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后临终前曾对我说,如果以后有人背叛了你,哪怕是你亲生父亲也不要原谅。
所以,当草原和亲的消息传来,父皇和阿兄都逼着我替萧贵人之女和亲的时候。
我不吵不闹。
只摘了一束母后坟前的花,远嫁鲜朝。
五年后,我的第二任夫君战死,我又回到了京城。
看着我花白的头发,父皇摔下了龙椅。
哥哥的酒杯拿不稳,浸湿了太子龙袍。
萧贵人之女,现如今的朝瑰公主,一脸殷勤地扶起我:
“姐姐受苦了,现在好不容易回朝,日后可要好好享福才行。”
我笑了一下。
心里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享福吗?
可我只剩下三天的寿命了呀。
剩下的三天,我不是来享福,是来讨债的。
1
为了迎接我回朝,父皇特意安排了十里銮驾接我。
已是太子的阿兄亲自守在宫门外,整个皇宫一片喜气洋洋。
直到,我下了马车。
寒风凛冽的时节里,我穿着阿兄送来的崭新宫装,戴了父皇赏赐的宝石头面,从头华丽到脚。
可那张脸,皮肤粗糙,爬满细纹,还有头发。
我才二十一岁啊,却已经像老妪一样,发丝花白。
阿兄估计也没想到我会老成这样。
他眼底一瞬间的惊诧,下意识想伸手扶我。
但我却已经低下了头,恭恭敬敬地行礼。
“贱奴赵灵儿,参见太子。”
阿兄的手在空中僵住。
在看到我之前,他想过很多我们兄妹相见的场景。
也许,我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哭着扑进他怀里,一边撒娇一边哭诉这五年的委屈。
亦或者,我会蛮横地推开他,怨恨他竟然真的让自己替庶妹和亲。
但他怎么也没想过,再见到我的时候。
我会像女奴一样,朝他下跪磕头。
甚至……连阿兄都不叫了。
红意一点点爬上阿兄的眼睛,他着急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莲花缠枝的手镯,像是补偿。
“昭华,这是你出嫁前一直想要的手镯,阿兄特意让人做的,你戴上试试。”
我下意识接过,眼前却不由闪现五年前庆国战败被迫和亲的那晚。
阿兄也是这样,掏出一个古朴的翡翠手镯,戴到我手上。
“灵儿,你别怪哥哥,你从小娇生惯养,在草原也能开出花。”
“柔嘉不行,她吃不惯苦,这次和亲你代她去吧。”
那年,我十六岁。
还没来月事。
第二天,年过七十的鲜王派人前来接亲。
我穿着不合身的嫁衣,从皇宫挣扎到花轿,发髻散乱了,绣鞋跑丢了,无助的像个疯子。
阿兄半抱着赵柔嘉,温柔地盖上她的眼睛。
“柔嘉,别看,你会害怕。”
心脏停了半拍,我缓慢地将手镯戴上,笑容真切:
“多谢阿兄。”
多谢你,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
你们都该死。
2
大殿,还没进去我就听见一道娇俏的声音。
“父皇,你说皇兄接到姐姐了没有?”
“这么多年不见,姐姐会不会还在怪我啊?”
赵柔嘉穿着一身粉色的金丝蜀锦裙,笑容明媚大方,依赖的靠在父皇怀里。
很多年前,母后还在的时候,那个位置是属于我的。
那时母后还很健康,父皇和阿兄也都没变。
我喜欢花,父皇就让御花园一年四季种满了花。
我讨厌读书,阿兄就总是替我遮掩,让我有机会偷溜出去玩耍。
偶尔被夫子抓到,告到了母后那里。
母后气我逃学,拿着棍子满宫追我,阿兄心疼地抱住她,一边朝我使眼色。
让我有机会逃到父皇的怀里撒娇。
我还记得那时母后总叹气:
“你们啊,现在就这么惯着灵儿,以后要是出嫁了可怎么办?”
阿兄人小鬼大,挺着胸脯发誓:
“灵儿是我亲妹妹,我一辈子都会保护她!”
父皇笑着摸我的头:
“朕的女儿,永远都是掌上明珠。”
那时的我有阿兄宠着,有父皇疼着,天不怕地不怕,是庆国最耀眼的明珠。
而现在,我身子坏了,头发也白了。
就算身上穿着价值千金的衣裙,也挡不住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死气。
我用笑容掩盖苦涩,走进殿中。
“参见父皇。”
父皇朝我看去,眼里的喜悦在落到我发丝的那刻,骤然变成了惊吓。
“灵儿?”
