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发小跑运输,一年纯利200万。
年底分账,他甩给我一个8万的红包:“兄弟,你没车,拿个辛苦钱。”
我看着他和他老婆喜提的新车和新房,笑着收下了。
他不知道,这几年我不仅摸清了所有路线,还认识了所有货主。
当我开着自己的头挂车,从他手上抢走最大的一笔单子时,他当场就疯了。
1
年底的寒风卷着尘土,刮在脸上像刀子。
王浩把一个厚实的红包装进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辛苦一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酒后的热气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我捏了捏那个红包,不厚,也不薄,里面的纸币簇新得有些硌手。
“浩哥,这是?”
“八万,辛苦钱。”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酒熏黄的牙齿,“今年行情不错,纯利跑了两百万,你没车,就是跟着跑腿,这钱不少了。”
两百万。
八万。
这两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炸开,嗡嗡作响。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像被灌满了铅。
他老婆刘燕挽着他的胳膊,手上晃着一个崭新的宝马车钥匙,上面的蓝天白云标志刺得我眼睛发疼。
“阿默,明年继续好好跟我们家王浩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涂着鲜红指甲的手,又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在新买的房子平面图上比划着。
“这套一百六十平的,下周就交房了,到时候请你来温居。”
我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满溢出来的幸福和炫耀,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谢谢浩哥,谢谢嫂子。”
我把那八万块的红包塞进口袋,动作平静,指甲却几乎要嵌进掌心。
饭局设在城里最贵的饭店,包厢里暖气开得足,桌上的菜肴精致得像艺术品。
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的思绪飘回了无数个奔波在路上的日夜。
那是夏天,驾驶室里没有空调,热得像个蒸笼,我只能靠不断灌凉水和掐大腿来保持清醒。
那是冬天,大雪封路,我们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啃着冰冷的干粮,一等就是两天两夜。
为了赶一个急单,我曾经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眼球里布满了血丝,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
那时候,王浩在哪里?
他躺在家里温暖的被窝里,吹着空调,只需要偶尔打个电话,遥控指挥我。
“阿默,盯紧点,这批货不能出问题。”
“阿默,跟装卸工搞好关系,让他们快点。”
“阿默,客户那边要送点礼,你机灵点。”
我是那个“机灵点”的,是那个“盯紧点”的,是那个在冰天雪地里换轮胎、在泥泞道路上铺木板的刽子手。
而他,是那个坐享其成的老板。
就因为那辆头挂车,写的是他的名字。
“来,阿默,吃块龙虾,这东西补身体,看你黑的瘦的。”
刘燕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语气像是对一个可怜的远房亲戚。
“是啊,跑车就是辛苦,”王浩喝了口酒,咂咂嘴,“不过男人嘛,累点怕什么,主要是得有奔头。”
他说的“奔头”,就是他手上的宝马钥匙,和他老婆手上的新房钥匙。
而我的奔头,就是口袋里那八万块的“辛苦钱”。
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言不发。
每一粒米都像沙子,磨着我的喉咙。
屈辱和愤怒像烧红的铁水,在我胸膛里翻滚。
这四年,我们合作了四年。
每一条路线,每一个货主,每一个收费站的脾气,都是我用汗水和不眠的夜晚摸透的。
我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存着所有货主的联系方式,他们的出货周期,他们的价格底线,甚至他们喜欢抽什么烟、喝什么茶。
这些,王浩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个月看银行卡上跳动的数字。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更加热烈。
王浩和他那群所谓的朋友吹嘘着今年的战绩,吹嘘着他如何有眼光,如何会用人。
我像个透明人,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
我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计算着这四年来每一笔账。
近八百万的总利润。
我拿到的,加起来不到三十万。
这不是合伙,这是单方面的吸食血肉。
我不是他的兄弟,我是他圈养的牲口。
饭局快结束时,我终于抬起头,迎着王浩微醺的目光。
“浩哥,明年……能不能多分我一点?”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
“我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也准备攒钱娶个媳妇。”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王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放下酒杯,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审视。
“阿默,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冷硬。
“兄弟,做人要知足。你没出车,也没出本钱,说白了就是个跟车的,我当你是兄弟才给你这么多。”
“外面找个跟车的,一年能有五万就顶天了。”
“你这八万,是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
情分?
