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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这所谓的盛世


眼看殿内气氛已经压抑到快要炸裂,心思敏锐的冯神威立马悄悄退到贵妃席侧。

他弯着腰,步子碎得像踩在针尖上,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谨慎。

等走到严太真身侧半步处,这才弯下身去,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贵妃娘娘——”

严太真正望着殿中那个跪伏在地上的太子,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听见冯神威的声音,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这位跟了圣人几十年的老太监脸上。

冯神威不敢抬头,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娘娘,今天大喜的日子不该闹成这样,

圣人的脾气您最清楚,再这样下去怕是不好收场,老奴斗胆,求贵妃娘娘想个法子。”

严太真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冯神威花白的头顶,落在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李昭站在御阶边缘,脸上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只是这张年华韶逝的脸,配合如此认真的神情,在严太真看来十分着迷。

“这个男人果真有魅力,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厌啊。”

严太真收回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

她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

冯神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又碎步退了下去。

严太真沉思片刻,这才站起身。

那动作不疾不徐,优雅得无可挑剔。

大红宫装的裙摆从椅边滑落,在烛光下泛起一层柔软的光泽。

她从贵妃席上缓步走出,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踩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殿中那些低垂的头颅,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道红色的身影上。

她走过御阶,走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走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珍馐美味,走到李昭身侧。

“圣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泓清泉,在这压抑得快要炸裂的殿中缓缓流淌开来。

李昭没有回头。

他依旧盯着跪在地上的李臻,胸膛起伏的幅度已经比方才小了些,可那股子怒气还在,像一锅已经烧干了的锅底,火灭了,余温还在滋滋作响。

严太真也不急。

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温婉而从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等着,像往常无数次那样等着。

殿中又安静了片刻。

李昭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还有未曾散尽的怒意,可当他看见她那双安静的眼睛时,那怒意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爱妃,你先退下。”他的声音还是硬的,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朕在处理朝事。”

严太真没有退。

她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天衣礼。

那动作做得极标准,极好看,像是练了千百遍。

礼毕,她直起身,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圣人,臣妾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生厌的温柔。

“只是前日臣妾去长春宫为圣人祈福,碰巧遇见清尘道人在说法,便听了一会儿,甚是觉得有趣,故而想要说给圣人听。”

这话说出来,殿中那死一般的寂静微微松动了一下。

有几个老臣抬起头,目光在严太真和李昭之间转了一圈,又飞快地低下去。

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人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

李昭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严太真这时候站出来是什么心思。

“朕说了退下。”

声音比方才又软了几分,却还端着帝王的架子。

“这里没你的事。”

可那语气,分明已经不是呵斥了。

那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殿中那些敏锐的人都听出来了,那不是生气,那是宠溺。

是一个被磨得没了脾气的男人,在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说“别闹”。

严太真没有退。

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固执,还有一种只有她知道怎么用的、恰到好处的撒娇。

“圣人。”

她又唤了一声,没有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却更加坚定。

良久。

“唉——”

李昭一声叹息。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怒意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转过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白熊皮的褥子被他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他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李臻,目光落在严太真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纵容。

“罢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今日是朕的寿辰,不说这些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低垂的头颅,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珍馐,扫过那满殿的衣香鬓影,声音拔高了几分。

“午宴就到这里吧。”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那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开了。

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有人端起酒杯,把那已经凉透的酒一口饮尽。

李昭继续道,声音恢复了帝王的从容:“晚宴在花萼楼,亥时末,子时前,

诸卿必须准时到,今日是朕的六十大寿,当与民同乐。”

最后那半句话,咬得重了些。

李子寿闻言便要出列,扳倒太子就差临门一脚,此刻若是放弃,那就徒生无数变数。

可他的嘴刚张开,便迎上了一道袭来目光。

是李昭的目光。

那目光从御座上落下来,不重,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李子寿所有未出口的话。

李子寿的嘴唇合上了。

他迈出去的那半步,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弯下腰去,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臣等遵旨。”

他的声音平稳,平稳得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殿中百官跟着他弯下腰去,黑压压一片,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那声音在殿中回荡,整整齐齐,恭恭敬敬,与方才山呼“圣人万年”时别无二致。

李昭这才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向严太真。

那张苍老的脸上,方才的阴鸷与疲惫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爱妃。”他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走,给朕说说怎么个有趣法。”

严太真含笑点头,将那只手轻轻搭进他的掌心。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像一团刚刚晒透的棉花。

李昭握住她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牵着她,绕过御案,向御阶下走去。

经过李臻身侧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昭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太子。

李臻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额头还抵着冰凉的金砖,那叠文书散落在一旁,纸页在殿中的微风里轻轻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明黄色蟒袍上沾了金砖的凉意,鬓角那缕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李昭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心疼?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看得懂。

“你先回东宫吧。”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一个寻常父亲在对儿子说话。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雷霆之怒,也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从灵武到天都,这走了一路,想来也是累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好好歇息,晚宴时候再议。”

说完,他不再停留,牵着严太真的手,向殿外走去。

大红宫装与明黄龙袍并肩而行,在烛光下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

那些官员们还弯着腰,保持着方才恭送圣驾的姿态,一动不动。

李臻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李臻没有动。

“殿下,圣人已经走了,您起来吧。”

李臻这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上有一小片被金砖硌出的红印,鬓角那缕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那双眼睛,那双在灵武磨砺了两年多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看见冯神威弯着腰站在身侧,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神色。

“殿下,您……”冯神威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您先回东宫歇着吧,圣人那边,老奴会替您留意的。”

“多谢冯公。”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膝盖跪得太久,已经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冯神威连忙伸手去扶,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那叠文书。

那是他花了一年多时间收集的、李子寿结党营私的罪证。每一页纸,每一个字,都是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弄到手的。

如今,它们散落在这华清宫的金砖上,纸页在微风里轻轻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在收拾自己最后的家当。

冯神威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敢动。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此刻像一个被人遗弃在荒野里的孩子,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纸页。

李臻捡完最后一张,把那叠文书拢在怀里,直起身。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殿中那些官员们终于直起身来。

有人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有人低下头,继续喝自己杯里已经凉透的酒。

有人凑到同伴耳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目光却不住地往李子寿那边飘。

李子寿站在那里,面不改色。

他的双手依旧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局外人。

可他看着李臻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只是一瞬,便收了回去。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向殿外走去。

紫色的官袍在烛光下翻涌,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

身后,那些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沉默,有人低语,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康麓山从座位上站起身,那肥胖的身躯挤过狭窄的过道,与身旁几个藩镇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便各自离去。

李朔坐在皇子席位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李臻离去的方向,看着那道明黄色的、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嘴角那丝笑意终于彻底绽放开来。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释然,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东西。

他站起身,整了整那件玄色蟒袍的衣领,大步向殿外走去。

步伐矫健,虎虎生风,与方才李臻离去时的蹒跚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几个内侍在收拾残局。

他们轻手轻脚地撤下那些几乎没动过的菜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些银盘玉盏。

没有人说话,只有瓷器碰撞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殿门口,日光倾泻进来,将那道门槛照得明晃晃的。

方才那场几乎要将整座大殿炸裂的暴风雨,终究是过去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来临前的、短暂的宁静。

殿外的日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可那光照不进这华清宫的深处,照不进那些人心底最暗的地方。

它只是照着,照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照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照着那道已经远去的、明黄色的、佝偻的背影。

照着这所谓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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