他推开赵柔嘉,从龙椅上摔了下去。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鲜王对你不好吗?”
我愣住,怎么样才算好呢?
是我十六岁就嫁给七十三岁的鲜王,成为他相差五十岁的小妻子?
还是我出嫁一年,鲜王去世,我按照习俗转嫁给五十六岁的第二任大王。
成为他众多妻子中的一个?
这些,每一年的使团交流,他们不是都知道吗?
又或者,他们只是想听我承认,我过得很好。
我笑了一下,如他们所愿:
“挺好的。”
父皇蹙眉,眼神怔怔地看着我。
似乎有眼泪一闪而过。
半晌,他才像是老了十几岁似地感慨一句:
“灵儿,你懂事了。”
“朕让人给你收拾了宫殿,还是你原来住的地方。”
我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递到父皇面前,乖巧伏地:
“多谢父皇。”
父皇的眼神更加复杂,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内疚。
看着他接过茶杯喝入嘴里,我心口微动。
第一个。
3
离开大殿,我跟着阿兄往曾经的宫殿走。
路上为了讨我开心,阿兄不停地跟我介绍。
“这是玉沁阁,你走那年新建的,花了五千两银子呢,嘉柔平时最喜欢在这里喂鱼。”
五千两,我从庆国嫁到草原,父皇给我准备的嫁妆,只有五百两。
他说:
“灵儿,国库吃紧,草原不比京中,花销小,五百两够你傍身了。”
可是,从京中到草原,吃喝要钱、打点士兵要钱、想少受点罪不被人侮辱更需要钱。
那五百两,还没到草原就花光了。
但原来,我一走,国库就有钱了。
“这是百花园,每年春天嘉柔都会邀请京中贵女在这里举办赏花宴。”
“你看,园子里原本都是牡丹花的,因为嘉柔喜欢,现在都变成芍药了。”
阿兄看着花丛,眼里都是对赵嘉柔的怜爱和宠溺。
完全忘了,牡丹,是母后生前最爱的花。
“还有这里,原本是摘星阁,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在这儿看星星了,不过后来你出嫁了,嘉柔嫌这里太空旷,父皇就让人……”
阿兄指着一块空地,笑意尴尬在脸上。
摘星楼是母后去世那年父皇专门为我建的,一共七层。
每次我想母后了,都会一个人爬到最高点看星星。
因为母后告诉我:
“死去的人会在天上变成星星,灵儿,你看到最亮的那颗就是你最思念的人。”
从七岁到十五岁,摘星楼寄托了我对母后的所有思念。
我记得,冬天的风很大,阿兄怕我冻着,总是提前准备好火笼和披风。
夏天蚊虫多,父皇知道我怕痒,驱虫的香囊太医院做了一批又一批。
现在,也和回忆一起消散了。
见我出神,阿兄的手指蜷了蜷。
“灵儿,要是你喜欢,我再让人重新……”
赵嘉柔就在这时跟了过来,一把抱住阿兄的手:“皇兄,你骗人!”
“上个月你不是才答应我把这块地方留给我养狗的吗?”
她嘟着嘴,亲昵地晃着阿兄的袖子。
一点都不像从前唯唯诺诺的样子。
赵嘉柔是萧贵人的女儿,只比我小一个月。
七岁那年,萧贵人毒害母后,被父皇赐死。
我和阿兄失去了母亲,她也成了皇宫里心照不宣的幽魂。
父皇不愿见她,我和阿兄更不会帮她。
她在冷宫跌跌撞撞地长大,直到十五岁,因为冷宫起火,赵嘉柔闯进了父皇的宫殿。
我还记得那晚火势很大,整个西宫连着小太监宫女们居住的耳房都被烧成了一片灰烬。
死了好多人。
我和阿兄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见赵嘉柔素白着一张脸,浑身发抖,可怜兮兮地躲在父皇身后。
那张脸,和母后有七分像。
从此,父皇的眼神越来越多的落在她身上。
阿兄偶尔发呆,嘴里也念叨着她的名字。
只有我记得当年是她亲手将毒药送进了母后的口中。
我恨她。
所以,我闯进了父皇给她的宫殿,要她把母后还给我。
我撕碎了阿兄送她的衣裳,让她滚回冷宫,别在我面前碍眼。
父皇大发雷霆,当众扇了我一巴掌。
阿兄撕下我身上的衣服,骂我狠心恶毒。
甚至母后留给我的桂嬷嬷,也因为帮我说了一句话,被父皇生生打断了腿。
我问父皇:
“你还记不记得母后是怎么死的?”
