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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宫选秀时,为了避嫌,母亲把我的亲事让给别人。

可满宫的人都知道,她是皇后身边的一品女官,和淑妃是手帕交。

淑妃定下我做儿媳,入宫只是走个过场。

见我沉默不语,

母亲握住我的手:“若星,我是一品女官,更要以身作则,不可因儿女之事徇私情。”

“笑笑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比不得你。”

“你可明白?”

我却想起年年生辰,只有淑妃送来时新的衣裙宫花。

及笄后,是淑妃请来闺塾师,教导我琴棋书画、操持内宅。

母亲除了送来月银,从未过问一句。

我低头,垂下嘴角:

“女儿明白了,做一品女官的女儿,就是该让着一个没入掖庭的罪臣之女。”

“这样才是您心目中的公平。”

我抽出手,想转身离开。

母亲一把拉住我:“你胡说什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我让你嫁给一个乞丐,天下也没人敢说我的不是!”

1

我瞧着通身气派的母亲。

原来决定我后半生幸福的事情,在她心里,还比不过她的威严。

“你就这么走了,别人只会笑话我连个女儿都管不住。”

“还想协助皇后管理后宫?”

她抚着胸口,平静了一会儿后,褪下腕上玻璃翠的镯子,塞到我手里:

“拿去,送给你妹妹,别一天到晚哭丧着脸,给谁看?”

“妹妹,我什么时候有了个妹妹?”

我古怪地笑起来。

“我认了慕笑笑当干女儿。”母亲面不改色地解释。

“一个任性不听话的亲生女儿,一个懂事乖巧的养女,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吗?”

“既然你又有女儿了,”我松手,将价值不菲的玉镯摔得粉碎。

“又送她一门这么好的亲事,那还留着我做什么?”

“趁早打发我到浣衣局洗衣服吧!”

母亲颤抖着手,指着我:

“你……这个孽女!”

她高高扬起手,即将落下的手腕被我捏住。

“孽女?”我苦笑道,“父亲早逝,你心高气傲,不愿依靠外祖家,凭皇后的赏识入宫做女官,将我一人留在家里,不闻不问。”

“我发烧时,是乳母连夜去请的大夫。”

“我在上元节买兔子灯,差点走丢,是管家带着人手将我找回。”

“那时你在做什么?噢,你发现了掖庭里做苦力的慕笑笑,将她带到身边,一举一动亲自教养。”

“她脾胃弱,你就把家里的厨娘召进宫,专门给她做桂花糕。”

“她写的字太婉媚,你亲自登门求外祖家借来名家字帖,供她日夜临摹。”

“她来了葵水,是你熬红糖姜枣茶喂她一口口喝下。”

我眼皮发烫,眼里却没有一滴泪水。

有宫人悄悄上前,面面相觑。

犹豫着是不是拉开我二人。

母亲连忙低下声音:“放肆,这是宫里,岂容你嚼舌?”

“嚼舌?”我微微一笑,胸闷得无以复加,“这字字句句,都是你的好女儿慕笑笑写信告诉我的。”

“两年前我上山拜佛,却被雪困在深山里。”

“下人送信向你求助。”

“你说是小事,等雪停了就好。我困在山里三天,只能喝雪水、嚼松子,幸好还有猎户的木屋可以藏身,不然死在山里也没人知道。”

母亲收回手腕,不再看我。

转身面向聚集起来的宫人。

她略带歉意:“小女不懂事,让诸位听了我的家事,当茶余饭后的笑话吧,别往心里去。”

“不要说给笑笑听,那孩子心重。”

2

两仪宫暖香袭人,淑妃斟了一盏荔枝酒:

“你从雪山下来后就畏寒,喝杯热酒暖身。”

我一饮而尽。

方才的郁闷散去许多。

和母亲不欢而散,正要出宫,两仪宫的侍女说淑妃请我一叙。

我便来了。

她蹙着眉,替我担忧:

“你和峻声的亲事不成,你母亲又从未带你相看,京城人连温若星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这可如何说亲?”

正说着,母亲穿着女官的朝服进来。

慕笑笑双眼微红,捧着一个木匣,跟在母亲身后。

“气消了?”

母亲对淑妃恭敬行礼,脸都未曾转过来。

冷冷撇下三个字给我。

“你闹下这一场,残局还要我和笑笑来收拾。”

“你一走了之,笑笑却要背负多少!”

