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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往市区，远处还看得见几百年前遗留下的甘蔗种植园——当年的蔗糖很昂贵，要按克在药房才能买到的，比黄金更贵，多米尼加气候极佳，成了殖民者重要的蔗糖生产基地。

车开过中国城，Jacob看到这个离中国最遥远的岛国竟也有不少华人，他深感吃惊，而且多米尼加也未和中国建交呢。

“第一批华人是祖辈过来给美国人修铁路、挖运河的老广后裔，他们修完后却因《排华法案》无法在美国立足，然后流落到了这岛上。第二批是国民党离开大陆后，有人也逃跑到了这里，所以有些港台人。最近的一批改革开放后的中国人，大多是逃司法引渡的经济罪犯，毕竟还没建交嘛。”罗笑一边开着车，一边介绍。

但这里更多的还是本地人，这里的人种不再是海地纯黑人，而是典型拉美的莫拉特人种（欧洲白人与黑人混血），个个身材超棒，长相很好看。

“你这三个多月都在忙啥？”Jacob摇下车窗，看着海滩公路边的美女前凸后翘，他还记得上次在翡翠大厦挖苦他的罗笑，“是不是把工夫都搭在谈多米尼加女朋友了！”

“于总，您不要一来就埋汰我，我这几个月也挺苦的。”海风吹进了罗笑的车里，吹起他浪子的发型，口吻却依然油腔滑调，“我初次见您时，有眼不识泰山，您非要记我一辈子仇吗？”

“人家地区部的员工，在古巴哈瓦那开一次会，就用一篮子鸡蛋娶回了一个古巴老婆，你可别输给地区部了。”

罗笑哭笑不得，他每次都在跟Jacob的斗嘴中落败，每次又都不甘心。

“这次你海地的信息挖得不错，立了大功，”Jacob的脸正经了起来，“不过接下去，你更要和CariCel那边Follow好了。”

“是。”罗笑笑了，他一脚油门，车飞驰而去，现在不能再荒废一秒时间。

十几分钟后，车到了。罗笑租下了首都圣多明各的一间雷格斯（Regus联合办公，类似WeWork）的办公室，Jacob坐进办公室。现在，与凯利的合同签下来，也只是第一步，接下去得把资源注入海地，并且向上拱入墨西哥集团总部的COO  office审批流程。

墨西哥城的电话会议接通，那边坐着臣享、李森、邓博、阿曼多和马里西奥。

当大家听到Jacob搞定了海地分包商时，都欢欣雀跃。这是个重磅消息，本以为无望的4G邀标，看来又有希望了。而且光是敢去海地交付，就显示华兴对美洲电信有区别于FRAN等西方公司的价值。

可大家缓过神来——谁敢去交付啊，安全性谁来保障。

这时，会议电话里出现了一个陌生声音：“这个项目一旦成功，我亲自飞过去驻扎，做交付项目的总监！请大家放心，我在巴基斯坦的俾路支、伊拉克的摩苏尔都干过，恐怖袭击虽然可怕，但我有足够的防范流程，确保员工的安全！”

“大家好，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级的金牌项目经理——李丞。”

李丞此刻正在巴基斯坦远程上线，他在公司赫赫有名，加入华兴之前，他曾是中铁集团在海外援建的大将，在非洲有丰富的“交钥匙”经验。进入华兴后，他负责华兴全球的三大“超级交钥匙”项目之一  ——巴基斯坦项目。

巴基斯坦项目是一个有数万个基站的超大型“交钥匙”工程，当时华兴尚无海外基建能力，项目做得一塌糊涂，方案和验收一变再变，迟迟无法结款的分包商带着地头蛇提着枪来要钱，政府官员也对华兴施加了极大压力。此外，反政府武装的袭击，洪涝地震等天灾又不断破坏完工的部分，即便是“巴铁”客户都骂华兴无能。

整个项目已经烂到了根，全公司派了数拨项目经理去挽救一片混乱不堪的管理，这时李丞是火线加入，作为最后一拨力量了，他若失败，公司就无兵可派了。然而他凭着丰富经验，调整了大量部署后，打通关键瓶颈，交付效率奇迹地提升三百倍，一举打下“三大交付”的巴基斯坦之战，还在实战中培养了大量生力军。Jacob在泰国负责DGG时期，李丞与他有过交往，还专门指点过他。