父皇将赵嘉柔护在身后:
“那时嘉柔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问阿兄:
“你难道忘了,当初是她喂母后吃下的毒糕点吗?”
阿兄眼神闪躲:
“都过去了,母后不会怪她。”
我愣住,只觉得浑身发寒,踉跄着跑出了宫。
到现在,也已经六年了。
心脏忽然刺痛了一下,我懒得再看这幅兄妹相亲的戏码,转身离开。
阿兄着急地抓住我的手。
“灵儿,你别走,听我解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阿兄却又说不出话来了。
支支吾吾半晌,才憋出一句:
“那时你没在。”
是啊,那时候我没在。
上个月,我还在草原,被年近六十的鲜王压在身下。
牛羊的膻臭味、男人嘴里的酒味,还有一遍又一遍地麻木和痛苦。
我没在这里,皇宫里的一切当然也和我没有关系。
我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包好的梅子干。
阿兄小时候总生病,可药又太苦,母后便总是让小厨房准备好酸甜的梅子干。
年幼的我趴在床上,拿着梅子干哄阿兄:
“阿兄,吃了梅子干就不苦了。”
阿兄看见梅子干,怔了一下,眼眶红了。
“灵儿,你还记得。”
我点头,眼神期待:
“阿兄,吃了梅子干,我就不生气了。”
阿兄欣慰地笑出了声:
“灵儿,你真的长大了。”
他接过梅子干,珍惜地放进嘴里。
我垂眸轻笑。
第二个。
4
第二天,我没有出门。
父皇和阿兄的消息却不断传进我的耳中。
父皇带赵嘉柔去围猎了。
她想要白狐,父皇带着侍卫追了两个山头,给她捉来白狐。
阿兄陪赵嘉柔看花灯了。
今年的彩头是一件七彩霓裳,价值千金。
阿兄为了哄她开心,包下了整条花街。
还有最关键的是,沈将军回京了,今晚的宫宴上,沈将军要用五年军功换一道和赵嘉柔的婚约。
“嘉柔公主的命真好,听说五年前沈将军就喜欢她了。”
“只是当时皇上不肯,沈将军这才去了边疆,就为了攒够军功让皇上赐婚呢!”
“不像这位公主,听说还是个二嫁女,恶心死了。”
宫女们挤在一块,嘲讽和讥笑不停涌入我的耳中。
更有胆大的跑到我面前,眼神蔑视:
“听说公主以前也和沈将军有一段情?”
“嘉柔公主特地让奴婢提醒您,别再痴心妄想,卑贱之人就该有卑贱的样子。”
“免得沈将军再像以前一样看到您就恶心。”
我愣住,轻笑点头。
“好,我记住了。”
沈铭是父皇和母后亲自为我挑的驸马。
第一次见面时,我才五岁,他十一。
父皇牵着他的手,一脸炫耀地对母后说:
“南枝,这是我精心为我们女儿挑选的驸马,以后由我看着他长大,绝不会让他辜负了灵儿。”
于是,从五岁到十五岁。
我开心,他就陪着我开心。
我难过,他就跑遍整个京城,也要买来糖人哄我开心。
十岁那年,我染上了天花。
太医都说没治了,沈铭却不放弃,冒着染病的风险照顾我直到痊愈。
我问他:
“沈铭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一愣,耳尖染上薄红。
“公主,快快长大吧。”
我听不懂,继续问:
“那你以后会丢下我吗?”
