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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享的情绪控制力很强，脸上不露半分尴尬。
见他不上套，老周开始过第三个项目——高杰的“集团SDP应用平台”。
高杰走到长桌的最前方汇报，他双眼通红，让人为他长期不眠不休而心疼。
“各位，技术上，新技术部这里一直在沟通，现在只剩下我们和另一家了。采购部这里，我们也报了‘人力单价’，客户反馈我们很有优势。”
SDP的技术决策在胡安的新技术部。胡安惊讶地发现这个SDP创新项目可以作为客户新增收入的来源，但原先设计过于多变，系统问题多、资料少，论证为“不可行”，可手下却向胡安反复强调，在华兴的韧性下，SDP很可行，投资回报极佳。
“原先，我们也不觉得SDP能做成，因为客户都搞不清自己的需求，更别提成功部署了。不过老高让客户看到了希望，现在美洲电信对SDP重新认定，可能会加速上马，”臣享表扬着高杰，“销售也是一种服务态度。这么高强度长时间的沟通过程，没人能跟得上节奏，但高杰的团队做到了。”
“你什么时候能拿下？”老周开始对付高杰了。
高杰回答：“客户还没定，现在在内部论证，然后重新申报。”
老周追问：“你说还有一家，那另一家的技术方案你分析过吗？”
“这是订制化项目，需求每天在变，已经变更了四十多次了，版本迭代太多，虽然有一些对手信息，我们也不好说那是能完全对标的最终版。”
“那客户的预算呢？”
“项目规模一直在变，可能是……”
“好了好了，我听够了，我问了三个问题，价格、对手、时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做的项目？”老周借机发飙。
臣享站了出来，护在高杰前面：“怎么能这么说！客户还在确认需求和搜集方案的阶段，项目还在早期的RFI（咨询，定义需求）阶段。”
大型项目采购投标顺序一般为：一是RFI（Request for Information，信息请求）；二是RFP（Request for Proposal，解决方案请求）；三是RFQ（Request for Quotation，报价请求）。RFI为征求供应商的初步意见，以使需求明确化。RFP为需求较明确，征求供应商尽可能多的解决方案，RFQ为各方案的报价，作为比价的参考。
老周用高分贝压过了臣享：“高杰，你搞了半天客户关系，还搞不下来！”
高杰很生气，老周是在报复自己，但高杰又不敢在地区部高层面前犯冲。
周玉龙指责起来：“我怕是老高一直隐瞒实情，捂盖子，耽误战机。上次我就让张婧帮忙，老高的态度上就有问题，不但严词拒绝，几个大男人竟还当众欺负一个小女生。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项目风险故意藏着掖着的？”
“什么耽误战机，你这话不能这么说，上次吵架肯定是有理由的。”臣享护下老高道，“老高他们的辛苦，人人都看在眼里！他们也太累了。”
高杰心头一暖，眼睛更红了。可周玉龙才不管：“太累就换人！隐瞒了重大风险，谁担待？总之，你们必须合作！”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两位领导正面呛了起来，地区部高层也知道老周的野心，但都不便表态。事业部的员工捏着一把汗，不断在心中为领导加油。
“现在不能换人！”三个月来，臣享第一次改变成了对峙的强硬语气，“项目从无做到有，客户现在就认准了老高，我不允许任何人随便摘走他人的果实！”
大家从来没见到过臣享展现这样的一面，不禁暗自叫好。老周被正面猛打了回来，一时无法适应。
申平连忙补位：“臣总，您‘以人为本’的善意我很赞赏，但还是太外企思维。您来华兴时间短，还不了解华兴是‘结果导向’，有危险那就别人补上咯，怎能为一人感受，耽误了大局呢？我们是集体作战的，要大度，讲合作。”
臣享鄙夷地看着申平：“高杰的项目进展，你们一直都在邮件抄送里，怎能说不合作呢？你们之前不过问、不帮忙，高杰一干出点名堂，就要接走他的客户关系，又是什么原因？难道你为了控制欲，就不怕影响整体的项目运作吗？”
老周已经调整了过来：“我，控制欲？我是怕他隐瞒风险！”
“风险，哪个项目没风险？你又凭哪些数据来评估风险？”
“好吧，”老周放慢语速，像抽烟一样地摸了摸嘴唇，“之前啊，我不碰老高的项目，是因为我想大度一点嘛。但现在我收到情报，就不得不管了——客户建议我们放弃SDP项目！”
会议室一下喧闹起来。
臣享震惊：“哪个客户说的？”
“阿瓦罗说的！”
“COO office的五个人之一吗？”高杰也忍不住向老周发问。
“没错，阿瓦罗被卡蒂纳斯安排来参与项目。最近张婧拿下了和阿瓦罗的关系。”