“巴基斯坦的主体项目结束了，李总即将加盟事业部，成为我们工程交付副总裁。”Jacob靠着总部领导的帮忙，费了很大劲，把开山大将李丞招揽至门下。

这下，大家信心大增。Jacob部署了新命令，在剩余的一个月，墨西哥这边要把这消息传到客户集团内造造声势，以便拿到受邀的标书，并且准备决战4G。

可等所有人都下线了，臣享悄悄给Jacob打了电话：“SDP项目有了问题——胡安今天私下透露了，他不能把SDP作为4G邀标的Reference了。”

“胡安不支持我们吗？”

“完全相反，胡安意外地被高杰给打动了，他很想启动SDP平台，但美洲电信顶层大佬的阻力很大，所以胡安也提前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希望我们不要影响在SDP上的积极性。”

“这跟你预判的一样，SDP是一个软件项目，不是电信设备，很难作为4G的Reference。”

“不一样，原先预判的是美洲高层内部的决定，但胡安给我的暗示是，这一次是FRAN给集团顶层公关洗脑了，说的不是SDP是否符合Reference资质的合法性问题，而是直接攻击华兴没有能力做好4G这种重大项目，要取消所有华兴的Reference资格，釜底抽薪！”

臣享刚才不敢在会上说，怕打击到团队。他深感无奈，这就是中国厂商的“出身论”，自己的沙盘不过是纸上谈兵，现在他才发现大佬眼里只认FRAN，你是华兴，你就有错，你做再好，我也不认。连作为CEO丹尼尔心腹的胡安都没有办法。

“我担心现在上报海地项目，也会重蹈SDP的覆辙。”

“不会的！”Jacob大声答道。

“可FRAN这种大佬能把邀标的规则都改写啊……”

是啊，神话里再强悍的英雄，也无法与随意修改世界运转规则的魔人匹敌。

“就算他们能修改，”Jacob深吸一口气，“但只能改写一次，要么两次。我不信美洲电信会允许它一直改！

“事业部得不间断地做最后冲刺，如果一个Reference不够赢，那就两个，如果两个不够赢，那就三个！

“臣享，海地的事继续上报，你一定要让FRAN也知道，我要让帕特里克知道我们是不会停止的。”

事业部这艘小船在暴风中航行，一浪高过一浪，让人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可Jacob偏偏不往海岸线跑，还要迎着大浪冲上去。但不知为何，哪怕像天方夜谭，臣享还是相信Jacob。

第二天，墨西哥城里，兵分四路。

第一路，汪秦。臣享要求他每天找奥斯卡和玛尔克斯做宣讲。任务只有一个——“标前引导”，即把华兴最强大的“All  in  1”技术，引导到这两位4G标书起草人的技术规范里去。一旦华兴受邀4G投标，就能在技术上提前卡位，做到“人无我有”的绝对优势。

第二路，马里西奥。他每天要陪着高杰去SDP项目，与新技术部胡安的团队良性互动起来，多谈谈4G，建立起除CTO  office以外的技术支撑点，让胡安也认可华兴的“All  in  1”。

第三路，臣享则去集团CTO肯那里，一边讲技术优势，一边透露华兴在加勒比海有了交付能力。

但这三路只是在技术上和外围决策上扫清障碍，真正重要的还是第四路阿曼多，他要先把海地项目报上COO  office，毕竟集团COO才是子网“自上而下”的审批人，也是决定4G投标流程的控制者。

阿曼多来到集团总部，在那栋专属于卡蒂纳斯的小楼里，他约见COO心腹——国际业务经理。顺着扶梯，他上了二楼，这里是“五柱”的办公地，整层楼只有他们五人，安静而私密，阿曼多小心翼翼，不敢在樱桃木地板上踩出声音。

前台女秘书看了一下预约表，才让阿曼多进到核心区域。

他沿着一道U形走廊进入，走廊边依次排布五个办公室，“五柱”一人占一间。每个房间都有一张高档的木质写字桌、三把椅子，老派复古，摆设也充满了旧欧洲式权力的味道。

办公室按顺序依次是中美洲新西班牙大区的里卡尔多、新格兰纳达和秘鲁大区（安第斯山脉诸国，秘鲁、哥伦比亚、厄瓜多尔）的阿瓦罗、巴西区的“五柱”之首安赫尔、拉普拉塔大区（巴拉圭、乌拉圭、阿根廷和智利）的安东尼奥。他们的地位相当于Regional  CEO，统辖几个国家的CEO，年龄在三十岁出头，都是年轻有型的白人，颇有精英范儿。