“除非公主不要我,否则,至死不渝。”
多动听的情话啊。
我傻傻地信了六年。
直到和亲的嫁衣摆到了桌上,我哭着跑去求他,求他带我走。
沈铭沉默了。
他说:
“你不去,就是嘉柔公主。”
“公主,你已经什么都有了。”
我的眼泪僵在了眼眶。
下一秒,得到报信的阿兄就赶了过来,把我绑回宫。
第二天出发和亲,沈铭没来。
婢女告诉我,今天一早沈铭就求了父皇。
他要娶赵嘉柔。
那个他觉得一无所有,打心底里心疼的女子。
腹中一片反胃,大抵是被恶心的。
我从回忆里抽身,正准备喝水。
宫女来报,沈将军求见。
端着茶杯的手僵住,我缓缓勾起一抹笑。
太好了,第三个。
5
我宣了沈铭进来。
时隔五年,他变了很多。
晒黑了,五官也变得坚毅,不像五年前,一身白衣,好像什么都沾染不得。
见到我,沈铭愣了很久。
他的视线,划过我因常年冻疮而变得红肿的手指关节,从前他最喜欢握着我的手,趴在书桌上教我写字。
又滑过我不再白皙光洁的皮肤,从前哪怕是不小心撞红了一星半点,他都心疼不已。
再滑过,我似乎永远被风沙笼罩的眼睛,和他记忆里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再无相像了。
最后,落到了我花白的头发。
那是被天山的雪染白的。
“你、还好吗?”
他艰涩地吐出这句话,眼神一刻也不肯离开我的脸。
我觉得好笑,为什么每个人见到我都要问出这句话?
就好像他们的眼睛全都瞎了,看不出我这些年有多艰难。
又好像,只要问了,我在草原这五年受的苦,就能被京城的风吹散了。
我弯了弯嘴角,礼貌回复:
“有劳将军关心,我挺好的。”
“还没恭喜将军荣耀归来,好事将近。”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体面了。
但沈铭却好像被雷击中一样,踉跄了半步。
“灵儿……”
他咬着嘴唇,眼神沉痛。
“你以前,从来不这么叫我。”
“以前,你也不是沈将军啊。”
我平静地回复他,心底没有半点涟漪。
沈铭比我大三岁,是家中嫡长子。
父亲是赫赫有名的清流尚书,母亲出身高贵,是镇南侯最小的女儿。
有着这样的家世,沈铭从小就接受了最好的教育。
早也用功,晚也用功,立志要成为像他父亲那样的传世大儒。
与他相反,我不爱读书,觉得那些“女则女训”、“三从四德”,全是狗屁。
小时候常常出现的画面是。
沈铭坐在桌前,认真地翻阅书籍。
我半趴在踏上,一边吃着桂嬷嬷做的糕点,一边看着阿兄专门从宫外带回来的小人书偷笑。
偶尔不小心笑出声,惊扰了沈铭,他也不介意。
反而放下书,定定得看着我轻笑。
那样的日子,一晃,也不知过去多少年了。
不过还好,我早就不在乎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浅喝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
听到我的话,沈铭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藏着我看不清也懒得看的复杂。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揉捏着腰间早已褪色的香囊,叹息道:
“灵儿,我后悔了。”
我眼神一动,没说话。
他却以为我被他的话触动,激动地上前一步:
“当年的事,我是有原因。”
他看着我,眼角发红。
“陛下答应我,说那老可汗已经年过七十,你就算嫁过去,顶多也只是做他名义上的妻子,你是大庆的公主,他不会伤害到你的。”
“可事实是,在嫁过去的当晚,我就破身了。”
我笑着看他,没掉一颗眼泪。
“沈铭,那天还是我十六岁的生辰呢。”
“你答应过我,十六岁生辰那天,要送我亲手刻的木簪,还在吗?”
沈铭身子晃了晃,仿佛一瞬之间就被人抽去了傲骨。
“木簪……它……”
我替他回答了。
“在赵柔嘉头上。”
“回京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
沈氏祖训,若遇到相伴一生的挚爱,必将亲手为她打造一根木簪。
寓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仓促地转过身,掩饰狼狈。
不是因为还爱他。
而是因为想起了从前,不敢被回忆拉下水。
手腕忽然被人大力攥住,热度几乎要将我灼伤。
沈铭声音沙哑:
“对不起。”
“我会补偿你。”
补偿?
我眼底划过一丝光亮,拿起桌上已经冷了的凉茶,倒了一杯,递给他。
“喝了这杯茶,我就原谅你。”
6
作为大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银面将军,沈铭一直都是最谨慎的。
昔日政敌用尽十八般武艺给他下毒,想要沈铭的命。
他都没上当。
但这次,沈铭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将茶水一饮而尽。
看着他利落的动作,我心下一惊。
他识破了?
