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长街如刀,风沙扑面
“我已托人在哈密打通关节,下月就走商队!”
“你算晚的,我家骡马队前日就启程了!”
弘治侧耳听完,转头对苏尘道:“现在除了驿站这块肥肉,去西域怕是最赚钱的路子了。”
苏尘点头:“确实。”
皇帝忽然眯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不考科举,总得谋条出路吧?就没想过做点买卖?”
苏尘一怔。
做买卖?
我心里苦笑——驿站八成归我,剩下两成还是和太子合伙分红的……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他立马转移话题:“朝廷把茶马重心全挪去西域,会不会……顾头不顾尾?”
弘治眉头微挑。
这句话,又让他想起了什么。
之前朱厚照也这么劝过他,说辽东迟早要出乱子。
当时他还觉得小题大做,如今这少年竟也说出同样的话?
民间竟已有这般见识?
他目光一凝,低声问:“你的意思是,弃辽东而重西域,会激起边患?”
苏尘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这两三个月,够积怨发酵到沸点了。
按日子推算……辽东,差不多该炸了。”
弘治却笑了,笑得笃定。
“你错了。”他语气平稳,带着帝王特有的自信,“朕早已命兵部、户部双线并进,安抚女真各部,确保他们的粮盐布匹供应不断。
基础互市一条线都没断。”
“所以你说的‘炸’,不会发生。
辽东太平得很。”
苏尘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嘴角弧度似有若无:“或许吧。
天意难测,谁说得清呢。”
弘治盯着他,总觉得这笑容里藏着点什么,却又抓不住。
“你小子,还是不信?”他哼了一声,“朝中早就布好棋局,你以为朕会让一步错,步步错?你的担忧,多余了。”
苏尘轻轻应了句:“若是如此,自然是最好。”
……
午膳散场,弘治起身整了整衣袖:“走了。”
临行前忽又回头:“对了,上次忘了问你名字。”
苏尘笑着答:“苏尘,还没取表字。”
苏尘?
弘治脚步一顿,眉心微动。
这名字……怎么越听越耳熟?
他皱眉思索,一时没能想起来。
反倒是苏尘眨眨眼,故作懵懂:“大叔,您叫啥啊?”
“叫我大叔就行,听着顺耳。”弘治摆摆手,背着手便走。
风卷袍角,身影渐远。
直到快进紫禁城门,他猛地停步,目光骤亮,一把抓住身旁老太监怀恩的手腕:“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在哪听过这名字了!”
怀恩一个激灵:“皇爷……您这是?”
“苏尘!”弘治声音都扬了几分,“怪不得听着耳熟!”
“李梦阳提过一次——当年教他查账的那个高人,就是叫苏尘!”
他瞳孔微缩,倒吸一口凉气:“嘶……难怪谈吐不凡!原来是他!那小子,竟是李梦阳的授业之人?”
片刻沉默后,他喃喃低语:
“朕方才还当他是街头偶遇的寻常少年……呵,小瞧了,真是小瞧了啊。”
李梦阳,堂堂朝廷钦点的进士,从五品户部郎中,清贵出身、文采斐然,竟低头拜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门下当学生?
弘治皇帝眉峰一跳,眸光微震,随即轻笑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荒唐……真是荒唐。”他转身便走,袍袖一拂,“罢了,进宫。”
怀恩紧随其后,低声道:“皇爷,要不要查一查那苏尘?来历不明,骤得圣心,万一……”
“查?”弘治脚步一顿,冷眼斜来,“你见谁近朕,都说是居心叵测?朕与他几次相遇,哪次不是天意使然?你倒是疑神疑鬼上了瘾!”
怀恩脊背一僵,连忙垂首:“老奴多嘴,遵旨。”
——
北平府外,长街如刀,风沙扑面。
一名骑士策马狂奔,甲胄残破,面如焦土,双眼布满血丝。
胯下战马口吐白沫,四蹄打颤,却仍被他狠狠抽鞭,拼死疾驰。
这不是寻常军报,是辽东八百里加急的塘报!
他冲入兵部门前,整个人几乎从马上栽下,嘶吼声撕裂晨雾:“辽东……辽东出事了!快!呈报尚书大人!”
值守小吏心头一紧,一把接过火漆密信,转身就往值庐跑。
兵部尚书刘大夏正在案前翻阅边防图录,忽听门外脚步杂乱,声音发颤:“大人!辽东……急报!”
他皱眉接过,拆封一瞥——
刹那间,脸色骤变,如遭雷击!