在墨西哥社会里，依然充满了等级划分，白人，尤其这么年轻就任此高职，必然家世不凡。而他一个平民出身的梅斯蒂索人与一等白人相处，会有潜在压力。

每一个办公室的门都是半开的，阿曼多一间间走进去，与每一位握手、打招呼，不怠慢任何一人。每个男士都那么有质感、有教养，但这只是表面的，阿曼多觉得他们都清楚，华兴一定是前来游说，为“下一代4G网络”投标做垂死努力的，因此嘴上有礼节，心里却想着推托之词。

阿曼多准备进入第五间办公室——这间是负责加勒比海区域的路易斯。

他敲了敲门，这是他第一次见路易斯。路易斯是个显赫的富家子弟，年仅二十五岁，身着白底格纹衬衫、羊毛西裤，打蓝色领带，蹬黑色切尔西鞋，正坐在桌前办公。路易斯听到声音，礼貌地站起来迎接。

路易斯身高一米八，皮肤洁白、蓝眼睛、金卷发，有些漂亮的女性奶油气，就像希腊神话美男子阿多尼斯（Adonis）一样。外面风言，路易斯家族与卡洛斯家族有些渊源，先派到这里来锻炼，是个要镀层金的公子哥。

“路易斯，你好，今天过得好吗？”阿曼多向贵公子问候。在残酷的等级社会里，阿曼多早已磨炼出强大的内心，不惧社会阶层的压力。

路易斯非常有教养，即使初次见面，他也以待熟人的礼节，握手后就拥抱阿曼多的肩膀：“我很好，阿曼多，你呢？”

“我也很好。”

“坐，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跟您汇报一下海地的项目。”

“海地？”路易斯迟疑了一下，“噢，您说，我洗耳恭听。”

阿曼多看着这位资历极浅的年轻人，华兴的命运之轮正在其手里，他担心路易斯是否有这个本事。

原先的COO  office只有四个人，卡蒂纳斯沿用历史上的西班牙帝国的四大总督区来划分国际业务经理的管理区域，前四人就像帝国四大总督各管一摊。而加勒比海不属于其中之一，也没有业务。只是随着路易斯的到来，卡蒂纳斯为照顾他，无中生有地创造出“西印度群岛大区”一职，负责加勒比海业务。

万万没想到，从去年起，加勒比海冒出了一些“新牌新网”机会，卡蒂纳斯本来让他的首席安赫尔来协调，没想到，这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责无旁贷地分析起来，并协调资源，认真与海地电信部门谈判，最后测算出海地的ROI会很高。安赫尔看了也很认可，认真地帮起路易斯，最终海地项目被放到集团董事会的桌面上，囤积了一张牌照。

“Jacob去了海地，这是我们的最新方案，我们有强大的本地分包商和‘交钥匙’团队，有能力做好海地项目。”阿曼多拿出打印好的PPT，从团队、产品到交付逐一讲解。

路易斯惊讶极了，来回翻看材料，就像找到了加勒比的宝藏一样：“你们真能做海地的‘交钥匙’工程？FRAN都说他们不做，也没有分包资源。”

“我确保可以，美洲电信可以把罚息和验收标准，都写入合同里。”

“嘿，阿曼多，你稍等下，我把安赫尔叫来。”路易斯兴奋地奔出门外。

阿曼多坐在客椅上，回头看向U形走廊，路易斯已跑到安赫尔的办公室里。贵公子挥舞着手，认真讲述，又用笔标注，可等了快七分钟，路易斯还没有回来，看来是撞到墙了。

阿曼多不免为天真单纯的路易斯捏把汗，这个年轻人只是一心想做事，但并不一定知道自己想做的“好事”所产生的内部影响。不过阿曼多也相信，成熟的人总是投鼠忌器，也只有年轻人才能没有历史包袱，推动变革！

大约过了十分钟，安赫尔走了过来：“阿曼多，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下午我会找卡蒂纳斯谈谈。”

等阿曼多走后，安赫尔静静地想了一下，他不能像路易斯想得那么简单。

已是7月下旬了。这是集团的“下一代4G无线网络”统一招标前的最后时刻。本次，COO  office扮演核心角色，眼下任何变动，都很敏感，一不小心就会犯政治错误，而这个海地项目，会直接让华兴拿到入围资格。有没有必要做海地，安赫尔得评估风险。

“帮我推掉后面所有的会，我要召集大家开个紧急会议。”安赫尔让秘书安排，因为在向COO汇报前，他必须先了解五个人的看法，保持团队内部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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