这可不行。
生不如死五年,我要的可不是害我的人心甘情愿去死。
我要的是他们真相揭露那一刻的后悔和痛苦,不是释怀。
他们没资格赎罪。
我掐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血丝和疼痛一起蔓延。
“你就这么喝了,不怕我下毒?”
我扯出一个难看得微笑,眼神一刻不敢错过沈铭的表情。
但好在,他只是笑了笑。
“灵儿,你不会的。”
我眼神一顿,怔然地放空。
沈铭却一副看穿了我的样子,继续说:
“你从小就善良,连犯错了的宫人都不舍得责备。”
“我记得八岁那年,一个小太监打翻了茶壶,差点烫伤你。”
“陛下和太子都吓得不行,扬言要把那个太监五马分尸,是你主动替他求情,还注意到他也受了伤,给他赐药。”
“那时我就知道,我的小公主是最善良的。”
我低头,直直地看着身上金线密织的芍药花纹,有些想笑。
沈铭竟然说我善良?
他难道忘了,五年前,赵柔嘉被父皇认回后。
是他深夜闯进了我的宫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贱妇!”
“你明知道柔嘉思念母亲,为什么还要故意在中元节刺激她?”
“你就这么恶毒吗?”
他恨恨地瞪着我,眼神如果能杀人,我早被万箭穿心。
这一切只因为,我在中元节,给母后放了花船。
赵柔嘉思念母亲,我就不能思念吗?
难道就因为她没了母亲,我连正常的祭祀活动都不能做了吗?
我记得我那天这样质问过他。
沈铭愣在了原地,嘴唇蠕动好久,才讪讪开口: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五年前,我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含泪问过他。
五年后,他还是没回答,我却自己找到了答案。
无非是,我不是她。
7
死期已经定好,我也没了再敷衍的心思,转身往殿内走去。
“春茗,送客。”
春茗就是刚刚和旁人议论我的宫女,年芳十六,有张圆脸。
是这次我回京,皇兄特地安排的。
被叫到名字的宫女快速上前,对着沈铭献殷勤。
“将军,奴婢送你出去吧。”
沈铭嗯了一声,目光追寻我的背影,直到我进了殿内,彻底看不见,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走吧。”
宫女脸红了一瞬,紧紧地跟着他出门。
却不知自己的娇怯已经落入了别人眼里。
另一边,我刚进殿内,打发完室内的宫女。
一道凉风忽地扫过我左臂。
赵拓,北静王世子。
也是我回京复仇的合作对象。
在鲜国战败,我的第二任丈夫战死的那天,我就想办法联系上了他。
我知道,他想要皇位。
而我,要他们死。
“药下了?”
他一身黑色缎金圆领袍,声音沉稳不失笃定。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看向我的指尖。
皲裂发黑的指尖处不知何时沾到了茶水,混着一些还没融化的粉末,在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
赵拓的目光顺着我的示意看去,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做得不错,这药一旦发作,便无人能查出端倪。”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赏。
“那赵柔嘉呢?她不像那三个废物,小心思多得很。你要下毒没那么容易。需不需要我帮你?”
赵拓挑眉,一双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我回望过去,五分相似的眼睛里确实一潭比海更深的死水。
“别动她。”我轻声说,“我要把她留到最后,亲自动手。”
“还有……”
我顿了顿,想起那年母后在我掌心逐渐冰凉的手,还有那场蔓延了整个西宫的大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下毒对她来说太便宜了,我要她亲眼看着费尽心机攀上的人一个个死去。”
“然后跪在我母后的坟头,忏悔一辈子。”
话落,我眼眶再也忍不住发红。
赵拓迟疑地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递给我。
“表妹别哭,表哥会替你报仇的。”
我抬眸扫了他一眼,没应声。
什么替不替的,净说胡话。
我才不需要别人替我报仇,那些害过我的人,我当然要靠自己的手,一点点把他们拉下地狱!
今晚的宫宴,就是最后的大戏。
核对好最后的细节,赵拓准备离开。
翻窗前,他忽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有些感慨:
“表姐,不得不说,你还真是我见过最狠心的人。”
我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
狠心吗?
如果他也曾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兄长背叛。
也曾躺在鲜族人的毛毡房里,被年过七十的老头压在身下。
也曾在寒冬腊月,光着身子被羊背着跑,流了一个又一个孩子……
他还会觉得我狠吗?
