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第二十一个嫌疑人
八月十二号,九龙半岛西北,深水埗。
这里的街道狭窄而拥挤,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机油、隔夜饭菜和排水沟散发出的酸臭味;唐楼鳞次栉比,密密麻麻的违建天台像是城市身上经久不愈的疮痍。
中午十二点,张崇邦带着几名重案组探员,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一栋唐楼里走了出来。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摘下衬衫领口挂着的警员证,然后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距离那场震惊全港的红磡绑架案,已经整整过去了两周。
这两周里,警队的压力大到了临界点,为了挽回警队那点可怜的尊严,韩义理在还没下台前,发动了规模空前的“全港大搜捕”。
在第一周那疯狂的七天里,港岛的每一条后巷、每一间无牌旅馆、每一个被称为“罪恶温床”的角落都被警察翻了个底朝天。虽然在那场大搜捕中,警方意外地整治了上百起卖淫盗窃案,抓获了五个潜逃数年的通缉犯,甚至还端掉了一个小型制毒工坊,但那个策划了红磡大爆炸、处决了霍兆堂的劫匪团伙,却连一根汗毛都没留下。
张崇邦在那一周里几乎没合眼,他参与了每一场突击行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的那股荒谬感就越发强烈。
他很清楚,这种地毯式的搜索对于那些有预谋、有组织、甚至拥有极高反侦察能力的职业悍匪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既然敢在红磡搞这么大阵仗,就绝不会躲在那种随处可见的贫民窟里等警察上门。
于是在搜捕无果后的第二周,张崇邦决定换个思路,从霍兆堂的人际关系入手。
他坚信,劫匪选择霍兆堂绝非偶然,虽然劫匪一直展现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那六个亿赎金,但张崇邦觉得,这并不是那群劫匪的主要目的。
“如果是单纯为了钱,他应该专注于拿到剩余的三亿现金,”张崇邦盯着桌上的卷宗,烟灰缸里堆满了香烟,“但是这群劫匪却非要大费周章地搞‘忏悔游戏’,非要让霍兆堂在全港市民面前承认行贿?非要把警队高层的黑幕也给捅出来?”
这根本不是求财,这是在复仇!
是有人要用最极端、最血腥的方式,将那层覆盖在港岛权贵脸上的画皮,当众撕成粉碎。
张崇邦断猜测,劫匪一定与霍兆堂有着极深的过节,甚至这份仇恨已经积压到了非要做到这一步不可的程度。
他回到了西九龙总部的档案室,通过查找资料外加走访线人,试图通过研究霍兆堂那肮脏的经商史,找寻真正的凶手。
然而,当他真正深入调查后,却感到了更大的绝望。
因为他发现,霍兆堂在开始经商的这三十多年里,由于手段太过毒辣、太不当人,几乎在各行各业、各个阶层都结遍了仇敌。被他强行收购公司而破产自杀的、被他克扣血汗钱而流落街头的、甚至是因为他的理财产品而倾家荡产的……
初步名单拉出来,足足有几百号人。在这几百号人里筛选出年龄合适、具备一定的战术素养和作案动机的团队,其难度并不比在大街上乱搜小多少。
但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谱的思路,张崇邦不想放弃,于是又经过层层筛选,张崇邦带领手下剔除了那些只有动机但没有作案能力的“受害者”,最终锁定了一份二十人的“重点走访名单”。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们挨个走访,挨个排查,查看他们是否有嫌疑。今天,他们要拜访的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个目标——周耀。
五年前,周耀在霍氏银行担任高级财务主管。当年霍氏银行卷入一宗涉嫌违规洗钱的丑闻,霍兆堂为了保住自己,利诱周耀帮他去顶罪。霍兆堂事前承诺,只要周耀认下那笔亏损坐几年牢,出狱后他直接升他做副行长,并且事后会给他的家人一笔高达五百万的安家费。
结果呢?周耀前年出狱后,霍兆堂不仅翻脸不认人,拒绝让他回银行工作,甚至连当初承诺的那笔安家费也只发了不到三十万。周耀试图上门讨说法,结果却被霍家的保镖打断了肋骨丢在大街上。
这是一个完美的“复仇者”模板,张崇邦觉得今天肯定会有收获。
然而当张崇邦真正见到周耀时,所有的怀疑都化为了泡影。
呈现在张崇邦眼前的,是一个虽然身高接近一米八、但是体重却连一百斤都不到的“排骨”。虽然言辞之间对霍兆堂的死充满了快意,但看他那双骨瘦如柴的手,别说拿枪或制作精密的脉搏炸弹了,恐怕连一个稍微重一点的扳手都举不起来。