我咬住下唇,刚入喉的甜酒仿佛一根刺。

贯穿了喉咙。

“若星姐姐,”慕笑笑跪下来,泫然欲泣,“我没有想过抢你的婚事……”

“这是端王送来的聘礼,还给你……”

母亲的脸色变了。

“你把婚姻大事当什么?”她慌忙扶慕笑笑起来,“我给你,是因为你胸中有才学,又和端王青梅竹马。”

“就连淑妃娘娘……对你也是满意的。”

淑妃轻叹一声,唤母亲的闺名:

“慧文,你的性子太要强了。”

她轻抚我的鬓发:“你母亲也不容易,为了温家的名声,更因为她是一个寡妇,不得不刚强起来。”

“你多体谅。”

“娘娘,”我舍不得她柔软的手,哽咽着问,“我体谅母亲,母亲就会关怀我吗?”

淑妃语塞。

母亲终于肯转头看我。

她眼底发红,扭住我的两条胳膊:“你怎么不去问你死去的父亲要关怀?问你那趋炎附势的祖父家要关怀?”

“若不是我做了几十年女官,谁会来关怀你!”

“你知道慕笑笑的身世吗?她祖父有从龙之功,却得罪了太后,全族男丁流放,女子没入掖庭,她干了十多年的脏活累活,不曾有任何人关怀!”

“她比你懂事千倍百倍。”

慕笑笑在她身后啜泣:

“我不要嫁人了,我一辈子侍奉母亲。”

“不嫁人也好,”我飞快地说,“你是罪臣之女,帝后宽和,不曾追究,可是以后呢?”

“谁能保证你一辈子都平平安安?”

“若星!”母亲喝止我,“你就只会戳人痛处吗?”

“您不也是这么想的?”我反问她,“不然,为何要让她嫁给端王。”

“只有皇子才能庇护她,”我盯着母亲,“真是大公无私,连闺中好友的儿子都算计了,就为了保全你的养女。”

我知道淑妃娘娘心知肚明。

也知道婚事已定,我不过是枉做小人。

但我,只想替自己痛痛快快说完。

“多有趣啊,世上最徇私的人,偏要标榜自己公正无私。”

3

酒杯落到铺了软垫的地上。

轻盈无声。

母亲像被谁掌掴了似的。

脸色苍白,眼下青红一片。

“若星……”她嘴唇轻颤,怎么也说不出后面的句子。

我弯腰拾起杯子。

放到圆桌上,荔枝酒的残香甜蜜温暖,我忍下再斟一杯的心思。

抬头看着她:“母亲为何唤我的名字?”

“这婚事让便让了,我来和淑妃娘娘说话,没有抢回端王的心思,母亲大可放心。”

淑妃摇头:“若星,我可没教你这么和慧文讲话。”

“不许再顶嘴了。”

慕笑笑扑通跪了下来。

两道新月眉蹙起,揪着帕子哭道:“淑妃娘娘,笑笑不配有这样的福气嫁给端王,还是让若星姐姐做端王妃吧。”

“笑笑当个小奴婢就知足了。”

她盈盈拜倒,母亲拉她起来:“我教养你十多年,是让你自甘下贱,当奴婢的?”

母亲气极,竟真的扇了慕笑笑一巴掌。

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她将慕笑笑拉到身后,不许她再讲话。

转身看着我,眼里才有了些笑意,“若星,你既然懂事,我也就放心了。”

“你的婚事,我会再操办。”

淑妃娘娘有些不悦:“连个人选都没定下来,你就和若星说操办……”

“急什么,”母亲拍拍慕笑笑的肩膀,“若星性子桀骜,女德有缺,嫁得早了,反而去婆家丢脸。我要瞧着笑笑当王妃呢。”

她握住慕笑笑的手,和淑妃告辞。

连多余的话都没和我说一句。

淑妃掐了掐眉心。

轻柔地吩咐侍女:“去送一送两位女官。”

两位女官。

我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母亲笔挺,慕笑笑窈窕。

仿佛是一对天生的母女。

走在春光里,如同花神和小花仙。

淑妃娘娘轻触了下我额头:“可回神了?”

“其实我有一个娘家侄子,他是个纨绔子弟,平日喜欢游山玩水。”

“不过人并不坏。”

“我和你母亲提过一次,甚至让侄子家送去庚帖。”

“你母亲留下了庚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试着安慰我:“也许是为了你,还在考虑呢?”