那些过往的痛苦与屈辱,如噩梦般缠绕着我,每一幕都刻骨铭心。
我不觉得我狠,我要是狠就不会被他们当成垃圾一样打发到草原和亲。
我要是狠,就不会在草原苟延残喘了五年,才终于决心复仇。
我最悔的就是,不够狠。
闭了闭眼,我将那些阴暗面藏进心底,扬声将宫女喊进来,准备梳妆。
宫宴还有两个时辰就开始了,我得好好打扮。
8
晚上,宫宴。
宫人送来的是一身大红色的宫装。
颜色艳丽,款式暴露。
可我的第二任丈夫,死了还不到百天。
按照时下的观点,丈夫百日祭还未结束就浓妆艳抹,遗孀可以沉塘。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赵柔嘉故意安排的。
她知道我身为公主,父皇不会让我去死,但也确实膈应。
春茗送了沈铭出宫后就再也没回来,新伺候我的是个叫夏柳的小宫女。
“公主,换衣吧。”
她拿起那件大红色的宫装,往我身上套。
我避开她:
“春茗呢?”
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夏柳脸色一白,支支吾吾:
“春、春茗送沈将军出宫,柔嘉公主把她叫去伺候了。”
“听说……现在人已经……”
我了然。
赵柔嘉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
小气、阴暗、嫉妒成性。
五年前,因为沈铭夸了一句我宫里做的桃花糕好吃。
她就哭着闹着,想尽办法把那个厨子调去了御膳房。
三天后,那个厨子因为误把杏仁当成花生,加进了赵柔嘉的汤羹里,害得她身体不适。
被父皇处死了。
一个厨子,分辨不出杏仁还是花生?
呵。
可是……
我眼神凝练了一瞬。
春茗。
才十六岁啊。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我再次恢复了平静。
拒绝了宫女递上来的红色宫装,穿上了和亲前的旧衣。
宴会上,赵柔嘉打扮得珠光宝气,紧紧挨着沈铭,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胜利姿态。
“姐姐怎么还穿着以前的旧衣服?都破了,真寒酸啊。”
她捂着唇偷笑。
“早知道这样,父皇送我的鲛纱,我就留一匹给姐姐了。也好遮遮姐姐身上的牛羊臭,熏死了。”
明晃晃的挑衅。
赵柔嘉以为我会和从前一样发火。
可我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不说话,也不看她。
好像只是一团空气。
赵柔嘉脸色青了又白,嫉恨地瞪着我。
沈铭没开口,只是不停地用担心的眼神看向我。
比赵柔嘉还恶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父皇和阿兄也上座了。
今天是家宴,除了沈铭这个外人外,底下坐着的都是几位亲王和世子。
赵拓也在其中。
赵拓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期待。
阿兄也看了我好几眼,似乎有些奇怪。
刚才发生的事侍卫已经告诉他了。
往日里,我定会与赵柔嘉针锋相对,可今日这般安静,倒让他觉得新奇。
父皇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顿了顿,似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但并未多言,只是宣布宴会开始。
歌舞升平中,赵柔嘉依旧不时地向我投来挑衅的目光,似在等着我出丑。
沈铭也时不时地看向我这边,那担忧的眼神让我心中一阵厌烦。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轻抿一口,试图忽略他们的目光。
这时,赵拓突然端着酒杯起身,朝着我的方向走来,他的举动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9
他步伐稳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走到我面前站定,微微欠身道:
“许久未见,公主别来无恙。”
迎着父皇几人犹疑的目光,我放下酒杯,抬眼看向他,平静地回道:“世子安好。”
赵拓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在我身上流转,说道:
“早听说公主在草原变了很多,如今一见,果真和从前大不一样。”
父皇皱眉,不愿别人提我的伤心事。
这只会提醒他五年前,放任亲女和亲有多卑鄙。
他沉声开口:
“今日是庆祝灵儿回朝,莫要再提那些伤心之事。”
“世子,你喝醉了。”
父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冷冷扫过赵拓。
赵拓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歉意的笑容,拱手道:“陛下恕罪,是小臣唐突了。”
“不过……”
他高高举起酒杯,朗声说道:
“为了庆祝公主回朝,小臣特意请了民间杂耍戏团,为大家助兴。”
“不知皇上可愿一观?”
