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人猿泰山计划
自从日军的前沿补给枢纽被我们一举端掉之后,胡康河谷入口的日军防线像被人从底部抽掉了一块承重墙,整个防御体系开始出现连锁反应。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太白加的日军守军失去了最主要的物资补给来源和通道,日军的巡逻频次开始骤降,各前沿哨卡也开始做一定的收缩防御,甚至连夜间照明弹的发射间隔都从十五分钟拉长到了一小时。但我知道,日军这不是在保存实力准备反击,而是要把有限的弹药和物资囤积在几个核心工事里,准备死守。
而这也正是盟军所想要达到的效果。史迪威在兰姆伽的参谋部里,把我们的战报钉在作战地图旁边,用红笔标注出每一个被拔掉的日军据点。从班毛村的搜索小队到补给枢纽的加强中队,再到二号哨的前沿观察点,红色标记在胡康河谷西侧逐渐连成一片,像一根正在收紧的绞索。太白加就是绞索中间的喉结。
与此同时,盟军宣传机器开足了马力。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的名号开始频繁出现在盟军东南亚战区的战报简报里。《星条旗报》继上次营救机组的报道之后,又连续发了两篇专题,一篇详细介绍了这支“由残兵收容起家的中国装甲师”如何在兰姆伽完成整训,另一篇则着重渲染了补给枢纽一役中谢尔曼坦克与步兵协同突击的战术细节。文章里有一句话被史迪威亲自划了红线:“这支有美军思想和美军训练配合美军军械所组成的全新部队,在反攻缅甸的时候连作为缅甸原住民的克钦族猎手都愿意为之充当向导的部队,由此可见,这支部队正在改变缅北丛林的战争规则。”
当然了,名气是把双刃剑。仗打得越好,影响越大,盯上我们的就不止是盟军记者。这段时间,鹰巢基地周边,可疑人员的活动的报告突然开始呈几何数增长。
先是克钦族猎人在跑道北侧的山口外抓到两个自称“华侨商人”的人,背着背囊,说是在野人山里迷了路,想要找个地方歇歇脚。岩吞在把他们两人扣下之后,秦山带人搜了这两人的背囊——里面除了干粮和水壶,还有一台微型照相机和一张手绘的鹰巢周边地形图,图上标注了跑道的大致方位和几条通往山谷的骡马道。同时两人身上还有一本伪造的远征军通行证,但是印章模糊,纸张太新,一看就是刚做出来的。
对这二人的审讯持续了不到半天。秦山的手段一如既往地高效而又狠辣。不到两个时辰,两人中的年长者先崩溃了。并交代了他们是重庆军统局原先派驻兰姆伽情报站的特工,此次前来就是因为任务是渗透鹰巢基地,所以他们二人打算先摸清鹰巢基地内,装甲师的兵力规模、装备情况和主官行踪,然后伺机策反装甲师内部的军官。秦山把审讯记录放在我桌上的时候,我刚从冯锦超的重炮团阵地回来。
“师座,他奶奶的,这已经是咱们这周抓到的第三拨了特务了。”秦山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上一拨伪装成周边本地土著山民过来送粮食的克钦族妇女,背篓底下藏着一部便携电台,频率已经调好了兰姆伽情报站的接收波段。再上一拨更绝——穿着我们自己的军装,自己跑过来说是从兰姆伽新调拨来的补充兵,但是军装上的师徽是错的。他们大概不知道我们换了新师徽。”
我一边听着秦山的话,一边皱着眉头翻了翻审讯记录。踏马的,真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啊!重庆方面军统对我们这个师渗透的密度和手段都在升级,现在已经从单纯的观察监视变成了主动渗透策反。张杰那套手段被彻底扫进垃圾堆之后,军统显然换了策略——不再费心安排一个明面上的政训官,而是把特工伪装成溃兵、商人、山民、甚至自己的士兵,悄悄渗透进我们的防线。
“不止是重庆。”秦山从记录底下抽出一张单独翻译好的情报,“克钦猎人在跑道南侧的密林里发现了日军的侦察脚印。不是巡逻队,是单人渗透——鞋子是日军制式的分趾胶鞋,脚印很浅,这个人受过专业训练。他观察了很久,大概摸清了跑道上L-5联络机的起降规律,然后撤回去了。岩吞的人顺着脚印追了两公里,追到一条溪流旁边踪迹断了。人是涉水走的,明显在掩饰撤退路线。”
双线谍战。一方面是重庆对我们这支部队“尾大不掉”的猜忌,派来的特工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军统特工,目的渗透策反;日军特工,目的侦察监视。这两条线的猎物都是鹰巢,而鹰巢现在也正处在反攻前夕最关键的准备阶段。
“军统那边抓到的特务,审完了按老规矩——把假情报喂给他们,然后放了,让他们带回去。鬼子这边棘手一些——抓紧把这双脚印的主人得赶紧摸清所有可能的观察点在什么位置,然后尽快和当地山民尤其是克钦族的山民一起配合,把这个漏洞给我堵上。”
