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将军府的客居表妹(29)
书房内,光线半明半暗。
钟云清正提笔临帖,试图用这重复的笔划来平息心头那莫名的不安与空洞。
王氏走进来,挥手让侍女退下,坐在儿子对面,沉默了片刻。
“清儿,”王氏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疲惫与一丝未消的讶然,“宁家姑娘的事……往后,不必再想了。”
钟云清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污了宣纸。
“母亲是何意?”他放下笔,抬眼看她。
“将军府……早有打算。”
王氏苦笑,“陈氏明言,宁馨与柏川两情相悦,只等柏川回京,便要议亲成婚了。”
“宋柏川?!”
钟云清猛地站起,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他和宁姑娘?这怎么可能……”
震惊过后,一股近乎荒谬的明悟夹杂着尖锐的刺痛涌上心头。
他想起之前宋柏川的那些提醒……
原来那不是泛泛的兄长关怀,那根本是宣示主权,是委婉的警告!
王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又无奈:
“我也没想到……陈氏和沈氏态度坚决,只说图孩子顺遂安心,不图外戚助力。”
“话已说绝,再无转圜余地了。”
钟云清颓然坐下,盯着那团墨渍,仿佛盯着自己已然无望的心事。
宋柏川……那个沉默寡言却目光锐利的大理寺少卿,竟早在他茫然不觉时,就已悄然赢得了宁姑娘的心?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迟来的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
*
几日后,钟云清从下人口中得知,宁馨陪同母亲沈氏前往城外商郊的云栖寺祈福。
几乎未加思索,他立刻命人备马,朝着云栖寺方向疾驰而去。
心中只有一个模糊而强烈的念头:
他要见她,要亲口问个明白!
……
云栖寺古木参天,香火缭绕,自有一份远离尘嚣的宁静。
钟云清在寺中装作随喜游览,目光却焦急地逡巡。
终于,在后山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宁馨正俯身看着放生池中的游鱼,侧颜沉静,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宛如一幅静谧的工笔画。
沈氏在不远处的佛堂内听经。
钟云清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缓步上前:
“宁姑娘,真巧。”
宁馨闻声转头,见是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依礼微微一福:
“钟公子,巧遇。”
寒暄两句后,钟云清终究按捺不住,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宁姑娘,我听闻……你与柏川兄之事,可是真的?”
宁馨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是。我与表哥,确实两情相悦。”
“只待他回京,家中长辈便定婚期。”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她如此干脆地承认,钟云清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让他瞬间有些窒息。
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那些日思夜想、混杂着悔恨与不甘的情绪骤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上前一步,竟失态地抓住了宁馨的手腕,力道不轻,指尖冰凉:
“宁馨!”
【宿主,为了任务,忍一忍!】
“真忍不住想扇他……”
宁馨蹙眉,却没有立刻挣脱,只是用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眸看着他,无声地表达着不赞同。
“我错的离谱!”
钟云清的声音带着颤抖,急于剖白,眼中尽是血丝与痛楚。
“我错把一时感动当深情,错把冲动当勇气,更错把鱼目当珍珠!宁馨,若我当初……”
“钟公子。”
宁馨冷静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妄念的力度。
她轻轻而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抽回,动作从容,仿佛拂去一片无意落下的银杏叶。
她直视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
“我姓宁,出身江宁宁氏。”
“我身上背负的,不仅是自己的名节,更是江南宁氏百年的清誉,是我父兄在朝的前程,是我族中所有待嫁姐妹的婚嫁体面。”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冰玉相击:
“宁氏嫡女,不可能为人平妻,更不可能——嫁与已行过娶妻之礼、有过正室夫人的男子。”
“这与公子人品高下无关,这是宁氏一族立足世间的根本与体统。”
钟云清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的话,像最锋利的冰锥,将他所有残存的幻想刺得粉碎。
阶级、门第、礼法、家族……
这些他曾为春熙短暂对抗过、最终却被其反噬的东西,此刻从宁馨口中如此平静而残酷地道出,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不是初婚,仅此一条,就足以让最开明的清流门第对他关闭联姻的大门。
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厉害:
“如果……如果当初,我未曾那般冲动,妥善处理了春熙之事,认真与你相看……我们之间,会不会……”
宁馨沉默了片刻。
银杏叶悠悠飘落,划过她沉静的眉眼。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却并非留恋:
“会。”
钟云清瞳孔骤缩,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宁馨接着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当初姨母有意撮合,家里确曾考虑过钟公子。”
“家世、才学、品貌,公子皆是上上之选。”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早已消散在过去的可能:
“可惜,如果只是如果。我们,回不到当初了。”
“如今……”
钟云清喉头哽咽,巨大的失落和清晰的认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她,像是看着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幻梦,“如今我们,是真的错过了,是吗?”