我笑了:“娘娘说笑了。”

“母亲留着,是怕慕笑笑的前程不稳,留个退路。”

“既然慕笑笑做稳了王妃,那这条退路也就没用了。”

“她从来没有为我考虑。”

哪怕是一次。

她说是为了不存私心。

可那是因为,我不在她的心上。

我蹲下行礼:“多谢娘娘。”

“不必,”淑妃急急扶起我,“你和笑笑,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我再托人为你相看。”

我轻轻摇头:“娘娘费心了。”

“若星不想嫁人。”

“如果娘娘说得上话,能否荐我去东宫做个宫女?”

“洒扫庭除都可以。”

只要,不和母亲扯上关系。

4

淑妃安排得很快。

我在东宫做了一名小小的奉香女官。

偶尔受太子妃的差遣,去送时新的香料给淑妃。

回回都能见到慕笑笑。

她亲热地拉着我的手:

“若星姐姐,你说母亲为何不喜欢你呢?”

“瞧你这长得一脸孤寡相,我还以为你笑起来好看些。”

“结果,还不如不笑呢。”

“哦,忘了告诉你,其实我之前,一直冒着你的名号和端王通信。”

我掩住袖中发颤的手。

将包在纸中的香料递给她:

“这是太子妃赐下的香料。”

慕笑笑一脸欢喜地收下了:“太子妃送给淑妃娘娘的啊,我来转交吧。”

第二天,母亲疯了一般地闯进东宫。

将我点燃的香炉砸到地上。

“温若星,你给笑笑送了什么!”

她双手颤抖地屉子的香料搜出来,一包包打开:“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外面响起喧哗声。

“笑笑肚子疼,我请了太医,太医说香料里有麝香,笑笑落胎了……”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

“端王被派出去救灾安民,笑笑又是处子,怎么会落胎,一定是你研制出的香料。”

“让笑笑有假孕的迹象,她身子又虚,才会被错诊成落胎。”

“原来又是我的错,”我袖手看着,“那你去问太医,怎么把你的笑笑变成处子。”

母亲扑过来,揪住我的衣领:

“不用太医,你去说,是你嫉妒笑笑,所以做了下流的香料。”

“若星,娘求你。”

“你是娘手心的肉,可笑笑是我的命啊!”

“谁也不能毁了她,她自己也不能!”

“我去说?”我轻声重复着母亲的话,挑起一边嘴角。

“既然我是您掌心的肉,您就把掌心上的肉割下来,给我瞧瞧。”

她狠狠看了我一眼。

没有动作:“一定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痛快是不是?”

“那为了你的笑笑,毁了我的名声,你才痛快?”

她怔愣片刻,偏过头去。

既没有看我,也没有开口辩解。

“太子妃,”她转身,向闻讯赶来的太子妃行礼,“温若星身为奉香女官,陷害端王妃,即刻逐出东宫,没入掖庭。”

太子妃沉吟:“若星向来沉稳,这事是真的吗?”

“她是我亲女儿,若有徇私的空间,我又怎么舍得她受苦。”

母亲淡淡说。

她挽着我,一只手轻抚我的发鬓:“好孩子,等你认错,我再去向皇后娘娘求恩典,接你出来。”

她手指温软,带有清苦的杜若香气。

是从小在我梦中萦绕的幽香。

数度惊醒,那幽香依然留在枕畔,安抚着失眠的我。

“多谢母亲。”我说。

母亲从容地走了,跨过门槛时,她的脸色恢复红润。

甚至对我笑了下:

“若星,忍一忍,我会为你寻个高门嫁出去。”

太子妃拿着一袋珍珠,递给我:

“本宫得给母后身边的人体面。”

“这点东西,拿去吧。”

我谢过太子妃。

东宫外,掖庭的两个粗使婆子奉命带我走。

我一人给了一把珍珠。

春光温柔如水,照在我身上。

我却觉得疲累。

5

“若星。”母亲不知怎地,又来了。

她身旁站着慕笑笑。

脸色苍白,五官精致,一身王妃的华贵宫装。

“你,当真要去掖庭?”母亲迟疑地问我。

“不去掖庭,难不成去端王的封地?”

我冷笑一声。

母亲的脸色马上变了,斥责我:“又胡说八道!”

她缓了缓语气:“皇后对这事尚有疑问,说要召见你。”

“还笑笑一个清白,你知道怎么说,对吧?”

“清白?”我惊奇地看了眼慕笑笑,“这事,淑妃娘娘知道吗,端王知道吗?”

