄厉不甘。只是,这哭声被隔绝在高墙之内,再无人理会,也无人关心。
产房内收拾妥当后,十爷才被允许进去。若曦疲惫已极,面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却仍强撑着精神,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十爷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辛苦了……若曦。”
若曦摇摇头,目光投向一旁乳母怀中的孩子,满是温柔。
这一夜,十爷府灯火通明。宫中太后的赏赐、皇上的赏赐接连送到,各府阿哥们的贺礼也络绎不绝。十爷抱着儿子,看了又看,笑了又笑,那股初为人父的傻气与喜悦,藏也藏不住。
窗外,中秋的月亮升到中天,圆满,明亮,清辉万里,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刚刚迎来新生的府邸。而在那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旧的恩怨与新的希望,都在这团圆的夜里,静静沉淀,等待光阴的续写。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51/4851028/4102279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