宁馨静静地望着他,眼中没有胜利者的优越,也无落井下石的嘲讽,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
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宁馨语气缓和了些许,为他保留最后的尊严:
“钟公子,即便经历了这许多,但当初,你为心中所爱,敢于违逆家族,以功勋换取圣旨,那份不顾一切的勇气与担当,我依旧敬佩。”
“系统,我这算昧着良心夸渣男了吧?”
她同时在心底对系统默默吐槽。
【没事的,是他活该。】
钟云清听着她敬佩的话语,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讽刺,又像是迟来的慰藉。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知道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他失去了春熙那场虚幻的烟火,也永远错过了宁馨这片清冷的月光。
他后退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最终,对着宁馨,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一礼,是告别,是遗憾,也是对自己荒唐过往的彻底了断。
“宁姑娘……望珍重。”
他声音沙哑,转身离去,背影在古寺的苍松翠柏间,显得格外萧索孤清。
宁馨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拐角,直到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清晰响起:
【宿主,目标人物悔恨值达到峰值了!主线任务拆散原男女主完成,男主最终好感度确认:100%。任务评价:超额完成。奖励结算中……】
*
南疆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时,已是深秋。
镇远将军宋毅率部击溃南蛮主力,迫其首领递上降表,边关至少可得十年安宁。
圣心大悦,厚赏三军,许主帅先行回京复命。
这一日,将军府门前洒扫一新,朱红大门全敞。
陈氏带着府中上下早早候在门前,虽神色平静,手中攥着的帕子却已揉得不成样子。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黑甲骑士踏着秋阳而来。
为首之人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如古铜,一部美髯垂至胸前,正是镇远将军宋毅。
他未着全副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猩红披风,翻身下马时虎步生风,那一身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让门前几株老松都似静了三分。
“夫人!”
宋毅声若洪钟,三两步上前,握住了陈氏的手。
他常年握刀执缰的手掌粗粝如砂石,却在这一握中放轻了力道。
陈氏眼眶微红,上下打量丈夫:
“平安回来就好……瘦了,也黑了。”
“南疆日头毒,不黑才怪!”
宋毅哈哈大笑。
他常年戍边,每次归家,都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重新触摸到真实的人间烟火。
……
正堂内,侍女奉上热茶。
宋毅解下披风,饮了一大口家乡的明前龙井,舒畅地喟叹一声,这才仔细看向妻子:
“府中一切可好?川儿呢?听说他前阵子也外派了?”
陈氏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含着些别样的意味:
“府中一切都好。川儿去了北境,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她顿了顿,在丈夫身旁坐下,语气放得轻缓:
“倒是有一桩事,要跟夫君说。”
宋毅挑眉:“何事这般郑重?”
陈氏斟酌着词句,将宁馨入府以来的种种,钟府那桩沸沸扬扬的婚事与变故,宋柏川离京前的告白,以及将军府已与宁家默认定亲之事,缓缓道来。
宋毅起初只是听着,听到宁馨在钟府风波中的应对时,点了点头:
“倒是个有见识的姑娘,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待听到儿子竟对表妹动了心,且两人已两情相悦时,他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陈氏说完,静静看着丈夫。
堂内一时安静,只闻更漏滴答。
忽然——
“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浑厚的大笑自宋毅胸腔中迸发,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他放下茶杯,抚掌道:
“好!好!我这儿子,总算是开窍了!”
“川儿那性子你我最清楚,看着冷情,实则重情至深,认准了便是死心塌地。”
陈氏当然清楚儿子的性子,笑道:“宁家那头,还需正式提亲下聘,礼数周全才是。”
“这是自然!”
宋毅大手一挥,“等川儿回来,我亲自修书给宁老弟!聘礼按最高规格备,绝不能让宁家觉得我们轻慢了姑娘。”
他想到什么,又笑起来:
“这小子,不声不响,倒办了件让老子舒心的事!比他老子当年强,我像他这么大时,见了你还只知道红着脸跑呢!”
陈氏被他说得脸一热,啐道:
“老不正经!在孩子面前可别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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