臣享惊异于老周居然已经扩张到卡蒂纳斯那里了，阿瓦罗是负责秘鲁、哥伦比亚、厄瓜多尔的安第斯山脉区域的国际业务经理。由于卡蒂纳斯曾在阿瓦罗区域的哥伦比亚担任过分公司CEO，因此，阿瓦罗被认为受到卡蒂纳斯的高度信任，在“五柱”中地位很特别，实力甚至能跟安赫尔竞争。但卡蒂纳斯怎么着急地跳了进来？这样下去可对Reference不利。
臣享说：“我要听到客户的原话。”
“张婧也跟我汇报了。”申平不怀好意地说。
臣享大声说：“我要听原话。”
“好，去把张婧叫过来。”老周冲着会议秘书说道。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会议室门一开，那位秘书像脱水的鱼儿回到水里一般，大口呼吸，而会议室外面的员工窸窸窣窣的，已感受到了里面的内战。
秘书快速跑到张婧的位子上：“领导叫你开会。”
张婧点点头：“别急，我先给客户回完这封邮件。”
等她的时候，会议室寂静得可怕，就算地区部几位副总裁也都感到尴尬，但今天一定要分出胜负。隔了两分钟，张婧像女武神一样刚毅地走进会议室，一看情形，她就知道自己的立场。
“客户是怎么建议我们放弃SDP项目的？”臣享问。
她说：“阿瓦罗原话说：‘新技术部与CTO是互相竞争的。’”
“这我知道，怎么了？”
“他说‘新技术部是支持FRAN的’，这个你知道吗？”她在大庭广众下，质问起臣享。
“知道啊。”
“核心网是CTO的项目，SDP是新技术部胡安的项目，”她语气正色，仿佛要给大领导难堪，“您知道？那还让华兴坚持往死路上走吗？”
事业部的员工紧张地看着局势，吵归吵，也要有原则，张婧也太出格了。
“你还没听懂吗？SDP这项目没戏！老高再找胡安，集团两个项目就全都没戏了！”老周接过话匣子，重重地拍击着桌面，“你在SDP项目上走得太深，还得罪支持我们的CTO和阿瓦罗。我们必须学会站在全局上放弃！”
老周看了看高杰，深吸一口气，一刀破下去：“老高为了自己一点蝇头小利就捂盖子，两个项目现在不能再分小团队运作了。今天起，事业部要有大局观，把SDP和核心网两个集团项目，全都汇总给我，我来统一规划安排。”
刀已出鞘，砍向臣享手上的缰绳。
申平随即补枪：“是啊，现在两个项目是互冲的。大家更要一条心，最好把事业部的所有项目都列成一张表，全部一盘棋，我也会用上地区部的市场资源，配合周总统一规划。”
不对，这不是证据，而是推理，推理还是错的。长期以来，CTO肯是丹尼尔安排，角色定位只是项目的技术参谋。
“你搞反了吧，”臣享说到他的信息，以揭穿老周的无能，“核心网的技术决策人不是肯，而是新技术部的胡安。那照你说的放弃胡安这条线，也应该一并放弃核心网吗？”
老周缓缓地说出蓄谋已久的必杀句：“是放弃核心网项目，你敢放弃吗？”
“为什么不敢？你来统一规划，要是你也带错了方向呢？”臣享亮剑了。
“你就是这看法吗？”
“是的。”
“好吧，看来你才是一直真正藏着掖着，反对做核心网项目的人。”老周当头一棒。
这时，地区部几位总裁打破沉默，交头接耳起来了。
糟了，臣享发现中计了！原本地区部对两人的扯皮是没兴趣的，也不会决断，但地区部太重视核心网项目了，太希望开花结果了，臣享说漏了刺耳的真话，不小心站到地区部的对立面了，地区部高层不得不选边站了。
一瞬间，他飞速回忆，勾勒出了一张全局图——老周早就知道了新技术部胡安才是这两个项目的真正实权掌握者，也知道SDP是更好的项目。但老周故意选择了难以实现但更有声誉的“统一核心网网关”，其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赢得项目，而是营造内部局势，获得地区部支持，登上事业部总裁的职位。一旦登顶，回手又可以摘SDP的胜利果实。
老周笑了，他的哲学一直就是“项目能丢，权力不能丢”。
他转向了地总林强：“林总，为了完成公司级的‘17国核心网’项目，事业部在这一特殊阶段，希望接受地区部的管辖，我也需要您地区部的充分授权。”
老周精深于华兴的灰度，臣享的代理总裁身份是不稳定的。一线完全可按结果导向，从权处置。而老周的臣服姿态，更让蒙受过牢狱磨难的林总心动。
地区部几位副总裁，走到外面一间透明玻璃的小会议室，紧急商议：
“Jacob不会回来的，这个面子为什么不卖给老周呢？”
“不能再吵下去了，再闹大，事业部就没了，现在二选一选老周，而且我们还能调用他们的资源配额。”
“不要纠结了，老周有本事，就让老周上吧。”…………
玻璃房外能看见他们激烈地争辩，总裁们都能看出老周是有问题的，可是KPI的诱惑又让人无法抗拒。
三分钟后，他们打开玻璃门，大步流星走回会议室。大家屏气凝神，听着宣布：
“该公司级项目的KPI为地区部与事业部双重考核，鉴于事业部受Boyko牵连，无法全力冲刺，‘墨西哥及中美洲加勒比海地区部’慎重决定后直接介入，转由地区部主导，具体将会同周总商讨细节，也请臣总全力配合。”