秦山点头:“已经在排查了。岩吞把最熟悉这片山谷的六个克钦族猎人全调过来了,每一个都带过路,知道哪些地方能看清跑道的飞机起降。”
就在围绕着鹰巢基地外围的谍战如火如荼的进行的时候,内部被军统策反的人也开始冒头了。
那是一个叫孙富贵的少尉,师部直属辎重运输营的油料管理员。他在兰姆伽的时候负责汽油和柴油的日常登记,调到鹰巢之后继续管油料仓库。军统的特工大概是通过他留在重庆的家眷找到了他,许诺了一笔钱和一个后方勤务部的职位,条件很简单——每天记录谢尔曼坦克的出车频次,每周上报一次。
他被策反的时间大概是军统第一拨渗透之后不久。秦山之前排查所有从兰姆伽后期补入的青年军军官档案时,他的档案是干净的。但档案干净不代表就能经得起挖——军统策反他,靠的不是之前埋好的暗线,是他的家眷在重庆。这条线,秦山在我们控制范围内能查到的人事档案里追溯不到。孙福贵一直没有向外传递过情报,是因为军统给他的便携电台还没来得及交到他手里。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秦山的人从第一个伪装成华侨商人的军统特工嘴里撬出了孙福贵的名字,这个少尉还不知道军统派来跟他接头的人已经被抓了,他还在等。
这两天秦山故意没有公开第三拨被俘特工的消息,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主动露头。第四天深夜,秦山在油料仓库外围布设的暗哨发现孙福贵独自溜出营房,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仓库侧面的一个破损的通风口钻了出去。他怀里揣着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布包,里面装着最近一周谢尔曼的详细出车和回库记录,以及他自己手绘的油料仓储位置示意图。他跑到山口的一片竹楼后面,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一个用石头堆的标记,正是军统接头点——那是秦山早就布置好的假接头点。秦山的人蹲在黑暗里,看着他蹲在歪脖子树下面,小心翼翼地把记录叠好夹进竹竿顶端的裂缝里,然后原路返回。
嘎子和顺溜同时从两边包抄,孙福贵来不及跑,被嘎子一个扫堂腿绊倒在地,脸朝下压在泥里,两手反剪在背后。顺溜从他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另一份备份的手绘油料仓库示意图。孙福贵被拖回审讯室的时候,军装蹭得全是泥,膝盖磕破了皮,脸上混着泥和血,抖得像是筛糠。他跪在地上,反复说“我糊涂”“我家眷在重庆”“他们说不这么干,家人就遭殃”,额头上磕得全是青紫色的肿块。
秦山把审讯记录放在我桌上,问我怎么处理。我说,军法处置。按战时军法,叛国泄密,枪毙。但有家在重庆被胁迫的情节,按上次处理赵立群的先例,首犯如实交代从犯情节并经核实,可以从轻——孙福贵不是“从犯”,他是自己主动选择接头并携带机密文件外逃,被策反时也未曾向上级报告。赵立群是被胁迫之后一直在拖延,孙福贵是主动执行。性质不同。公开执行,全师列队观礼。
次日正午,全师在跑道中央列队。孙福贵被顺溜和嘎子从禁闭室带出来,军装上的师徽已经被摘掉,双手反绑,低着头走到队列前面。他的腿在发抖,嘴里还在反复嘟囔“我错了”“我错了”。全师官兵在跑道两侧列队,从谢尔曼坦克车组到重炮团炮手到工兵营架桥兵到野战医院女医护兵,全部到齐。没人说话,只听见山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信号旗绳索绷直的声音。
王涛当众宣读了军法处的判决书。孙福贵的罪行:受军统策反,窃取装甲团出车记录与油料仓储位置,于接头途中被截获,证据确凿,供认不讳。判决:战时叛国泄密,枪决。
孙福贵被押到跑道尽头那块被谢尔曼碾平的土坡前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开,想说“师座”,但他还没说完,我便转过身,背对着他,对着跑道两侧的全体官兵,开始宣布纪律。
“弟兄们,独立师从野人山走出来,走到今天,死了多少人,才攒下这点家底。你们每个人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我指了指身后的孙福贵,“背叛这支部队,就是背叛所有并肩作战的弟兄。叛徒,不管是谁,军法处置。”
我挥了一下手。秦山拔出M1911,拉动套筒,枪口抵在孙福贵后脑勺上,嘴里低声说了句“下辈子别做叛徒”。孙福贵闭上了眼睛。
一声枪响在山谷里来回碰撞,惊起山口外一群不知名的鸟。孙福贵倒下的地方溅起一小团沙土,很快被山风吹散。跑道两侧刚被谢尔曼履带碾出新沟的砂土里,渗进了一小团暗红色的湿迹。