原来我那些不眠不休的日夜,那些在鬼门关前徘徊的瞬间,在他眼里只值三万块的情分。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突然就笑了。
我不再争辩,也不再解释。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廉价的啤酒。
“浩哥说的是。”
我仰头,将满杯的苦涩一饮而尽。
“谢谢浩哥教诲。”
酒液冰冷,划过喉咙,像是在为我那可笑的四年兄弟情送葬。
我的心里再也没有波澜,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原。
从今天起,路,要我自己走了。
2
过年我没有回家。
我骗父母说公司这边走不开,要值班。
实际上,我揣着那八万块钱,还有这几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积蓄,开始了我谋划已久的行动。
大年初二,我提着两袋从乡下带来的土特产,敲响了张总家的门。
张总是我们最大的货主,一家大型工厂的物流部经理。
他四十多岁,为人很公道,欣赏踏实肯干的人。
开门的是张总本人,看到我,他有些意外。
“小林?你怎么来了?”
“张总,过年好,”我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我老家带了点山货,不值钱,给您和嫂子尝个鲜。”
张总让我进了屋,他家装修得很雅致,透着一股书卷气。
我没有提任何关于工作和钱的事情。
我只陪他喝茶,聊今年的物流行情,分析几条新增高速对运输成本的影响。
我把我这两年总结的路线优化方案,不经意地说了出来。
哪条路在哪个时间段容易堵车,哪个服务区的饭菜实惠又干净,甚至哪个路段的电子眼专门拍压线。
张总听得越来越认真,眼神里的欣赏也越来越浓。
“小林,没想到你对这些研究得这么深。”
“天天在路上跑,不琢磨这些就得亏钱。”我实话实说。
临走时,张总亲自送我到门口。
“小林,你是个有心人,好好干。”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句话比王浩那句“兄弟”要重得多。
离开张总家,我立刻赶往下一个目标。
整整一个春节假期,我都在拜访的路上。
那些曾经在装货时递过烟、在卸货时搭过手的货主和仓库主管,我都一一登门。
我不送重礼,就是一些土特产,一些真诚的问候。
我让他们记住了我,林默,而不仅仅是王浩那个“跟车的”。
假期结束,王浩打来电话,催我准备开工。
他的语气颐指气使,仿佛我休假就是一种罪过。
“阿默,玩够了吧?明天把车检查一下,准备出车了!”
“知道了,浩哥。”我平静地回答。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里那个“核心客户”的联系人分组,里面的每一个人名都闪着光。
人脉,我已经有了。
现在,我需要一杆属于我自己的枪。
我开始疯狂地跑二手车市场和重卡经销商。
一辆像样的头挂一体车,全新的要五十多万,二手的也要三十来万。
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包括那屈辱的八万块,一共不到十五万。
连首付都不够。
那几天,焦虑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着我的脖子。
我白天跑市场,晚上睡在几十一晚的廉价旅馆里,翻来覆去地计算着资金缺口。
我不能等了。
再跟着王浩跑下去,我只会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为了凑钱,我开始接私活。
我在一个物流园里找到一个货运信息部,跟老板娘磨了半天,让她把一些没人愿意干的夜间短途装卸散活派给我。
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我在不同的仓库间穿梭。
搬水泥,扛钢筋,装蔬菜。
汗水湿透了我的衣服,冷风一吹,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我咬着牙,把一袋袋重物扛上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每一分钱,都是我翻身的资本。
王浩又打了两次电话,问我为什么白天找不到人。
我用加班的借口搪塞过去。
他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说我越来越不懂规矩,然后就不再理我。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件工具,用的时候就拿起来,不用就扔在一边,他根本不关心工具本身会怎么样。
正是他的这种忽视,给了我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我白天继续跑车,晚上继续打零工,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疲惫,但充满希望。
我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3
转机出现在一个老司机的闲聊中。
他告诉我,有些经销商为了冲业绩,会推出一种低首付的金融方案。
首付只要车价的两成,但利息会高出不少。
“这是给咱们这种缺钱但敢拼的人准备的,”老司机喷出一口烟,“赌赢了,一年就回本,赌输了,车被收走,人还得背一身债。”
这是一场豪赌。
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找到了他说的那家经销商,解放J7的展车就停在最显眼的位置,高大威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销售人员看我穿着普通,浑身一股汗味,起初有些爱搭不理。
当我拿出银行卡,说要定下那辆J7,并且选择低首付方案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接下来的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审查,签约,办贷款。
我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手有些抖。
这不仅是一份购车合同,这是我后半辈子的赌注。
三天后,我来提车。
当我坐进全新的驾驶室,手抚摸在冰冷而厚实的方向盘上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这里面的每一个螺丝,每一寸皮革,都属于我林默。
再也不是寄人篱下,再也不是看人脸色。
我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这声音,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我感觉自己的未来,就握在这个方向盘上。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我换了份新工作,收入不错,让他们不要再为我担心。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让我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忍着眼里的酸涩,笑着答应。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背上了几十万的贷款,我只想让他们看到我风光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王浩正为了开年的第一单发愁。
往年的这个时候,张总的第一批货早就定下来了。
可今年,张总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王浩请张总吃了好几次饭,礼物也送了不少,但张总只是含糊其辞,说还在等上面的通知。
王浩变得有些烦躁,他并不知道,张总在等的,其实是我。
我没有急着去联系业务。
我开着新车,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去办理运输公司的所有证件。
营业执照,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车辆营运证。
当“默运物流”这四个字印在崭新的执照上时,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工商局门口笑了很久。
我的獠牙,已经悄悄磨利。
现在,只等一个撕开猎物喉咙的机会。
4.