地区部这一招很厉害，丝毫没有越规，但又合法地把项目权先挪到地区部，再由地区部转给老周，两个项目互冲，这样老周就成了事业部的实际控制人。事业部员工彻底蒙了，如果老周做了领导，前景一片黑暗。
“我不同意，”这时，臣享选择了一种更危险的抵抗地区部的方式，“我是代理总裁，你们要是逼迫，我就辞职。”他打开电脑，向片区总部的巴西发出邮件。
臣享是外聘高管，等级很高，年薪数百万，一旦离职需要经过片区的审计和调查，片区也必定会介入，重新商议调停，就算斗争失败，至少也能多争取到一个月的主控权。
地区部的产品副总裁发话了：“你可以向片区辞职，但项目不能停。现在地区部的资源要注入你部，请美洲电信事业部马上共享资料与信息。”
臣享立马拒绝：“抱歉，我不能分享。我决定事业部下的产品行销、投标、工程、商务、市场，今天下午就搬离翡翠大厦，到对面的桑坦德银行大厦办公。”
卢娟之前租用的那间办公室一直没有驻扎进去，是臣享还不想撕破脸，但装修一直在进行，就是为了应对今天的不时之需。
林总本不想太激进，也不想因为Jacob迁怒于臣享，可现在被激怒了：“臣享，你到底要搞什么？”
臣享眼睛冒着火光：“今天谈不出结论。”
周玉龙建议道：“我建议还是将地区部和事业部的争议上升到拉美片区吧。我们一起打电话给片区总裁方总吧。”
地区部也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打吧，打吧。”
老周早有如意算盘，地区部一定会答应：如果片区同意，夺权就被合法确认了；而如果片区不同意，那“17国核心网”项目打不下来，责任就推给片区。
电话拨到了巴西，方总秘书接起来，“二号首长”平时与各总裁周旋打岔，可一听都是急躁暴戾的语气，也吓了一跳：“方总在阿根廷出差的路上。”
方总正一个人在机场候机，处于顶层的他，所有解决不掉的、要争吵的，总部交办的，客户投诉的，凡是下面能解决的早都解决了，而升级到他这一层次的，都是像被蒸馏过滤后留下的最难决策，总让他烦心不已。他耐着性子听完了臣享和林强各自的说辞，一时也无法安抚双方，更没法在众人面前匆忙调停。而另一面，Jacob已彻底被众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麦菲打垮了，接下来要受到处罚，事业部该交给谁呢？
“方总、方总，是我，”老周连忙抓住机会，“方总您好，我是老周，周玉龙啊，我需要您的授权，拿下这两个项目。”
不比谁对谁错，老周要诱导方总先做一个简单的决断，这对老周最有利。
“你吵什么，不要动不动什么授权不授权的。没授权，你就干不好了吗？我要上飞机了。你们俩再商量不出结果，就按林总的意思办。”
方总也没办法：华兴退出美国，Jacob会受到处罚。Jacob一走，事业部必定动荡。如果臣享还无法得到承认，比起狡猾的老周，让受了委屈的老部下林强暂代事业部会是唯一稳妥的选择。
一切又打回到林总手里，可方总不知道，林强已把管理权转让给老周了。
胜负已分，眼看林总即将开口宣布，臣享快步走过去，轻声耳语：“林总，不必让员工看着我们撕逼。”
老周听见了，他站起来，对大家说道：“无关人等先都出去。”
剩下的是高层闭门议事。臣享准备好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一个人面对客户的不信任、员工的埋怨、地区部的挤压和老周的挑战，这四重压力，他要竭尽全力，搜刮出点滴利益，与老周和地区部做最后的交易，不惜代价，也要延长到8月14日之后，为4G邀标留下最后的火种。
轰的一声，三十多个“无关人等”起身离席，合上笔记本，低声叹气，场面一片混乱。但谁都知道，这一走，就留下臣享一个人身处险境，独立与四人决斗。
里面的人正要往外走时，会议室紧闭的大门却从外面推开，一个陌生而漂亮的女孩走了进来。她在人流中拨开了一条逆行的路，好为后面的人腾挪出空间：“让一下，让一下。”
门口赫然站着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手拖着一个银色旅行箱，窗外的金色阳光，照在他的背后，照出一道立体的黑白剪影。
“Hey Guys， Guess What！”旁边还有一个墨西哥人——司机艾迪，“Our Mr Jacob is Back！”
“于总？于总！”邓博和李森激动到要流出眼泪。
时隔三个半月，Jacob终于回到了墨西哥城！众人爆发出了欢呼狂响！
“出来干吗？都给我坐回去开会！”他一吼。
刚被老周和林强喊出去的人，现又如潮水般卷回来。老周的命令已失去了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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