父皇沉思,还没说话,赵柔嘉就直接拍起了手。
“好啊,本公主很久都没看过杂耍了。”
她起身走到父皇面前,亲昵地扑进他怀里撒娇。
“父皇,你就答应柔嘉吧,柔嘉想看。”
父皇被她缠得没办法,脸上浮现出一丝宠溺,无奈地开口:
“既然柔嘉想看,那便依你。”
赵柔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朝我投来一个炫耀的眼神。
曾经,我也在生辰那日求过父皇,请一个杂耍戏团进宫。
因为沈铭陪赵柔嘉看过,她特地跑到我面前炫耀了很久。
可父皇和阿兄都不同意。
他们说,我是公主,要有公主的本分。
杂耍这样的下三流勾当,不该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他们说,我就是被宠坏了,所以什么都想跟柔嘉争。
罚我禁闭三天,抄写女则三百遍。
三百遍啊,我不分白天黑夜,抄到左右两只手都抽筋,也来不及抄完。
最后还是赵柔嘉怕把我手弄废了,替我求的情。
当时,我还想,原来她也没有坏到底。
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只是怕一下把我玩死了,后面找不到乐子。
握着酒杯的手捏到泛白,眼前却突然多了一碟子梅干。
抬眸看去,正好撞进阿兄略带愧疚的眼神。
恶心。
太恶心了。
胃里一阵翻涌,我几乎要吐出来。
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
而此时,得到了首肯的赵拓眼底闪过一道微芒,朝着殿外击掌三声。
不一会儿,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杂耍艺人涌入殿内。
他们有的翻着跟头,有的舞着长绸,瞬间将殿内的气氛炒得火热。
众人被精彩的表演吸引,纷纷鼓掌叫好,刚刚的些许不愉快也仿佛被这热闹的场景冲散。
气氛越来越火热,杂耍艺人表演也到了高潮。
所有人的眼睛都放到了杂耍上面。
忽然,表演的戏子眼神一变,纷纷从袖中抽出来了武器。
极速朝着上位袭去。
“有刺客,护驾!”
刹那间,殿内惊呼声四起,原本的欢声笑语被尖锐的恐惧所取代。
沈铭猛地站起身,酒杯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碎成数片。
阿兄反应极快,一把跳到了父皇面前,同时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如水,寒气逼人,挡在我身前与刺客对峙。
赵柔嘉神色惊恐,尖叫着躲到父皇身后,连发髻凌乱了都来不及顾上。
厅内乱成一团。
忽然,一道寒光闪过。
刺客瞄准我的位置狠狠刺下。
“噗嗤。”
是利刃入体的声音。
11
鲜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所有人震惊地看过来。
我没事。
千钧一发之际,沈铭挡在了我面前。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下来,染红了他银白的衣衫,可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我。
眼里幸好我没受伤的庆幸。
“灵儿,你没事吧?”
赵柔嘉尖叫一声。
原本躲藏在父皇身后的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身旁的宫人,朝沈铭跑去。
“沈铭!谁允许你救这个贱人的!”
“你不许救她!”
赵柔嘉状若疯狂,精致的妆容也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全然没了往日里的端庄优雅。
她冲到沈铭身边,想要去拉扯他,却又因看到那触目惊心的鲜血而有些胆怯,手在空中僵住。“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好多血,你为什么要管她!”
赵柔嘉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满是嫉妒与不甘。
父皇和阿兄同时一变。
“柔嘉,你……”
他们没想到,赵柔嘉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父皇沉了脸,愤怒道:
“柔嘉,你胡说什么!”
阿兄:
“妹妹,你疯了?”
在他们眼里,赵柔嘉一直都是最善良、最懂事的孩子。
怎么会因为沈铭救了我,就变得这么疯狂?
难不成……
面对两人怀疑的眼神,赵柔嘉的身子僵住。
她……她都说了什么?
“父皇……阿兄……”
她无错的抓着裙摆,又看向我,面色凄惶: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道歉,我……”
“噗嗤。”
她的话没说完。
一把精致的匕首死死捅进了她的小腹。
鲜血流下。
“你敢……”
赵柔嘉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我笑了笑,握紧匕首,再次用力。
“噗嗤。”
“柔嘉!”
“灵儿!”
接二连三的怒吼响起。
距离最近的沈铭脸色骤变,立刻反应过来想推开我。
但下一秒,他口中喷出一道鲜血。
紧接着,父皇、阿兄,全都不约而同地口吐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殿内刺客也像得到了指示,全都停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是你?”
