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敲山震虎
片刻沉默后,他低声对文徵明道:“这事……别告诉老师。”
李梦阳不希望看到苏尘和刘大夏的争斗愈演愈烈。自己吃点亏无所谓,可他怕牵连到苏尘。毕竟对方是兵部尚书,权势滔天,不是寻常人物能硬撼的。
一个兵部尚书,竟能不动声色地架空户部郎中,可见刘大夏背后盘根错节的人脉与手腕,早已深不可测。
文徵明眉头微皱,迟疑道:“可这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一个人扛着,值得吗?”
李梦阳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没事,我撑得住。”
……
东南。
一封兵部调令如刀出鞘,直插东南军政中枢。
原东南备倭总督魏文礼,被平调至杭州都司任指挥佥事。
表面看是平级调动,实则削权无声。东南备倭总督手握兵符,可调千军;而杭州指挥佥事,不过坐衙理事,无权统兵、无功可立。
这招明升暗降,出自刘大夏之手。
他虽不知前锦衣卫千户魏红樱为何会出现在青藤小院——或许是因皇太子牵线?但他清楚一点:魏红樱与苏尘关系匪浅。
魏文礼是魏红樱堂兄,动他,便是敲山震虎。
刘大夏的手段,和刘礼截然不同。刘礼是莽夫,靠横冲直撞;刘大夏却是真正的政客,步步为营,杀人不见血。
他的策略很清晰——先剪除苏尘身边的羽翼,逐一剥夺其关联者的实权,让苏尘孤立无援。等他成了孤家寡人,再将其逐出顺天府。
一旦离开天子眼皮底下,收拾起来,就容易多了。
……
顺天府。
宁妍妍这几日病倒了,脸色苍白如纸。
宁诚踏进闺房,神情复杂,低声道:“给你带个好消息。”
“苏尘……没事。”
宁妍妍猛地抬头,眼中骤然亮起光芒,声音发颤:“爹,你别哄我……”
宁诚摇头:“是真的,他安然无恙。”
“为什么?”她喃喃。
宁诚也怔住了。是啊,为什么?
按察司明明上门捉人,进了院子却灰溜溜退了出去。借口推给刑部,刑部竟也装聋作哑,压根不接案子。
他们怕什么?谁给了苏尘这张护身符?
宁诚越想越心惊。他曾以为自己了解苏尘——不过是宁家弃子,靠点小聪明混日子。可如今,连兵部尚书都拿他没办法,眼睁睁看他伤了刘大夏独子却无法反制。
这已不在同一个量级。
是李梦阳?一个户部郎中,远远不够分量。
若非忌惮苏尘本人,那就是忌惮他背后的靠山——内阁?皇帝?还是太子?
这些名字,随便一个,都足以让人跪伏颤抖。可宁诚不敢信,更不愿信,它们会和苏尘扯上关系。
可现实摆在眼前:苏尘活得好好的,毫发无伤。
宁诚缓缓摇头:“爹也不明白……但我觉得,这小子身上,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这是他唯一能说服自己的解释。否则,无法理解一位尚书为何束手无策。
他目光深沉,满是困惑与不安。
宁妍妍怔在原地,心跳微乱——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爹,你不是一直盯着他吗?怎么会不了解他?”
宁诚苦笑:“以前是了解。可这一年,我没再关注他。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何时走到了这一步——竟然能和兵部尚书正面硬刚,还能全身而退。”
想到这里,他脊背一凉,心头竟泛起一丝寒意。
……
青藤小院。
魏红樱坐在廊下,脸色阴沉,茶杯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苏尘倚在树荫下,怀里抱着书,看得津津有味。
终于,他被那压抑的叹息搅得忍无可忍,合上书册,抬眼道:“你叹了一整天了,有话就说,别非等我开口。”
魏红樱斜他一眼:“我才没等你问呢……嗯,既然你问了,那我说也无妨。”
苏尘:“……”
魏红樱冷哼一声:“兵部太过分了!我堂兄在东南抗倭多年,战功赫赫,说调就调,连个理由都没有!”
苏尘眯着眼,盯着魏红樱,声音微沉:“你说什么?魏文礼被调走了?调哪儿去了?”