机会很快就来了。
张总那边终于放出了消息。
有一批出口欧洲的精密仪器,需要从我们这里运到沿海港口。
这批货价值极高,对运输的平稳性和时效性要求极为苛刻。
因此,运费也给得相当优厚。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长期订单,每个月都有两到三批,谁能拿下第一单,就等于拿下了未来一整年的稳定饭碗。
整个物流圈都震动了。
王浩更是志在必得。
他认为凭着他和张总几年的“交情”,这个单子非他莫属。
他再次请张总吃饭,把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暗示可以给张总个人更高的回扣。
张总不置可否,只是说按规矩来,谁的方案好就用谁的。
就在王浩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我出动了。
我没有请客,也没有送礼。
我直接开着我那辆崭新的解放J7,停在了张总工厂的停车场里。
然后,我带着一份厚厚的运输方案,敲响了张总办公室的门。
张总看到我,又看了看窗外那辆威武的新车,眼神里闪过了然的笑意。
“小林,你这……是单干了?”
“是的,张总,这是我的公司和车。”我把所有证件的复印件和运输方案一起递了过去。
王浩能想到的,我都想到了。
他想不到的,我也替客户想到了。
我的方案里,不仅包括了双司机轮换、保证人歇车不歇。
还包括了全程GPS实时监控,客户可以在手机上随时查看车辆位置和行驶速度。
最关键的是,针对这批精密仪器,我设计了一套定制化的车辆减震加固方案,并且为这批货购买了全额的商业保险。
所有这些,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最后,是我的报价。
在提供了远超王浩的服务标准之上,我的总报价,比他低了整整百分之五。
张总拿着我的方案,又拿起王浩那份只有几页纸的简单报价单,对比了许久。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锐利。
“小林,报价这么低,你能保证服务质量吗?”
“张总,我用我林默的名字和我这家小公司担保。”我站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如果出了任何问题,我倾家荡产赔给您。”
张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好!”
“这个单子,我给你!”
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多年的隐忍和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成功的狂喜。
我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和张总敲定了合同的所有细节。
从张总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走向我的车,感觉脚下的步子都有些发飘。
就在我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一辆宝马X5疯狂地冲过来,一个急刹停在我面前。
王浩从车上跳下来,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林默!你他妈什么意思!”他冲到我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
“张总的单子,是不是被你抢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的沉默彻底激怒了他。
“你个白眼狼!我他妈拿你当兄弟,你背后捅我刀子?”
他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养了你四年!四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笑了。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那副憨厚老实的样子。
“王浩,你摸着良心问问,那叫养吗?”
我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那叫榨干,叫吸血。”
“我没告诉过你吗?我父母要看病,我要攒钱成家。”
“可你是怎么做的?一年两百万的利润,你甩给我八万块,像打发一条狗。”
王浩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我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所有的道理和情分,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自己理亏,但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无法接受被他一直踩在脚下的“工具”,居然有一天能反过来夺走他的饭碗。
最终,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他猛地转身,冲回自己的宝马车里。
然后,我听到一阵沉闷而疯狂的撞击声。
砰!砰!砰!