“温若星!”母亲忙不迭捂住我嘴,“深宫里女子不易,一时行差踏错,也是有的。”

慕笑笑抽出帕子轻咳:“若星姐姐,你要是不甘,大可以对皇后说个明白。”

“只是我还罢了,母亲在宫里的前程……”

“你也不想当个不孝女吧?”

“笑笑说得对。”母亲急切地望向我,“我不求你像笑笑那样懂事。”

“但是,若星,听娘亲一回好吗?”

娘亲。

念起来口齿缠绵,如咬蜜糖馅儿汤圆。

可是回回听到,都是在要挟我。

“好。”我说。

暖阁里,皇后倚在坐塌上,轻吹着茶盏上的浮沫。

“快落座吧。”

我依言坐下。

“慧文,你当时怎么没选这个孩子?”皇后笑问。

母亲不疾不徐:“宫里出挑的女孩儿太多,我的女儿疏于管教,她不成器,是我当母亲的错,何必带到皇后面前现眼。”

“笑笑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再疼亲女,也不能让明珠暗投啊。”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皇后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温若星,为何殿前失仪?”

暖阁一片沉默。

“因为母亲犯了欺君之罪。”

皇后哦了一声。

母亲脸色惨白,狠狠瞪着我。

“她哪里骗了本宫?”

“母亲说,再疼亲女,也不能让明珠暗投。”

“错了,”我苦笑着开口,“她没有疼过我,慕笑笑才是她的掌上明珠。”

“若星!”母亲低喝。

皇后抬袖阻止:“让她说。”

“母亲是一品女官,我以她为傲。”

“她有自己的职责,不能像寻常妇人那样陪着孩子,我懂得。”

“所以,我才会失于教养。”

“可是,慕笑笑的教养来自何处?是谁一手提拔她?用外祖父的家学底蕴,用祖父家的人脉,你把她从掖庭的女奴,教养成大家闺秀,甚至为了她,不惜毁了我的……”

“温若星,”母亲冷冷开口,“适可而止。”

她站出来,将慕笑笑护到身后。

警告地看着我。

我不过一笑罢了:

“也许,是母亲喜欢宫廷,所以也喜爱在宫里生长的女孩儿。”

“可是为什么?即便慕笑笑犯下大错,身为端王妃,腹中却怀有他人孩子。”

“还因用了有麝香的香料落胎。”

“你却还要护着她?”

我一一道来。

“母亲,是你亲手玷污了给予你荣光的宫廷。”

“而不是我毁了你前程。”

慕笑笑摇摇欲坠:“皇后娘娘,不是这样的,江女官在后宫多年,一向清正。”

“绝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啊!”

我跪了下来:

“臣女温若星,在此恳请皇后娘娘见证。”

“我与母亲江慧文割发断亲。”

“愿意侍奉太妃出家,青灯古佛,绝无怨言。”

母亲发出短促的尖叫:

“不可能!若星,你是在威胁我?”

她推搡着我,却又想把我拉起来:

“你故意的是不是?割舍亲情,割舍姻缘,就是为了对付笑笑是不是?”

我没有看她。

只是笔直地望向皇后。

而皇后微微点头:“本宫允了。”

6

一头丰盛的长发,散开来,由庵主剃度。

我身上一轻。

身后传来母亲嘶哑的声音:“你这么恨我,恨到要当尼姑?”

“若星,你只是赌气,是吧?”

她推开尼姑,捧起落到地上的头发。

眼泪落到上面。

马上就不见了。

“温若星,你还俗,你给我还俗啊!”

“你根本不知道一辈子清苦,没有自己的儿女是什么感受!”

淑妃匆匆赶来,将她拉住:

“慧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要不是若星替你赎罪,主动来侍奉太妃,你以为你和慕笑笑的事情能那么容易过去?”

“别说是皇后,我也不会原谅你。”

“若星对得起你。是你对不起她。”

母亲哭着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想先安顿好笑笑,让你和端王做笑笑的靠山,我再去安排好若星的终身大事。”

“我没想到笑笑会这样。”

“你还叫她若星吗?”淑妃摔开她的手,飘飘的黑发落地,“她现在的法号是月澄。”

“月澄,”母亲断断续续地念着,“什么月澄,她是我的若星啊!”