魏红樱抿了抿唇:“兵部说东南太平无事,倒说杭州最近匪患猖獗,一纸调令,把他派去杭州都指挥使司,做了个指挥佥事。”
众所周知,三司里的都指挥使司,若非战乱频发,平日也就操练兵马、剿剿山贼罢了。寻常小股匪徒,府衙自己就能料理,只有大规模清剿才轮得到都司插手。可都司也碰不得兵权实打实的统帅,真要打仗,朝廷自会另设总兵官。
换句话说,魏文礼虽是平调,实则被卸了牙爪,权力缩水大半。
明朝这套兵制,苏尘门儿清。听完这话,他眉头锁得更紧,脑中忽然闪过一段尘封旧事——
几年前翻修宅邸时偶然得来的史料里提过一嘴:弘治末年,倭寇在东南沿海掀起滔天血浪,死伤数千,震动朝野。
具体细节记不真切了,但那卷册子就藏在书房。
他起身,背手便走。
“诶!你干嘛去?”魏红樱急声追问。
苏尘没理她,径直踏入书房,翻出那叠泛黄卷宗,指尖飞快扫过字行——
“弘治十六年,东南备倭总兵官魏文礼迁任杭州指挥佥事,以白弘代之。宏素无将略,怠慢军务,东南卫所、水寨、堡寨战力骤衰。半年后倭寇犯境,沿海陷落,军民死者五千余。白弘伏剑谢罪……”
一字未差,果真如此。
魏文礼耗一年光阴,把东南水师拉成铁军;白弘只用三个月,就将其败得七零八落。
而大明未来的命脉,就在海上。水军强弱,关乎国运。
如今魏文礼遭排挤外放,显然不是巧合。
苏尘合上书卷,面色阴沉地走出房门。
他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刘大夏。
这是报复。因刘礼之事结下的梁子,他不敢动太子,便转头拿身边人开刀。
可他怎知我是内厂提督?不该啊……
念头一转,目光落在院中魏红樱身上。
对了,她曾在青藤小院露面。
刘大夏这是要剪除我所有羽翼,断我耳目。
想通此节,一切豁然开朗。
至于为何不直接冲自己来?定是东宫施压,让他投鼠忌器。
回到院落,苏尘开口:“你去打听下李梦阳近况。”
魏红樱一愣:“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你堂兄调职只是开端。”他语气平静,“刘大夏不会就此收手。”
“啊?”她瞳孔微缩,“你是说……我堂哥被贬,是因为你?”
“正是。”苏尘点头,“我和太子伤了他儿子,他动不了我,自然要从旁处下手。这事,远没完。”
魏红樱咬唇:“我这就去问,你等等。”
半个时辰后,她折返,脸色已沉如寒潭。
“你说对了。李梦阳在户部已被架空,职权尽失。他不愿你忧心,一直瞒着。”
“呵。”苏尘轻笑一声,“刘大夏这手段,的确够狠。”
他当然清楚对方分量——兵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执掌天下兵权,当朝权臣之一。若连这点布局都不会,反倒不配坐那个位置。
但事态不能再任其蔓延。
他静默片刻,抬眼道:“你去传话,今晚临河酒楼,我请刘大夏喝酒。”
魏红樱怒极反笑:“你要低头认错?”
“不。”他摇头,眸光淡然,“我想谈一谈。能讲明白,各自退一步,何乐不为?”
“若他不肯呢?”她逼问。
苏尘垂眸,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那就换个人来做这个兵部尚书。”
魏红樱怔住,愕然望向他。
那张脸上没有怒意,没有张狂,只有从容不迫的笃定,仿佛俯视棋局的执子者。
若是旁人说出这种话,怕是要被当成疯子讥笑。
凭什么?
你现在手上有什么?
内厂?内厂不得干政,你一根手指都动不得。
可苏尘不是别人。
皇太子那边的事,魏红樱心里有数。可苏尘这人,向来孤傲得紧,自己的事从不假手他人,更别提去求太子了。
那他凭什么还能这般云淡风轻,张口就要罢黜刘大夏——一个正儿八经的正二品兵部尚书?
这不是吹牛是什么?
最离谱的是,他哪来的底气?哪来的资本?
魏红樱不信,可过往那一桩桩、一件件翻出来看,又不得不信。苏尘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更不曾与人玩笑。他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她终于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通知刘大夏。”
“好。”
……
谢迁府中。
夜色已深。
谢迁刚下值,正在书房灯下翻书。
谢丕踱步而来,双手背在身后,躬身行礼:“父亲。”
顺手沏了一盏热茶,轻轻搁在案上,谢丕低声道:“听说苏尘最近惹上麻烦了。”
谢迁抬眼:“嗯?”
“前几日在自家院子里,射伤了刘大夏的儿子。”
谢迁眉峰微动:“顺天府、按察司、刑部全都装瞎?是因为太子牵扯其中?”
他沉吟片刻,忽然一怔:“等等……你是说‘射伤’?”
谢丕一愣:“对啊,有什么问题?”
“用什么射伤的?”谢迁声音沉了几分。
“火枪吧……我也拿不准,没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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