他正在一下又一下地,用自己的拳头和脑袋,死命地砸着方向盘。
那名贵的真皮方向盘,承载着他所有的骄傲和虚荣,在这一刻,被他自己砸得稀烂。
我静静地看着,内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冰冷快感。
王浩,这只是个开始。
5.
王浩砸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物流园的司机圈。
版本有很多,但核心内容都一样:一直跟着王浩混的林默,突然自己买了车,还抢了王浩最重要的大客户。
王浩开始疯狂地对外散布谣言,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偷学了他的技术和人脉,然后反咬一口。
他说我吃他的、喝他的,没有他,我还在老家种地。
一些不明就里的人,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但更多了解内情的老师傅,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个圈子不大,谁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真正的对决,发生在几天后我装第一车货的时候。
那天,我的新车停在张总工厂的装货平台前,工人们正小心翼翼地把封装好的精密仪器往车上运。
张总的助理也在现场监督。
王浩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带着两个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林默!你给我下来!”
他指着驾驶室里的我,破口大骂。
我平静地打开车门,从高大的车头上一跃而下,稳稳地站在他面前。
“有事?”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
“你还有脸问我有事?你这个叛徒!今天我就要当着大家的面,揭穿你虚伪的面具!”
他试图煽动周围看热闹的司机和装卸工。
“大伙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我王浩当亲兄弟待了四年的人,转头就抢我的生意,这种人,你们以后谁还敢用?”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我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只是盯着王浩,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是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公开反击。
“王浩,我们合作四年,没错。”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这四年,我们车队的总利润,不多不少,将近八百万。”
“而我,从你手里拿到的所有钱,加起来,不到三十万。”
“你管这个,叫兄弟?”
此话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八百万对三十万。
这个悬殊的数字,比任何辱骂都更有力量。
王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我竟然会把账本直接掀开。
“你……你胡说!那是毛利!还有油钱、过路费、保养费……”他慌乱地辩解。
“好,那我们就说说纯利。”我向前一步,气势上完全压倒了他。
“去年,跑西南那条线,三个月,纯利六十万,你分了我两万。”
“前年,给电子厂拉货,半年,纯利一百二十万,你年底给了我一个五万的红包。”
“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需要我把银行流水调出来,让你对一对吗?”
我清晰地报出几笔关键运单的利润和我的分成,周围的司机们一片哗然。
他们都是行内人,一听就知道这个分成比例有多么离谱。
那已经不是剥削,那是抢劫。
看着王浩那张因羞耻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我继续说道。
“你说我吃你的,喝你的。那我在大雪天给你修车,三天三夜不睡觉帮你赶货,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林默,拿的是我应得的,甚至,是我应得的一小部分。”
“我抢你生意?王浩,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你的面子,你自己挣!别指望我再给你当牛做马!”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我操,这也太黑了,一年两百万给八万,打发要饭的呢?”
“就是啊,这林默够意思了,要我早翻脸了。”
“王浩这人平时就爱吹,没想到对兄弟这么狠。”
王浩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所有的辩解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恼羞成怒之下,他挥起拳头就想朝我脸上砸过来。
“我他妈弄死你!”
我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拳头在离我鼻尖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张总工厂的两个保安,像铁塔一样架住了他的胳膊。
“王先生,请你冷静一点,这里是我们的厂区,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保安的语气不带感情。
王浩挣扎着,却无法撼动分毫。
他像一条被扼住喉咙的疯狗,只能发出无能的咆哮。
“林默!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转身对还在发愣的装卸工说。
“师傅们,麻烦继续,注意轻放。”
然后,我再也没有看王浩一眼,径直回到了我的驾驶室。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被保安拖拽着,狼狈地推出了工厂大门。
他的声誉,在今天,彻底一落千丈。
我和他之间,也在这场公开的对峙中,完成了最后的决裂。
6
我以为王浩会消停一阵子。
我低估了他的无耻和疯狂。
他没有能力再从张总手里抢回订单,就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别处。
他开始用一种自杀式的方式来报复我。
恶意低价竞争。