秦山面无表情地把手枪收回枪套,往后退了一步,朝队列方向喊了声:“獠牙。”嘎子和顺溜上前抬走了孙福贵的遗体。全师在枪声消散之后静默了片刻,然后队列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叛徒,该”。秦山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他说孙福贵在被押出来之前交代了军统和他接头的地点藏在兰姆伽情报站后巷的第三个门面房里。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去安排獠牙晚上的审讯和巡逻了。次日一早,鹰巢的日常训练照常展开,没人再提孙福贵的名字。
内部隐患暂时清除了,但严酷的对策反人员的清洗计划也到此为止——再往下就是动摇军心的连坐。重庆派来的特工被连续抓了好几拨,短期内他们的人就算是还在鹰巢内部潜伏着没被挖出来的,恐怕在接回孙福贵尸体后也不会再敢轻举妄动。军统还没胆大到以命换命的地步。而日军侦察兵的那双脚印暂时没有再次出现——二号哨被伪装之后,太白加的鬼子大概以为他们的观察网还在原地,其实早被我们摸得一清二楚。
一个月后,1944年初,盟军“人猿泰山”计划最终敲定的命令通过兰姆伽总部传到了鹰巢。作战命令全文如下——
“东南亚战区盟军总司令部令:缅甸大反攻‘人猿泰山’作战计划,着令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编入北路先锋序列,首要任务——率先强渡怒江上游支流大奈河,强行突破日军胡康河谷防线,在日军防御体系西翼撕开口子后,向胡康河谷纵深实施强行穿插,不给日军任何喘息之机,协助新一军及英印部队对密支那日军主力完成合围。”
当天深夜,赛米尔用加密频道叫通了我,向我传达了史迪威的口头命令。赛米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加密频道的指示灯在凌晨的电讯室里一闪一闪。他转述史迪威的原话,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通话都要简洁,每个字都像鼓槌敲在战鼓上。
“为盟军反攻缅甸打开局面,像你在同古、野人山、敌后做的那样。”
我握住话筒,说:“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随时可以出发。”
赛米尔说史迪威就在旁边,让他转告我——命令已经下达到兰姆伽各部队,英印旅将在东侧与我们同步推进,新一军主力沿中轴线直插密支那,盟军的空中掩护和后勤补给线路已经为我们提前规划好了。最后的战斗,由我来打响。
通讯结束后,鹰巢山谷里立刻从凌晨的静谧中沸腾起来。扩编后的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陆佳琪带着坦克团把谢尔曼一辆接一辆从掩体里开出来,重新补充油料和弹药,检查履带和炮塔转动电机;冯锦超的重炮团把全部弹药从弹药库里搬出来,码在跑道边上等待装车,105毫米榴弹炮弹箱和155毫米炮弹被分开装车,每一发的引信装定手都在旁边待命;四个机械化步兵团的步兵们往背囊里塞了七日份的压缩军粮和急救包,又额外在战术背心口袋里塞了几个弹匣。那些刚从兰姆伽抵达的残兵在等待出发的时间里坐在跑道两侧,听老班长把强渡和丛林突破的每一个关键步骤掰开揉碎讲完最后一遍。他们听得很认真。
工兵加强营在陈顺超的指挥下,把所有预制桥板和架桥器材打包装车——主力部队开拔之后,工兵将提前出发,在大奈河西岸的山谷中预先勘察突破口,为后续的装甲战车和重炮渡河搭建桥头通道,并在对岸建立第一个滩头阵地。防空营何升杰的对空观察哨就搭在山脊上,几个哨兵轮流用望远镜盯着东北边太白加方向的云层,随时准备和盟军调度过来的飞行中队进行沟通,防止日军飞机在主力跨过河谷时进行报复性轰炸。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晚上,我没有让人搞什么誓师大会。鹰巢山谷的跑道两侧,谢尔曼在月光下排成待发编队,引擎还没点火,但履带已经朝向山口外的方向。重炮团的炮管被擦得锃亮,各营的士兵靠着树干检查弹药,擦洗枪管,把备用止血带和弹匣挨个检查完再塞回去。獠牙的队员把伪装服整理好一一叠进背包最上层,克钦族向导蹲在山脊上对着最后一颗星星校准方向。
我走到鹰巢山谷北坡上的墓地前。金凯强、周满仓,还有后来在补给枢纽阵亡的两名步兵,四座土坟并排立在月光下。坟前的木制墓碑被雨水冲刷得颜色发白,克钦族妇女新编的花环还挂在上面,花瓣被晒干卷曲,但颜色还在。我站在那里,朝墓碑敬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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