“你的?”淑妃怜悯地摇头,“你断了她的良缘,又断了她的名声,她求我安排她做宫女,都不敢去求你,宁愿去东宫洒扫庭除。”

最后一缕烦恼丝断尽。

我在庵主的引领下,去跟随太妃念佛。

隐隐听到身后的哭声:

“我只是……对她要求严格了一些啊,何至于此啊!”

“严格?”淑妃忍无可忍,“你向来在宫中与人为善,连掖庭的罪奴也一视同仁,为何对亲女儿严格?”

听到这一句,我终于没忍住。

回头看了淑妃一眼。

我唯独辜负了她的恩泽。

母亲的闺中好友都对我施以援手。

为何母亲总是屡屡逼我?

她颓然跪下来。

“若星一时糊涂,”她扼住自己的喉咙,仿佛痛苦能让自己清醒,“我去求皇后,让她收回成命。”

她歪歪扭扭站起来,就要朝外面走。

淑妃拉住母亲的袖子:

“皇后金口玉言,你还是算了吧。”

淑妃松开手,转身朝我看了最后一眼。

“你有后宫的职责在身,月澄侍奉太妃清修。”

“这就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母亲像被针扎了一样。

笔直的脊背瑟缩着。

边嘟囔边摇头:“不会的,若星会嫁个好人家,她一辈子丈夫疼爱,子女听话。”

她喃喃:“我会给外孙起名字。”

“一个叫松雪,一个叫云平。”

她泪中带笑,仿佛看见我出嫁的情景。

“若星啊,娘来给你梳头。”

“一梳梳到尾。”

她挽住淑妃的胳膊,喜气洋洋:“我们成亲家了!”

“说好了,你若生的是儿子,我女儿就做王妃。”

“你若生的是女儿,我儿子就当驸马。”

“何时成亲?我给若星的嫁妆都备好了。”

淑妃抽出自己的胳膊。

她声音很淡:“慧文,你忘了?皇后前几日才下的旨意。”

“端王妃是皇后最小的侄女。”

7

“咨尔谢氏,乃长平侯之女。性行淑慎,温恭有礼,毓秀名门,堪为良配。”

淑妃缓缓念出诏书。

母亲恍然听着。

“至于月澄师父,你已经误了她半生,就不要再给她的清修添乱了。”

“清修。”母亲惨笑着,一步步往后退。

直退到门槛上。

她低头,发出小兽似的哭泣:“错了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若星你回来。”

“是娘亲错了。”

那哭泣声越发低沉嘶哑,到最后,如同哀嚎。

淑妃叹了一声:“哭吧,把该流的眼泪流尽,就好了。”

慕笑笑在门外,偷偷向里面瞧了一眼。

又躲了回去。

淑妃转身,对她,也是对母亲说:“佛门重地,我们这些无关的人,趁早离开吧。”

“我不走!”母亲抬起头,泪眼朦胧地说,“若星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也陪她吃斋念佛!”

“江慧文,”淑妃疲倦地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她为了你才出家,你留在寺里,是要她也侍奉你清修吗?”

母亲僵住了。

她不哭也不笑,只有睫毛随着呼吸轻颤。

大殿的人都走得一干二净。

她抱着膝盖坐着。

仿佛是一个刚做母亲,还带着少女稚气的妇人。

“干什么去了,我在等若星啊。”

母亲喃喃,“她前几天还在陷害慕笑笑。我还给她准备好了女诫,让她罚抄。”

“结果她忽然就不是我的女儿。”

“我管不到她了。”

“那不是陷害。”淑妃低声反驳。

“端王,还有端王,”母亲的眼里掠过惊喜的火花,“让端王去求皇后!再把若星接出来,嫁给他!”

“端王立功了,可以向皇上请旨!”

“太晚了。”淑妃拂袖。

“怎么晚了,你不是最喜欢若星吗?”

“皇上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驳斥皇后,”淑妃淡淡说,“况且,你把皇后的侄女置于何地。”

7

母亲呆呆看着她:

“没有了,我的女儿什么都没有了。”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脸埋在膝盖中间。

“月澄走之前和我说,她一直很敬重你。”

“母亲不徇私,那我也试着,抛去尘缘私情,在宫廷留下自己的名字。”淑妃微笑着回忆。

“别说了……是我错了。”

“是我害了若星啊。”

她的哭声是那样难听嘶哑。

头发披散,遮住哭得发红的脸。

“我到底做了什么?”

“怎么会变成这样?”