张崇邦走出唐楼,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十个人,全部排除。
“邦哥,集你说这帮人里面,会不会有漏网之鱼啊?”一旁的阿标忍不住开口问道。
众人回到那辆已经满是泥点子的警车里,一股挫败感萦绕在他们心头。
张崇邦坐在驾驶位,他把那二十个人的档案散落在挡风玻璃前,目光有些空洞。
“你们觉得,这二十个人里,哪一个最有嫌疑?”张崇邦突然问道。
闻言,后座的几名探员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周子俊:“我觉得那个原本开安保公司的王大头有点像,他手底下有兄弟,身体也壮,但那几天他正好在赌场消费,不仅有人证连录像都有,没法造假。”
吕慧思:“我看还是周耀,别看他长得瘦,说不定骨头里都是肉呢?”
曹宁:“再有劲也得讲基本规则吧,就周耀那个体重怎么可能拉得动霍兆堂?我倒是觉得劫匪可能是外聘的,比如东南亚的……”
探员们的意见根本无法统一。事实上,就连张崇邦自己心里也没底。这二十个人,每个人都有动机,但每个人在“能力”这一项上都差了一大截。
那晚在红磡,劫匪展现出的那种对警队突围路线的预判,那种在黑暗中精准猎杀的冷静,绝不是这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能做出来的。
那更像是一种……受过正规训练的、带着极致怒火的人。
“算了,把资料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张崇邦正准备收起档案回去跟长官汇报进度时,怀里的私人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戴卓贤,他的老同事,当初一起办过不少大案的兄弟,也是上次绑架案时他的副手。
“邦主,你在哪?”电话那头,戴卓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好,甚至带着一抹难以言说的凝重。
“深水埗,刚查完名单,准备回总部。”张崇邦把电话夹在肩膀上,手开始整理档案,“怎么了?有新线索?”
“嗯,你之前让我帮你查那几个曾对霍兆堂有严重敌对情绪、且具备强力战术执行力的人员……我刚才在对比离职人员档案和监狱系统变动记录时,发现了一个被咱们漏掉的、或者说是被咱们下意识忽略的名字。”
戴卓贤停顿了一下,那边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沉重。
张崇邦的心脏猛地一缩,某种尘封已久的阴影,在那一瞬间突然涌上心头。
“……谁?”
“邱刚敖。”
张崇邦握着电话的手猛然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
“不可能!”张崇邦下意识地反驳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阿敖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的判决是三年,即使算上各种减刑政策和假期,他也起码还有半年多才能出狱,根本就没有作案时间。”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邦主。”戴卓贤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冷峻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碎了张崇邦最后的侥幸。
“根据赤柱监狱今天早上刚刚同步过来的最新记录,邱刚敖因为在狱中表现‘极其良好’,且在去年的一场监狱动乱中协助狱警平息暴乱有功,累计获得了一年多的刑期减免。他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被提前释放了。”
“一个月前?”
张崇邦只觉得大脑“嗡”地一声,原本那些杂乱无序的线索在这一刻如闪电般串联在了一起。
“邦主?邦主你在听吗?”电话里传来戴卓贤焦急的询问声。
而张崇邦却没有理会,只是盯着车窗外深水埗那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中满是复杂与痛苦。
他终于又听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他最不愿面对、却又一直在暗中等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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