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漫不经心

可顺天府这么大，人海茫茫，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暗自盘算：下次若再碰上，定要查清那小子住哪儿。

正想着，忽见弘治帝神色一松，嘴角扬起，折扇轻摇，背手踱步向前。

怀恩抬眼望去，险些惊叫出声——

那蹲在菜摊前讨价还价的少年，不正是苏尘？

苏尘正拉着青蔓挑菜，蹲在地上翻拣着青翠的菜叶，时不时还跟摊主软磨硬泡：“三文钱，不能再多了！今早李家铺子才卖两文！”

“小子，又见面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尘回头，看见弘治帝，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大叔？真是巧啊。”

“嗯，又碰上了。”弘治帝走近，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菜上，“你这是……买菜？”

“不然呢？”苏尘点头，“过日子嘛，总得吃饭。”

“你还讲价？”弘治帝有些惊讶。

苏尘一怔：“……这有毛病？”

“我没买过菜。”弘治帝如实道。

苏尘哦了一声，恍然：“难怪。您这气度，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今天是来体察民情的吧？”

他笑了笑，语气自然：“不过挺好，百姓怎么活，您得亲眼看看，才有趣味，不是吗？”

弘治帝默然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太久没沾过人间烟火了，百姓于他而言，不过是奏折上冷冰冰的几行字，早已记不清那些活生生的面孔。苏尘陪着弘治皇帝缓步前行，街市喧嚣，人来人往，烟火气扑面而来。

行至一家米铺前。

弘治帝忽起兴致，抬脚走进去，笑问掌柜：“老哥，这米怎么卖？”

掌柜抬头应道：“十个钱一斤。”

弘治帝点头：“嗯，不贵。”

他批阅过无数奏报，各地米价心中有数。自古以来，粮价便是盛世的晴雨表。

掌柜咧嘴一笑：“是不贵，客官要来点？”

弘治帝摆手，转身又随苏尘离去。

他唇角微扬，语气轻快：“看来大明当真是太平年景啊，米价这般低，百姓日子该多舒坦，你说是不是？”

这话里藏着几分得意，仿佛在展示自己治下的江山锦绣。

怀恩立马凑上来，谄笑道：“爷说得极是！当年老奴年轻那会儿，米价快二十文，多少人家揭不开锅。若不是皇上圣明，哪来今日这等安稳光景。”

弘治帝轻笑，眉眼舒展。

可苏尘却突然开口：“大叔，您真觉得米价便宜是好事？”

弘治帝一怔：“这还能有错？”

苏尘摇头，声音沉了几分：“您不懂民间疾苦——这事，对种田的农人来说，反而是祸。”

“贱谷伤农，听过吗？”

一句话，如冷水泼头，弘治帝愣住。

他皱眉：“可这……有什么不对？”

苏尘叹了一声：“百姓是生产者，是根上的力气。米价压得低，老农卖粮能卖几个钱？到手的那点银子，又能换几顿饱饭？”

“粮食是他们活命的东西，它贱了，自耕农的日子还能好到哪儿去？”

弘治帝僵立原地，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话来。良久，才低声问：“那……粮价贵些？”

苏尘再摇头：“太贵更糟，物价全跟着飞涨。”

“得有个平衡点，靠市场慢慢磨出来。但眼下这价，对农民，实在不仁。”

弘治帝苦笑：“其实大明产粮本就不高，收上来的粮，一大半还进不了百姓口。征税时又被层层盘剥……”

这些都是沉疴，他日夜操劳，为的就是让百姓喘口气。

苏尘沉默片刻，轻声道：“总会好起来的。”

粮食会增产——但他没说下去。

有些话不必讲透，彼此也只是萍水相逢，谈不上深交，顶多算聊得投机。

弘治帝摇头，嗓音低哑：“想好起来？简直是痴心妄想。除非——税收体系彻底翻个底朝天。”

“可你也知道，税是国之命脉，动不得，也不敢动。一动，就是动摇根基，没人敢碰这根线。”

确实，若减免农业税，农民负担轻了，自耕农的日子能松快些，剥削也能少一层。可真这么干，士绅阶层第一个掀桌子。

大明的税制，本就是向着官绅倾斜的。

朝廷的权力，并不能直接触达底层百姓。

中央管地方官府，地方官府治民，则必须倚仗里正、乡绅。

真正握着百姓命脉的，正是这群地方权贵。他们一旦翻脸，政令便成废纸，通不下乡，落不到户。

这世道自有它的铁律，历朝历代，看得透彻。

当初朱厚照在东宫曾提过一句“官绅一体纳粮”，主张天下共担赋税，实现公平。弘治帝当时震惊不已，只觉振聋发聩。

政策是好，可推行不了。

苏尘静了片刻，忽然道：“还有一个办法，你没提。”