沈铭痛彻心扉地看着我。
“刺客和下毒,都是你安排的?”
我清浅地笑了笑。
“是我。”
“为什么?”
阿兄不敢置信地盯着我。
“我们是兄妹啊。”
父皇也挣扎着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悲戚与困惑:
“灵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看着他们那副好像我背叛全世界的样子,我疑惑地歪了下头。
“你们真的不懂吗?”
我推开已经站不住的沈铭,将匕首从赵柔嘉的小腹中抽出来。
一步一步走到赵拓身边。
与他并肩而立。
“在我很小的时候,母后就告诫我,如果以后有人背叛了我,哪怕付出生命,我也一定、一定、一定不能原谅他。”
“所以,当你们为了赵柔嘉,把我送去和亲的那天起,我就暗自发誓。”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那么一定、一定要用尽全部力气,把你们拉下地狱!”
我笑了笑,终于流出了眼泪。
“父皇,你知道被一个年过七旬的陌生人,压在身下的感觉吗?”
“阿兄,你知道寒冬腊月,和羊群挤在一块的感觉吗?”
“沈铭,你知道被人当作奴隶送来送去,孩子怀了又流,直到再也怀不上的感觉吗?”
我一个一个地点名,他们却像是被岩浆烫了一般,全都避开了我的眼神。
“可是……我们已经想弥补了啊。”
阿兄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我愣了一下,接着疯狂大笑。
“弥补?”
“怎么弥补?”
“说几句假模假样的话?给一点可怜我的施舍?”
“就能弥补我生不如死的五年?“”
“做梦!”
我擦干眼泪,学着母后的样子,挺起脊背。
“既然你们弥补不了我,那我只能自己来了。”
12
“赵拓。”
我看向旁边一直陪着我的男人,声音清晰落地。
“父皇年事已高,在宫宴上躲闪不急被刺客误杀。”
“因其死相惨烈,父皇不愿让自己的惨状惊扰发妻,特下旨:另葬滇南。”
“死不同穴。”
“不!不!”
父皇猛地朝我爬了两步,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是徒劳。
“灵儿,你不能这样,朕是皇帝啊,朕是你的父皇!”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惊恐与哀求,往日里那高高在上的威严早已消失不见,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可怜老人。
“你母后是我最爱的女人,她还在等我呢,你不能让我再也看不见她!”
我嗤笑了一声。
“要是母后知道,在她死后你这么偏宠害死她的凶手,甚至为此逼她最爱的女儿和亲,你确定她还会想见你?”
父皇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而绝望,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与悔恨,喃喃道:
“灵儿,是朕错了,朕不该如此糊涂啊。”
接下来,是阿兄。
“太子为保护庶妹,舍身挡刀,一并死去。”
“感念其对庶妹的一片真情,特赐其玉碟改脉,纳入已去世的罪人萧氏名下。”
“阿兄,你不是做梦都想要赵柔嘉是你的亲妹妹吗?”
“以后,你就是萧贵人的儿子了。”
阿兄面如砒霜,沉痛地闭上眼。
我听见他小声说:
“母后,我错了……”
最后,我看向赵柔嘉。
“至于你……”
“这么多年,你还死了不少人。
“周嬷嬷、杨嬷嬷、春花、春茗……”
“还有冷宫大火,七十五人死、三十八人伤。”
“我不会杀了你,从明天起,宫中再无朝瑰公主,只有京外佛堂,耳聋瞎眼丑道姑一名。”
“我会让人盯着你,要你日日赎罪,直到寿命终点。”
赵柔嘉晕过去了。
“那我呢?”
沈铭半撑着身体,视死如归地看着我。
“灵儿,我伤你最深,你要怎么惩罚我?”
他还以为,我爱着他呢。
我懒得看他。
“凌迟。”
13
大庆十二年,皇帝驾崩,太子随行。
柔嘉公主不知所踪。
和亲归来的赵灵公主拿出传国玉玺,北静王世子赵拓上位。
当晚,公主去世。
葬入后陵。
临死前。
我躺在母后已经变成白骨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一边哼着母后常哼的歌,一边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蜉蝣蜉蝣真命短,早上生,晚上死。”
“借你一天阳寿用,还我三世未了缘。”
“河灯飘飘向西去,照见前世白骨缘。”
(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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