我凭借张总的订单和之前积累的人脉,也接了一些利润不错的散单。
王浩就盯着我的这些单子,用比我低得多的价格去抢。
有些单子,他甚至不惜亏本也要从我手里撬走。
他的逻辑很简单,我只有一辆车,背着几十万的贷款,每个月光是月供和保险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只要让我接不到足够的活,拖上两三个月,我的资金链就会断裂。
到时候,不用他动手,银行就会来收走我的车。
他老婆刘燕也在旁边煽风点火,在她的姐妹圈里放话,说林默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等他破产了,那些货主还不得乖乖回来求他们。
一时间,我确实陷入了困境。
原本谈好的几个散户,都因为王浩的低价而选择了观望。
电话安静了下来,车子停在物流园的时间也变多了。
月底的还款日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的头顶。
焦虑再次笼罩了我。
晚上我躺在驾驶室狭窄的卧铺上,常常整夜无眠。
我看着车顶,计算着每一笔开销,思考着破局的方法。
我不能跟着他卷入价格战的泥潭。
那是饮鸩止渴。
冷静下来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放弃了所有不稳定的散单。
我把全部的精力和资源,都投入到服务张总这个大客户上。
我不仅要完成合同上的要求,我还要做得更好。
每一次运输,我都亲自跟车,确保万无一失。
每一次交货,我都提前到达,从不延误。
我用极致的服务质量和百分之百的可靠性,来巩固我最核心的阵地。
口碑,在这个行业里,比价格更重要。
果然,我的专注得到了回报。
张总对我的工作非常满意,甚至在一次行业会议上,公开表扬了我们“默运物流”的专业精神。
而王浩,他的绝境,比我的困境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为了抢一个去西北的低价长途单,他把自己的另一个司机派了出去。
为了节省成本,他那辆已经跑了几十万公里的老车,该做的保养一直拖着没做。
更致命的是,为了多赚钱,他让那个司机一个人连轴转,疲劳驾驶。
报应,就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降临了。
车子行驶到秦岭山区的国道上,在一个陡峭的爬坡路段,发动机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彻底爆缸。
黑色的机油混着冷却液流了一地。
整辆车,连同后面满载的一车高档生鲜,彻底趴窝在了荒无人烟的山路上。
司机吓坏了,第一时间打电话给王浩。
王浩听到消息,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但无济于D。
那批生鲜对时效性要求极高,晚到一天,货损就无法估量。
他疯狂地联系附近的救援,但山高路远,又是深夜,拖车公司报出的价格高得离谱,几乎等于抢劫。
而且,就算拖到修理厂,更换发动机也需要时间。
那车生鲜,是等不起了。
王浩陷入了彻底的绝境。
他开始打电话给我认识的那些车主朋友,想要借钱或者找人帮忙。
但大家一听是他的事,都用各种理由推脱了。
墙倒众人推。
他当初怎么对我的,大家都有所耳闻。
没有人愿意去帮一个背信弃义、压榨兄弟的小人。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从一个司机朋友的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朋友在电话里幸灾乐祸。
“林默,你听说了吗?王浩那孙子在秦岭翻车了!发动机爆缸,一车海鲜估计全得臭在路上,这下他可赔惨了!”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许久。
我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丝毫的同情。
我只是感到一种宿命般的平静。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当他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不惜亏本也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他就已经亲手埋下了这颗炸弹。
现在,炸弹响了。
7.
连锁反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王浩的那辆事故车,最终因为无法及时救援,导致车上的生鲜大面积腐坏变质。
货主直接拒收了。
他不仅一分钱运费都拿不到,还要面临货主提出的巨额索赔。
那笔索赔款,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流动资金。
为了赔钱,他不得不忍痛,以一个极低的价格,将那辆刚大修完的事故车贱卖了出去。
失去了车,他就等于失去了在这个行业里生存的根本。
而发动机爆缸、导致整车货损的事情,也迅速传开。
信誉,是运输行业的生命线。
一个连车辆基本保养都舍不得做、会把客户的货扔在半路上的车主,再也没有人敢用了。
之前还和他有合作的几个小货主,纷纷与他解约,生怕下一个倒霉的是自己。
王浩,彻底出局了。
与他的凄风苦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的蒸蒸日上。
因为我专注服务张总,口碑越做越好,张总又给我介绍了另外两家工厂的物流业务。
我的业务量开始饱和,一辆车已经跑不过来了。
我没有像王浩那样去压榨司机。
我开始物色一个可靠的副驾驶,准备组建我的第一个团队。
我在司机圈子里放出了消息,要求不高,人要踏实,技术要过硬。
最重要的一条是,我承诺给予公平的酬劳。
利润分成,明明白白写在合同里,绝不拖欠。
消息一出,来应聘的人络绎不绝。
很多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他们看中的,不是我能给多高的工资,而是我承诺的“公平”二字。
他们在这个行业里见多了像王浩那样的老板,被坑怕了。
最终,我选择了一个叫老李的师傅,四十多岁,开车二十年,稳重可靠。
我给他开了行业内中上水平的固定工资,外加趟次提成和年终分红。
老李拿到合同的时候,一个劲地感慨,说他跑了半辈子车,从没见过这么敞亮的老板。
我的业务,正式进入了良性循环。
有了可靠的帮手,我能腾出更多精力去开拓市场。
张总和他的朋友们,就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我的车队,虽然只有一辆车,但名声已经打了出去。
大家都知道,有一个叫林默的年轻人,讲信誉,服务好,跟他合作,踏实放心。
8.
