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满城风雨
文徵明脑中如惊雷炸裂,嘴唇微颤:“这不可能……”
“那天你在等她,对吧?”苏尘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等了多久?她回来时,有跟你道歉吗?哪怕一句?”
“你知道她对你呼来喝去,却对他曲意逢迎,是因为什么吗?”
“因为你和梦阳只是朋友,而于易和他爹,是父子!官场之上,血脉才是靠山,情分算个什么东西?”
“这其中利害,她比你清楚百倍。”
苏尘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多了几分苍凉:“徵明,你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我年纪比你小,但读过的书够多,看透的人也够多。
人心这东西,我揣摩了几十年。”
“我不谦虚地说一句——我看人,极少出错。”
“这些本是你的私事,我本不该插手,更不想浪费时间。
你也知道,我时日无多,哪天一口气接不上,也就走了。”
“可你是我的徒弟。
你心善,正直,甚至有点执拗。
认定的事,看见的人,就觉得是真的。”
“可人心,不是眼睛能看穿的。
它藏在笑容背后,在言语缝隙里,在每一次不经意的选择中。”
文徵明垂首静听,袖中双拳早已攥得发白,面皮微微抽搐,像被无形的刀割过。
苏尘终于收声:“我说完了。
以后绝不再提张蓉蓉一个字。
选谁,是你自己的命。”
“你娶她,我也认你这个学生;你放手,我也不会说你半句不是。
一切由你,我不压你。”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
回去早些歇息,别忘了读书。”
文徵明重重点头,深深一揖,嗓音微哑:“学生明白。”
“老师……保重身体。
是学生不懂事,让您操心了。”
他眼眶泛红。
他知道,自己不该把儿女情长带到师门前。
是他在拖累这位本该清修的先生。
“好。”苏尘只回了一个字。
夜风凛冽,春寒刺骨。
文徵明裹紧衣领,踽踽独行,脑中翻涌着苏尘一字一句。
他确实喜欢张蓉蓉,喜欢到愿意为她放下清高,低头求亲。
可喜欢,不该蒙住双眼。
苏尘说得对——他当局者迷。
那些曾被他忽略的细节,如今一一浮现:她的冷漠、她的计较、她对权势的敏感,远超一个闺秀应有的分寸。
他不过是她手中一枚可用的棋子。
当然,他也希望——这一切只是自己多心。
可就在他转身刹那,街角灯火昏黄处,那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张蓉蓉,和于易。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轻快,谈笑风生。
她仰头笑着,眉眼弯弯,小心翼翼捧着对方的话,像捧着金玉之言。
那样的笑,他从未见过。
那样的温柔,从不曾属于他。
文徵明站在对面,影子被拉得细长,静静看着他们从眼前走过,笑声渐远。
他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回家。
那一夜,他睁眼到天明。
床榻如冰,心更冷。
脑海里反复重演的,是她对着别人笑得娇柔的模样。
第二日清晨,他顶着两圈乌青,洗漱完毕,直奔张府。
“蓉蓉,昨日你说病了,我来看看,好些了吗?”
张蓉蓉倚在门边,淡淡一笑:“好多了,劳你挂心。”
文徵明点头,声音低沉:“老师前日已上门提亲,你……怎么想?”
“我爹说,再看看。”她垂眸,语气温吞。
“我问的是你!”他终于压抑不住,声音陡然拔高,“不是你爹!你想如何?”
风拂过庭院,一片叶子悄然落地。
“你发什么疯?”张蓉蓉眉头紧锁,声音冷得像冰,“说话就说话,吼什么?神经病啊!”
文徵明忽然咧嘴一笑,那笑里却没半点温度,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贱货,你是真当老子是条狗,随便耍着玩?”
“生病了?嗯?是不是染了花柳?整日跟那些酸文人勾肩搭背,晚上钻哪个青楼去了?”
“你混蛋!”张蓉蓉脸瞬间涨红,气得指尖都在抖,“下流!无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说我?”
她猛地扬高嗓门,字字如刀:“文徵明!你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没有李梦阳撑腰,你连根草都不配!”
“一个商贾出身的贱种,你也配骂我?科考落榜两次,连童生都羞与你为伍,你还敢在我面前装大爷?”
她越说越狠,眼泪都要喷出来,可那话却一句比一句扎心。
“哈哈哈——!”
文徵明仰头狂笑,笑声嘶哑,像是被割开喉咙的野兽:“终于说了是吧?你心里早就看我不起,对不对?拿我当垫脚石,用完了就踹,是不是?”
