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再见了，我愚蠢的弟弟
那只占据了整片天空的猩红巨眼并没有等待太久，它贪婪，且缺乏耐心。
无数根粗壮的血管状触须从云端垂落，像是深海里嗅到了血腥味的鳗群，带着令人作呕的湿滑声响，争先恐后地刺向那个满身血污的背影。
“别去！求你了......回来！”
小陈绍在废墟里狂奔，瓦砾割破了他的脚踝，他却感觉不到疼。他只想抓住那个疯子的衣角，哪怕只是扯下一块布也好。
那个背影没停。
疯子走得很从容，甚至有点像是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面对那些狰狞扑来的触须，他反而张开了双臂，敞开了满是伤痕的胸膛。
噗嗤！
第一根触须扎穿了疯子的肩膀。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光点崩散。那是灵魂的碎屑，是记忆的粉尘。
紧接着是第二根，扎在大腿；第三根，贯穿了腹部。
疯子的身体被硬生生吊到了半空。
“啊——！！！”
小陈绍跪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仿佛那些管子是插在他身上一样。
痛。
那种痛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的错觉。他们本就是一体，即便分开了十年，那根连在灵魂深处的脐带从未断过。
半空中的疯子还在笑。
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那些触须正在疯狂抽取着属于“暴虐”、“杀戮”、“疯狂”的情绪养料。
对于【支配之魔眼】这种诡异来说，这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诡异复苏会吞噬宿主，因此，只要让诡异误以为自己已经吞噬了宿主即可。
目前来看诡异反噬的地方是大脑，而陈绍的里人格和表人格各自占据大脑的不同区域。
哪怕里人格死，表人格的那片大脑也不会被侵蚀，而肉身更是不会受到影响。
这就是里人格陈绍的计划。
一场完美的欺诈。
“听着......”
疯子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化作了光点，正顺着那些触须被吸入天空的那只巨眼中。
“这只眼睛......是个蠢货。”
“它吃了我......就会以为已经掌管了身体......它会停止攻击你的脑区......甚至会把你的意志......当成它自己的......”
“你要......利用这一点......”
小陈绍早已哭得喘不上气，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他拼命伸着手，想要去够那个正在消逝的影子。
“我不要......我不要什么力量......你回来啊混蛋！”
“呵......还是这么没出息。”
疯子仅剩的上半身低垂下来，那只独眼看着底下哭成泪人的小男孩。
这十年来，他骂过这小子无数次废物、软蛋、懦夫。
他抢过身体的控制权，去打架，去伤人，去干那些这小子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但他从未真正讨厌过这个软弱的自己。
正是因为有这个软弱的、会因为妹妹一个笑容就开心半天的家伙存在，他这个由负面情绪堆出来的怪物，才没彻底沦为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他是刀。这小子是刀鞘。
现在，刀折了，为了保住刀鞘。
“陈绍。”
疯子的脸庞开始崩解，像风化已久的岩石。
在最后一只眼睛消失之前，他侧过头，不再是用那种看废物的眼神，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照顾好咱们妹妹。”
“还有......永别了，我愚蠢的弟弟。”
轰！
最后一点光亮炸散。
天空中的巨眼发出了一声满足的低鸣，像是饱餐后的野兽。它缓缓闭合了那充满恶意的瞳孔，原本狂暴无序的精神风暴，在这一瞬间停息。
那些扎根在大脑深处的血管不再扩张，不再试图绞碎所有的神经。
相反，它们开始收缩，变得温顺，甚至开始主动与剩下的那部分大脑——也就是属于小陈绍的那片“守护”区域，进行连接。
魔眼觉得自己赢了。它以为自己吞噬了宿主，现在的它，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而这具身体里仅剩的那个念头——“保护妹妹”，自然也就成了魔眼自己的念头。
它没有排斥，反而将自身庞大的诡异力量，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了这个念头。
从而，它与有着同样目标的陈绍同频，让陈绍得以共生、驾驭它。
废墟之上，小陈绍呆呆地跪着。
风停了。
那股属于疯子的、暴躁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原本颤抖的手，此刻稳得可怕。
一股冰冷的、强大的、完全受控的力量，正顺着血管流遍全身。那是疯子用命换来的馈赠，也是这只魔眼现在的“同频”。
小陈绍——不。
陈绍慢慢站起身。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怯懦和躲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眼镜碎了，也没必要再戴了。
从今天起，再没有人会替他挡在前面杀人了。
所以，他必须自己拿起刀。
背影里，他的身子肉眼可见地长大。
......