手中的纸页簌簌发抖,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案上。
他嘴唇哆嗦,喃喃自语:“这……不可能……怎么可能!!”
建州女真——起兵了!
不是小打小闹,不是劫掠村寨,是正式举旗反叛,杀官夺城,血洗边镇!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辽东都司派兵围剿,竟被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一群蛮夷部落,竟能击溃大明正规边军?!
刘大夏只觉胸口闷痛,喉头泛腥,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猛地站起,连官帽都顾不上扶正,攥着塘报拔腿就往外冲。
户部尚书值庐,春光正好。
李敏刚坐定,捧着一盏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正要细品。
忽见一人破门而入,衣冠不整,气息紊乱,正是刘大夏。
“老李!出大事了!”刘大夏嗓音劈裂。
李敏眉头一皱,慢悠悠吹了口茶:“何事如此失态?你也是一品大员,稳重点。”
“辽东——反了!”刘大夏咬牙吐出三字。
“噗——!”
一口热茶全喷了出来,溅得案卷一片狼藉。
不等喘匀,又听一句:“辽东都司……败了!”
“噗!噗!”
李敏接连呛咳,脸涨成猪肝色,手一抖,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碎瓷飞溅。
他双目圆睁,浑身发软,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那一幕瞬间闪回脑海——养心殿内,太子端坐,目光如炬,曾冷冷质问:“若断辽东互市,女真人无粮无盐,生计断绝,会不会反?”
那时他如何作答?
“殿下多虑了。”
“女真非倭寇,无胆无能,掀不起风浪。”
“大明铁骑一至,弹指可灭。”
何等笃定,何等自负!
可如今……全应验了!
更要命的是——皇帝亲口交代过:务必保障辽东诸部基本所需,不可逼反边民!
可他们呢?
当耳旁风。
当笑话听。
不仅没调拨物资,反倒纵容商贾趁机垄断边贸,哄抬物价,把辽东变成第二个东南——汉商横行,女真困顿,怨气冲天!
现在好了——
箭已离弦,火已燎原。
最怕的不是女真造反。
最怕的是——皇帝问一句:“当初朕的话,你们听见没有?”
塘报就摆在案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罪名已定,无人可翻。
殿内烛火微晃,映得两人脸色发青。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上脑门,刘大夏指尖发麻,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
“李、李大人……现在……怎么办?”
李敏斜他一眼,心里早已破口大骂——老子当初要是听你放屁,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
那时他问辽东女真如何处置,是否照皇爷旨意行事,刘大夏还翘着二郎腿,一脸高深:“你觉得呢?”
装什么清高!如今祸事上门,你倒是说话啊!
李敏死死压住心头怒火,咬牙道:“还能怎样?滚去养心殿请罪吧,晚了脑袋就不是自己的了。”
“是……是!”刘大夏连声应着,腿都软了。
两人踉跄出户部,一路跌跌撞撞往宫里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养心殿内,弘治帝早已起身。
这几日身子一直不对劲,苏尘早提醒他歇一歇,他只是笑笑,说国事如火,岂能懈怠。
可这副身板,终究扛不住日日批阅奏章到三更。
正看着一份边报,忽闻殿外急促脚步声逼近。
门开,刘大夏和李敏一头撞进来,连礼都不行,扑通跪地,背上竟还绑着荆条,颤声道:“皇上!臣等……罪该万死!”
弘治帝眉头一皱。
大明官场,文臣极少跪拜,除非祭天祀祖,或犯滔天大罪。
眼下这二人磕头如捣蒜,形同囚徒,显然事态严重。
他语气淡淡:“起来说话,什么事值得这般?”
二人忙不迭谢恩起身,却仍抖如筛糠。
“皇、皇上……辽东……女真人反了!辽东都司……镇压失败……”
话音未落,弘治帝瞳孔骤缩。
他手一抖,御笔啪地砸在案上,墨汁溅了一襟。
“你说什么?”
声音低沉,却如雷将至。
他缓缓抬眼,眸中怒火翻涌,一字一顿:“再说一遍。”
“辽东乱了!女真人造反了!都司调兵失利,防线已破!”
“砰——!”
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四溅。
“跪下!”
一声暴喝,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堂堂天子,素来优待文臣,何时如此动怒?可此刻,他眼中再无体面,只有滔天震怒。
他盯着二人,声音冷得像从冰窟里捞出来:“朕前脚刚交代完户部供粮、兵部布防,后脚就传来叛乱?你们当朕是儿戏?当大明江山是玩笑?”
李敏额头抵地,冷汗直流:“臣……疏忽圣谕,户部调度延误,罪无可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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