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我们，不配谈论奢侈的正义

“所以，李薇根本不是顾熵的人，而是你的人。”

“你让李薇给我一条生路……”

“但实际上，却正是你精心设计的圈套！”

“但是……”

“江冉……”陈振华的声音低了下来，绝望而狠毒：

“你就不怕……我把十年前的事情都抖出来吗？你以为你把高建国的死因搅浑，把自己摘干净，就真的没事了？有些事……我知道的，远比你想的多！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这是赤裸裸的、同归于尽的威胁。

他在暗示，他知道江冉与高建国之死有关的某些秘密，如果江冉不放过他，他就把一切都曝出来。

现场陡然一静。徐大根、附近的警察，甚至不远处的林岚和李薇，都隐约听到了这句充满恨意的话，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江冉迎着陈振华近乎疯狂的目光，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忽然极轻微地、近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一种早知如此的淡漠。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与陈振华的距离，用同样低缓、却清晰坚定的声音，缓缓说道：

“陈博士，配合警方调查，是你作为公民，也应尽的义务。”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如古井，一字一句，如同最终的审判，也如同无声的宣战：

“关于过去的一切，你当然有必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也很想知道，十年前，到底还发生了些什么。”

话音落下，陈振华如坠冰窟，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呆呆地看着江冉，看着对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平静和某种近乎残酷的笃定，终于明白——自己彻彻底底地输了。

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对方织就的网中。他以为自己在毁灭证据，却不知是在帮对方翻开更黑暗的篇章。

徐大根眼神凌厉地扫过两人，挥手示意：“把陈振华博士单独看管，重点讯问！技术队，加快进度，仔细搜查所有可能与这些遗体和记录相关的痕迹物证！联系法医中心，准备接收遗体并进行全面尸检和DNA比对！”

现场再次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然不同。

一股更沉重、更冰冷的暗流，在废墟的尘埃之下，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之中，汹涌流动。

……

警戒线外，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的干涩和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压力。

远处，勘查现场的嗡鸣、对讲机的短促指令、以及陈振华被带走时失魂落魄的背影，共同构成了一幅混乱而肃杀的背景板。

林岚屏退了律师和助理，只留下自己和江冉，相对而立。

阳光从棚布边缘斜射进来，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恰好横亘在两人之间。

“江冉，”林岚开口：“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她不需要江冉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快而清晰，是多年商场厮杀练就的、在危机中迅速整理思路并施加压迫的本能：

“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引爆，一次后果无法估量的定向爆破，十几具……那种东西的重见天日！”

“现在，罗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股价会断崖式下跌，所有合作项目面临冻结或审查，监管部门的调查组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董事会那边……尤其是王董事，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向前一步，逼近阴影中的江冉，目光锐利如锥，试图刺穿他那层永远平静无波的表象：

“陈振华完了，我清楚。但你以为扳倒他，你就安全了？你以为炸出B3层的秘密，就能把所有的污水都泼到他一个人身上？”

林岚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讥讽和疲惫：

“江冉，别把我当傻子。李薇是你的人，对不对？从她进入长青山，写下第一篇关于‘火种’的报道开始，她就是你的棋子。你利用她制造舆论，逼迫董事会和我做出选择，甚至……引爆今天这场最终将陈振华彻底埋葬的炸弹。”

“你从一开始，目标就不只是陈振华。”

“你是要借他的手，炸开罗氏最不愿触碰的脓疮，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历史彻底曝晒在阳光下！而你自己，则早早站在了‘受害者’、‘揭露者’、甚至‘大义灭亲’的‘正义’一方！”

江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因为被揭穿而产生的慌乱，也没有丝毫得意。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林岚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

“林总说的，部分是事实。”江冉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坦诚，“李薇不完全是我的人，但她的确按我的意愿，完成了我想让他做的事情。”

“没有她的报道，B3层不会有现在的局面，也不会给陈振华‘销毁证据’的动机和机会。”

“至于今天的发现……我承认，我预料到B3层里藏着比我们想象中更黑暗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有多少，我并不完全知情。”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

“但林总，您指责我引爆脓疮，可这脓疮，难道不是罗氏自己养出来的吗？”

“是高建国教授的‘意外’，是陈振华长达十年的非法实验和那些被砌进墙里的生命，是集团内部为了利益对这些罪行视而不见甚至默许纵容……这一切，难道是我江冉制造的吗？”

林岚的呼吸一窒，脸色更加难看。

江冉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她一直试图回避的核心问题------罗氏，或者说以王董事为代表的那部分势力，在这一切中扮演的角色。

“脓疮存在，不代表要用这种毁灭性的方式揭开！”

林岚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抖：

“你知道这会对集团造成多大的伤害吗？成千上万的员工可能失业，投入了无数资源的项目可能夭折，罗氏数十年积累的声誉可能毁于一旦！这就是你要的正义？不惜拉着所有人陪葬的正义？！”

“正义？”江冉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苍凉，“林总，到了这一步，我们之间，还需要谈论‘正义’这么奢侈的词吗？”

他的目光越过林岚，望向远处那片正在被警方严密勘查的废墟，声音低缓而清晰：

“我们现在谈论的，是生存。是您，我，还有婷婷……在这个已经彻底失控的局面下，如何活下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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