......
现实世界。
雨水顺着欧阳枫的刀锋滑落，汇聚在刀尖，滴答落下。
他如今已经快要突破了那层精神屏障。
名为“死龙”的唐刀距离陈绍的后颈只有不到三公分。
只要欧阳枫手腕稍微一抖，那颗脑袋就会像熟透的西瓜一样滚下来。
但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仁慈，更不是因为迟疑。
而是因为那个怪物——那个前一秒还在歇斯底里、精神辐射强到能让普通人脑浆沸腾的怪物，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太诡异了。
就像是正在喷发的火山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了回去，岩浆倒流，黑烟消散。
原本还在疯狂抽搐、血管爆裂的陈绍，身体猛地一僵。
那些如同寄生虫般钻出皮肤、在他脸上肆虐的紫红色血管，竟然停止了搏动。它们像退潮一样，迅速缩回了皮肉之下。
甚至连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都淡了下去。
欧阳枫眯起眼，手中的刀并未放下，全身肌肉反而绷得更紧。
作为联邦诡异调查局的王牌之一，他的直觉远比仪器敏锐。
眼前的局面不仅没有变得安全，反而让他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刚才那个发狂的陈绍，像是一颗随时会炸的不定时炸弹，危险，但混乱。
而现在......
跪在地上的那个身影动了。
陈绍缓缓抬起头。
那块压在他背上、足有几百斤重的混凝土巨石，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没有咆哮，没有嘶吼，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极度平稳。
“咔嚓。”
一声脆响。
陈绍的一只手反手抓住了背后的钢筋，哪怕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他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
手臂肌肉隆起，不是那种变异后的畸形肿胀，而是充满了流线型的爆发力。
轰！
那块巨石竟然被他单手掀翻，砸在旁边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浪花。
陈绍慢慢直起腰。
雨水冲刷着他满是血污的脸庞。
他睁开了眼。
右眼依旧是原本的黑色，清澈，却冷得像冰。
左眼......
欧阳枫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只原本混乱浑浊、充满了疯狂杀意的左眼，此刻竟然变得无比纯粹。
猩红色的虹膜静静地旋转着，中间的瞳孔深邃得像是一个通往地狱的漩涡。但这漩涡不再狂暴，它在按照某种精密的规律运转，安静，且致命。
那不是野兽的眼睛。
那是猎人的眼睛。
“你......”
欧阳枫刚吐出一个字，陈绍转过了身。
他没有看欧阳枫，也没有看那把近在咫尺的刀。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用那双刚刚掀翻巨石的手，轻轻拍了拍缩在角落里的陈瑶。
“瑶瑶。”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但语调平静得吓人。
“把耳朵捂上。”
陈瑶早已吓傻了，她呆呆地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哥哥，本能地听从了指令，举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确认妹妹照做后，陈绍才转过头，看向欧阳枫。
或者说，看向欧阳枫手里的刀。
“那是诡异物品吧？”
陈绍开口了。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欧阳枫眉头死锁。
“你可以叫它‘死龙’。”欧阳枫手腕微转，刀锋发出嗡鸣，“看来你恢复理智了？或者说......你是谁？”
他不信一个人的精神被污染到那种程度还能复原。
除非，里面的芯子换了。
陈绍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滋——！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爆鸣。
欧阳枫脸色骤变，身体本能地向后暴退三米。
就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坑洞，切口平滑如镜。
看不见的攻击。
不，不是攻击。是支配。
那一瞬间，那片区域的重力、空气、甚至是泥土的分子结构，都被强行支配、篡改了规则。
完全复苏后的魔眼，不止能支配精神了，甚至能干涉物理。
“我是陈绍。”
陈绍收回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早已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动作，却让此刻的他显得更加诡异。
他看着欧阳枫，左眼的红芒微微闪动，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但从这一刻起，我不仅是陈绍。”
欧阳枫握刀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
他看懂了。
那个疯子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恐怖的存在。
以前的陈绍，是两个人格在争夺身体，内耗严重。疯子虽然强，但那是失控的强，具备破绽。
而现在......
这具身体里所有的怯懦、恐惧、犹豫，统统不见了。留下的只有绝对的理智和疯狂，以及那只被完美驾驭的魔眼。
他把那个疯狂的灵魂献祭给了诡异，换取了绝对的控制权。
这不仅仅是力量层次的提升。
这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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