大概过了两个月,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王浩的声音,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谦卑。
“阿默……是我。”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我们能见一面吗?我在你常去的那个大排档等你。”
说完,他便匆匆挂了电话,似乎生怕我拒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
不是旧情难忘,我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曾经把我踩在脚下的人,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大排档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油烟和饭菜的香气。
我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王浩。
他独自坐着,面前只放了一瓶啤酒,一口没动。
短短两个月,他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神里满是浑浊和落魄。
他旁边还坐着刘燕。
那个曾经光鲜亮丽,用名牌包和化妆品把自己堆砌起来的女人,此刻素面朝天,神情憔ें。
看到我走过来,王浩猛地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阿默,你来了,快坐。”
刘燕也跟着站起来,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我没有坐,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有事就说吧。”
王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阿默,哥对不起你。”
他一开口,眼圈就红了。
“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太贪,是我不是个东西。”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再拉兄弟一把。”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我一根。
我摆了摆手。
“我的车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你现在生意好,能不能……借我点钱,让我东山再起?”
“或者,你让我给你开车也行!我不要工资,管口饭吃就行!我保证给你当牛做马,好好干!”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了尘埃里。
旁边的刘燕,也“噗通”一下,挤出了几滴眼泪。
“阿默,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就帮帮他吧。他现在是真的知道错了。”
她拉着我的胳膊,哭诉着他们这两个月的凄惨。
房子为了还债已经挂牌出售,车子也没了,朋友都躲着他们。
我静静地听着,看着他们卖力的表演。
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情分?
当他们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用八万块钱羞辱我的时候,情分就已经死了。
当他为了弄垮我,不惜亏本打价格战的时候,情分就已经被烧成了灰。
现在,他们走投无路了,又想起了“情分”这两个字。
真是可笑。
我看着王浩那张充满期盼和乞求的脸,想起了过去四年,我无数次加班后向他请求休息,他却冷漠拒绝的样子。
想起了我母亲生病急需用钱,我向他预支工资,他却百般推脱的嘴脸。
想起了他在饭局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只是个“跟车的”时的那种轻蔑。
一幕幕,都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回放。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彻底的麻木。
我轻轻地,但坚定地,推开了刘燕的手。
“我不是来开慈善堂的。”
我看着王浩,一字一句地说道。
“借钱,不可能。”
“让你给我开车,更不可能。”
“我的车队,不需要一个连自己兄弟都坑的人。”
我的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王浩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身后的墙上,眼神涣散。
刘燕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身后,是他们绝望的、死寂的沉默。
走出大排档,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脸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四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
这,才是我想要的,最终的复仇。
不是看他有多惨,而是当我面对他的卑微求饶时,能够坚守我的原则,云淡风轻地转身离开。
路,是他自己选的。
苦果,也该他自己尝。
9.
