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夜还很长

长青山爆破、废墟惊现39具儿童遗骸的第七天。

这七天，舆论已然天翻地覆。但对于被严密控制在特定羁押点的陈振华而言，时间是以审讯室里惨白灯光、不断重复的提问、以及面前逐渐堆砌成山的证据复印件来计算的。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不再是公安干警，而是市检察院重案检察部的资深检察官，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如刀。

房间内录音录像设备红灯闪烁，记录着每一秒。气氛比法庭预审更加凝重，因为这决定着案件是否会被正式提起公诉，以及以何种罪名提起。

“陈振华，”检察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冷意，“关于长青山B区发现的39具未成年人遗体，法医初步尸检报告、DNA比对结果、以及从你个人加密服务器中恢复的部分实验日志，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你之前对非法进行人体实验、致使多人死亡的核心事实供认不讳，今天，我们需要你确认一些更具体的细节，以及……相关责任人的问题。”

陈振华套着看守所的黄马甲，头发花白凌乱，眼镜后的双眼深陷，布满血丝。连日的煎熬和证据的重压，已经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防线。他木然地点了点头。

检察官拿起一份文件：“首先，高建国教授的死。我们重新调阅了当年的全部卷宗和物证。结合你之前在警方询问中含糊其辞的表述，以及我们最新掌握的一些资金往来线索——比如，十年前，一笔经由海外匿名账户，最终流向当时长青山安保负责人‘张强’亲属账户的异常款项。我们需要你明确回答：高建国教授的‘实验室意外’，究竟是不是意外？”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绷紧。负责记录的助理检察官笔尖停顿。

陈振华的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干裂。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冰冷的墙壁，仿佛穿透了水泥，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火光与鲜血交织的夜晚。长久的沉默，只有设备低微的电流声。

终于，他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像砂纸摩擦铁板：

“……不是意外。”

检察官身体微微前倾：“说清楚。”

“是我……”陈振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是我向当时负责集团特殊事务协调的顾熵，传递了高老师发现非法实验证据、坚持要举报的消息。我说……高老师是项目最大的障碍。”

“然后？”检察官紧追不舍。

“然后……”陈振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顾熵说，他会‘处理’。后来……就发生了爆炸。动手的，是顾熵安排的人。那个安保负责人张强，是他的人，负责制造漏洞和事后清理现场痕迹。”

“你有证据吗？”检察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

“证据？”陈振华低低笑起来，充满自嘲，“我当时……怎么会留直接证据？但我记得那笔钱的路径，记得顾熵当时用的一个加密通讯代码……我可以帮你们还原。还有，顾熵后来利用新生代公司，接手处理了不少从长青山流出的‘敏感’实验材料和数据，这里面……多少总有点关联吧？”

他顿了顿，用尽力气般吐出最后一句：“是我下的清除指令……但挥刀的人，是顾熵。”

讯问室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记录员飞快打字的声音。

检察官与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份供述，虽然缺乏一刀毙命的直接物证，但提供了极其关键的侦查方向和线索，足以将顾熵及其掌控的新生代公司，正式纳入高建国案乃至长青山系列案件的重点调查范围，并可能对其采取强制措施。

“你的供述，我们会核实。”检察官合上卷宗，语气不变，“今天的讯问到此为止。带下去。”

陈振华被法警架起来时，腿脚有些发软。在离开讯问室门的瞬间，他不知为何，忽然扭头看了一眼单向玻璃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仿佛能感觉到，玻璃背后，正有人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终结与开始。

几乎在同一时间，罗氏集团总部楼下。

顾熵刚刚结束一场紧急的危机公关会议，正与律师团队走向专用电梯。他脸色阴沉，连续多日的舆论围剿和监管问询，即便以他的手腕也感到了巨大压力。

手机震动，是一个没有显示的号码。他脚步微顿，走到窗边接起。

电话那头声音急促简短。顾熵听着，脸上那副商业化的冷静面具瞬间出现裂痕，眼神陡然变得阴沉无比。

“陈振华……这个蠢货！”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但立刻克制住，“我知道了。立刻启动‘隔离’程序，所有与长青山的过往联系，必须彻底清洗干净。必要时……断掉那几个外围环节。”

挂断电话，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但眼底的寒意却越来越浓。他意识到，那把原本以为已经随着B区主楼一起埋葬的旧日之火，并未熄灭，反而被人借着风势，以更凶猛的方式，反烧了回来。

江冉……

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以及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

电梯门打开，顾熵整理了一下西装，重新戴上从容的面具走了进去。只是镜面电梯门映出的他的眼神，已如暴风雨前的深海。

康禾医院，顶楼办公室。

江冉站在窗前，看着城市夜景。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徐大根发来的简短加密信息：「鱼已咬钩，收网程序启动。」

他放下手机，脸上没有任何欣喜或放松的表情。

陈振华的指认，是他精心计算后推倒的第一张关键骨牌。但这张牌倒下的方向、速度、以及引发的连锁反应，必须精确控制。指向顾熵，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在明天的董事会。

那将不再是法律层面的指控与辩解，而是商业帝国内部最赤裸的权力、资源和未来的博弈。他要用手中的技术、秘密、还有刚刚点燃的这把“火”，去搏一个未来——为婷婷，也为彻底了结这一切。

他转身，看向桌上准备好的厚厚的项目方案和那枚小小的、储存着核心数据的黑色芯片。

夜还很长。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也最接近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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