他一步步后退,眼神渐渐冷透:“我是贱商?好啊。”
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张蓉蓉在身后尖声讥讽:“装什么清高?跑什么跑?你也就这点出息!李梦阳是你祖宗还是亲爹?能保你一辈子?废物一个!滚远点!”
那声音像针,一根根扎进耳朵,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文徵明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烂泥,咽不下,吐不出,整个人像被抽了魂,脚下踉跄。
回到家,他翻出酒坛,一口接一口灌下去,直到天旋地转。
醉眼朦胧间还对着墙角破口大骂,邻居忍无可忍,踹门进来理论,两人差点打起来。
消息传到青藤小院时,苏尘正批着卷宗。
他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备车。”
魏红樱和青蔓跟着赶到,只见文徵明瘫在地上,满脸酒渍,嘴里还在念叨着“张蓉蓉……你不得好死……”之类的话,狼狈得不像个人样。
苏尘站在门口,黑着一张脸,眸子里冷光流转。
听了几句,便挥手:“别理他,回去。”
魏红樱想劝,青蔓扯了扯她袖子——她们都懂,苏尘动怒的时候,谁也不敢拦。
这算什么男人?不就是被人甩了、骂了?有本事去争去斗,窝在这里嚎丧,像个什么样子!
回到青藤小院,苏尘目光一转,看向魏红樱:“办件事。”
“你说。”
“去找翰林院于编修,把张蓉蓉和文徵明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却锋利:“你知道怎么说。
翰林清贵最爱脸面,尤其这种私德败坏的丑事,提一嘴就够了。”
末了,他低声自语,却字字千钧:
“我的学生……我可以打,可以骂,轮不到外人来踩。”
这才是真正的狠劲儿。
魏红樱心头一震,看着那个背影,轻轻点头:“成。”
——
于志第,三十七岁,翰林院编修,三十三岁中进士,殿试后入翰林,整整四年,执笔修史。
这差事没兵没权,却是天下文官心中的圣殿。
内阁大学士见了他也得拱手称一声“于兄”。
因为今日你写的每一个字,明日可能就成了盖棺定论的铁案。
他本与顺天府知府宁诚议亲,两家门当户对,谁知儿子于易突然退婚,说什么“志不同道不合”。
于志第心疼儿子,也没深究。
可眼下于易又攀上户部员外郎张士中的女儿,这让于志第眉头紧锁。
张士中?四十多岁才混个员外郎,靠山平平,前途渺茫。
这种人家,怎么配进我于家的门?
可于易倔得很,劝不动。
今日刚从翰林院回来,管家便报:“内厂的人,在正厅候着。”
于志第一怔,随即眉心一拧。
内厂?那个由东宫太监刘瑾把持的鹰犬机构?他们找我做什么?
他慢悠悠踱进正厅,脸上挂着虚伪笑意,拱手道:“哦?厂卫贵人驾临,有何指教?”
魏红樱起身,笑容温婉却不卑不亢:“早闻于编修刚正不阿,文章冠绝京华,我们家厂都大人,对您可是敬重得很。”
“我们家厂都?”于志第冷笑,“那个躲在东宫里的阉人,也需要我一个小小编修来巴结?”
魏红樱轻叹一口气:“我就知道,您会误会。
罢了,既然于大人不愿听,那便让令公子继续……和张员外郎的女儿‘谈诗论道’吧。”
“等等。”于志第神色骤变,“你说谁?我儿子?”
魏红樱抬眼,似笑非笑:“于大人真不知道?张员外郎家那位千金,前些日子刚和文徵明撕破脸,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转头就跟您儿子好了?”
“而文徵明——是我们家厂都的学生。”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却如刀割喉:
“您说,这事要是传出去,翰林院的脸,还剩几分?”
“文徵明本和户部员外郎家的千金情投意合,都快定亲了,偏生令郎半路杀出,横刀夺爱。”
“不过——若令郎真中意这般女子……呵,在下也只能请文徵明含恨退让了。”
轰的一声,于志第脑中炸开,气血直冲天灵盖!
混账!
那女人竟早已和文徵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而于易那个小王八蛋,竟敢横插一脚,抢人未婚妻?!
他娘的,这算什么?捡别人嚼过的剩饭?!
那张蓉蓉到底清白不清白?鬼才知道她跟文徵明有没有暗通款曲、私定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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