弘治帝苦笑：“你是说——粮食高产？”

“就算风调雨顺，增产也有限，撑死不过温饱之间。”

苏尘看着他，目光平静：“可如果，真有一天，粮食产量远超太平年间呢？”

弘治帝一怔，随即摇头：“这怎么可能？”

粮食终归是粮食，产量向来死板得很，谁还能凭空变出几斗米来？

这事儿早超出了弘治皇帝的认知范畴。

苏尘轻笑一声，顺势岔开话题：“大叔，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对劲，平时是不是太忙了？”

弘治略带好奇地问：“苏小公子，你懂医术？”

苏尘摇头。

“那怎么看得出气色好坏？”

“久病成医罢了。”他随口答道。

弘治哦了一声。上次这少年也说自己活不久，可瞧他眼下神清气爽的模样，哪像有病的？如今又来一句“久病成医”，倒让弘治心里打了个转。

他点点头，淡淡道：“家里琐事太多，确实腾不出空闲。”

“为什么不交给别人管？”苏尘反问。

弘治苦笑：“别人……靠不住啊，呵呵。”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聊。

苏尘听罢，轻轻摇头：“您这话不对。这世上本就没有天生靠谱的人，人心总会变。”

“没有生来就好的人，也没有天生就坏的胚子，全看念头往哪边偏。”

“关键在于管理——把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盯住核心人物，再由他们去压住下面一层。”

“就像一座金字塔，你只需掌控顶端几个精英，他们往下层层推进。”

“你只管定大方向，确保整个家业不跑偏就行。”

“家业越大，越难面面俱到。人生在世，本就无法十全十美。”

苏尘说得漫不经心，像是闲谈打发时间。

这些话他曾讲给朱厚照听，如今顺口再说一遍，权当消遣。

他并未察觉，身旁的弘治脚步微微一顿，怔了一瞬后才快步跟上。

弘治侧目望着他，眼神里透着几分疑惑。

苏尘似有所觉，转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弘治摇头。

可他心里却翻起波澜——这小子说的话，怎么和太子讲的如此相似？只不过太子说得粗疏些，而眼前这位条理更清、层次更明。

怪了，这套治人之术，不是杨廷和专门教给皇太子的吗？

想到这儿，弘治试探着开口：“对了，你之前说没参加过科举？”

苏尘嗯了一声：“真没考过……”

“那你可曾拜过师门，在准备下场？”

苏尘依旧摇头：“没这打算。”

弘治干脆撕了遮羞布，直截了当问：“你认识杨廷和吗？”

苏尘一愣，看向弘治：“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不认识啊，哪有机会接触杨大人。”

他知道杨廷和是谁——明武宗的帝师，一手扶植新君登基，未来内阁首辅的热门人选。刘健退下之后，正是他稳住了朝局，在史书上也算得上浓墨重彩一笔。

可他真没见过。

弘治闻言，疑云更重。

若从未受教，为何所言与太子如出一辙？

两人又走了一程，苏尘挥挥手，便要告别。

弘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对身旁的怀恩道：“你说，他刚才那番话，怎会和太子讲的一模一样？”

怀恩笑着打圆场：“许是太子的话传出去了呗，这也说明咱们太子越来越有威望了。”

弘治一笑：“就会拣好听的说，下次多来点。”

怀恩咧嘴憨笑，满脸讨喜。

“走吧，回宫。”

怀恩应声点头。临行前，却悄悄给旁边一名禁军使了个眼色——暗中查查苏尘住处。万一哪天皇上兴起想出宫见人，也好有个去处。

……

后山书院，陈现儒自回来后便一病不起。

消息很快传到了道录司左正函证一耳中。

韩左正怒火中烧，奈何手中无权，拿苏尘半点办法也无。

但他办不了的事，自有别人能办。

这些年，他结识了一位朋友，名叫刘礼。

刘礼的母亲笃信道教，因这一层关系，函证一没少送他珍稀道经。

刘礼可不是个普通人，虽无官职在身，可他爹是当朝兵部尚书——刘大夏。光这背景，就够许多人仰头看上一阵子了。

函证一挑了些道门珍藏的典籍，又揣了几包银子，亲自登门约见刘礼。

“刘兄啊刘兄！”

他一进酒楼就耷拉着脸，闷头灌酒，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刘礼端着酒杯，眯眼打量：“韩兄这是撞邪了？怎么一副被抄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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