王浩的事情,对我来说已经翻篇了。
我的事业,才刚刚驶入快车道。
张总介绍的两个大客户非常稳定,加上他自己的订单,我的一辆车和两名司机开始连轴转,但依旧有些吃力。
扩大规模,迫在眉睫。
这一次,我没有再选择贷款。
我用这几个月积累下的利润,加上银行里良好的流水信用做证明,全款购入了第二辆同型号的解放J7。
两辆崭新的重卡并排停在物流园里,像两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引来了无数司机羡慕的目光。
我把最早跟着我的副驾驶老李,提拔为一号车的车长,全权负责张总的线路,薪资也跟着上涨。
然后,我又招了两名新司机和一名有经验的调度员,组建起了我的小型车队。
我没有搞王浩那一套“老板说了算”的模式。
我花了一周的时间,制定了一套详细、公平、透明的薪酬和奖励制度。
基本工资、趟次提成、节油奖、安全奖、全勤奖、年终分红……
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每个月财务公开,任何人都可以查询。
我还规定,所有车辆的保养和维修费用,全部由公司承担,绝不允许司机开着有安全隐患的车上路。
这套制度一公布,整个车队的兄弟们都沸腾了。
他们说,跟着我干,心里踏实。
人心齐,泰山移。
我的车队效率极高,服务质量在整个区域内都出了名。
业务量也随之水涨船高。
就在这时,我遇到了李梅。
她是我当初为了凑钱,去打零工的那个货运信息部的老板娘。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一个人撑起一个信息部,在龙蛇混杂的物流园里站稳了脚跟,能力可见一斑。
她注意我很久了。
从我当初开着一辆破面包车来找她要夜班零活,到现在拥有自己的车队。
她找到了我,开门见山。
“林老板,现在做大了啊。”她靠在我的办公桌前,笑意盈盈。
“梅姐,别取笑我了,就是混口饭吃。”我给她倒了杯茶。
“我这里有批去南方的优质货源,常年的,运费不错,就是要求高,你有没有兴趣?”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寻。
南方的货源,一直是被几个大车队垄断的。
我这样的小公司,很难插足。
李梅,是在向我递出橄榄枝。
我明白,她欣赏的,是我这个人,是我的诚信和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
“有兴趣。”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只要梅姐信得过我林默,什么要求我们都尽力满足。”
李梅笑了,很爽朗。
“我就喜欢你这股劲。”
“合同我明天带给你,准备好接活吧,林老板。”
和李梅的合作,为我的“默运物流”打开了新的大门。
我不再局限于本市和周边的短途运输,我的车队开始奔向更远的远方。
我的事业版图,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
从单打独斗的孤狼,到带领一群兄弟打天下的头狼,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劲。
10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年。
我的“默运物流”已经从当初的两辆车,发展到了拥有五辆重卡的标准车队。
司机和后勤人员加起来,也有十几号人了。
王浩的事情,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说了。
直到有一次,我和车队的兄弟们在物流园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饭,才从别人的闲聊中,再次听到了他的名字。
“你们听说了吗?王浩又被老板给开了。”一个司机喝了口酒,满脸不屑。
“哪个王浩?”
“还能是哪个,就是之前那个开宝马,后来把车卖了赔钱的那个呗。”
“哦,他啊!怎么又被开了?”
“还能为啥,手脚不干净呗。他现在给一个小老板开车,偷偷卖了几十升油,被人家抓了个正着,当场就让他滚蛋了。”
“我昨天还看见他了,在劳务市场门口蹲着,等零活呢,那叫一个惨。”
另一个司机接话道:“他活该!我听说他现在到处跟人说,他是被他兄弟坑了,才落到今天这地步的。”
“哈哈哈,他还有脸说!谁不知道他当年怎么对林默的?整个物流园谁不把这当个笑话讲?”
饭桌上的人哄堂大笑。
我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面,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时,刘燕端着一盘菜,从后厨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围裙,头发用一个廉价的塑料发卡随意地挽着,脸上是被油烟熏出的蜡黄。
她看到了我,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和王浩早就离婚了。
房子卖掉还债后,她受不了那种一无所有的生活,和王浩大吵一架,卷走了剩下的一点点钱,就消失了。
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里当一个服务员。
她把菜放到邻桌,低着头,匆匆地又返回了后厨,自始至终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物是人非。
曾经那个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用名牌和优越感武装自己的女人,如今却要为了生计,在这油烟缭D的地方洗盘子端碗。
而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搭伙伙伴”、“养老脱贫”工具的我,现在正和我的兄弟们,商量着如何拿下更远的路线,开拓更大的市场。
我看着我车队里那些精神饱满、脸上洋溢着希望的司机们,他们跟着我,有钱赚,有奔头,有尊严。
而王浩,众叛亲离,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笑话。
他想靠近我的车队,想上前和我说句话,却连那份勇气都没有了。
巨大的落差,就像一道天堑,横在他和我之间。
嫉妒、悔恨、不甘,在他浑浊的眼睛里翻滚,最终都化为了麻木的死寂。
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让他清醒地看着,他是如何一步步失去一切的。
让他永远活在我的影子里,活在他自己亲手造成的悔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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