“娘亲错了,娘亲陪你长大,教你刺绣,绣一朵又一朵并蒂莲给你当嫁妆。”

“我的若星有福气,要做王妃的。”

“我的若星不会是这样的下场啊!”

“若星,你回头看娘一眼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

慕笑笑在门外,眯起眼睛,脸色阴沉地看着。

庵主客气地过来送客:“月澄要打扫大殿,请几位离开吧。”

“打扫?”母亲猛地膝行到她面前,抓住庵主的脚,“若星在家是金枝玉叶,在宫里也是太子妃身边的女官,你让她做下人打扫?”

“施主,”庵主没有动怒,“每一位尼姑都要做这些,只不过容静法师年纪大了,由月澄代劳。”

“依我看,月澄是有慧根的,她愿意在此处修行。”

我提着木桶和抹布,沉默地跨过门槛。

母亲结结巴巴地问:

“你当真喜欢这里?”

我蹙眉。

向庵主表示,先打扫没有客人的地方。

庵主点头,我转身离开。

母亲扑过来。

木桶倒了,水泼了我和她一身。

母亲却笑了起来:“若星,我带你换衣服,走。”

她滚热的眼泪落下来。

“娘错了,你跟娘回家好不好?”

我拨开她的手,提着木桶。

去井边打水。

古井无波,只有辘轳响动,伴着大殿传来的哭声。

8

我打好水。

母亲痴痴站在不远处。

衣袖湿答答地滴水。

她祈求地看向庵主,“我想和……月澄单独说会儿话。”

庵主默默走到一边。

我拧干抹布,跪下来,将大殿地面擦得如同镜子。

母亲撕下她的绫罗衣袖。

浸了水,和我一起擦。

看到我被井水浸得发红的手。

她红了眼:“月澄,你真的要用一辈子来惩罚我吗?”

“我情愿是我在这里。”

母亲哭得整张脸湿漉漉的。

还拼命忍住眼泪,说下去:“嫁衣,郎君,儿孙,这些其他女子都有的东西,你一个也没有啊。”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静静地低下头去。

心情无比平静。

母亲年纪大了,跪得膝盖打战。

但她不肯站起来,只是久久凝视着我:

“是我错了。”

“是我执迷不悟,失去了一个好女儿。”

我擦了这边的地,提起木桶离开。

慕笑笑怯生生地走进来。

扶母亲起来:“你还有一个女儿啊。”

她柔柔地仰起脸,声音清甜。

如同雏鸟依恋展开翅膀的母亲。

“若星姐姐太傻了,我不会像她那样离开母亲。”

“我只有母亲了。”

她哽咽出声,哀婉得像只小黄鹂。

“陪母亲刺绣,养花,给母亲侍奉笔墨,若是母亲懒得拿起笔,我也可以给母亲念书。”

“为奴为婢,一辈子都是母亲的小棉袄。”

母亲摇摇晃晃地后退一步。

表情扭曲:“我的小棉袄?”

“对呀,”她轻声撒娇,“母亲不是最喜欢我乖巧听话了吗?”

“我不喜欢你。”母亲张开嘴,吐出这样一句话。

慕笑笑怔了片刻。

勉强笑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让母亲不喜欢了?我一定改。”

“你能改若星的命吗。”

母亲红着眼瞪她。

慕笑笑捂嘴哭了出来:

“命这谁也改不了啊。”

“那你的命怎么那么好?”母亲抓住她的衣襟,“从罪奴变成王妃。都是你不知满足,得了好运,偏偏怀了不知道谁的孽种!”

慕笑笑拼命摇头:“我也没想到端王要离开那么久,我以为会立马成婚的……”

母亲慢慢摇头,显得难以置信:

“你到现在都觉得是运气不够,如果早点成婚,你就可以混淆龙嗣了?”

“是你……”慕笑笑不甘地咬住嘴唇,“是你要我做王妃的。”

“我之前嫁个侍卫就满足了!”

“都是你管得太多,反而来怪我。”

“没错,都怪我。”母亲面无血色,极其缓慢地点着头。

她从袖中取出绣了避火图的香囊。

狠狠扔到慕笑笑脸上:“怪我让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是我误了你的姻缘。”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看上了你,我之前护着你。”

“现在他又活络起来,你去嫁吧!”

慕笑笑下巴颤抖着,“你怎么能……”

“让我去嫁一个阉人?”

母亲朝她招手。

慕笑笑不知所措,靠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慕笑笑的脖子,手上逐渐施力:“你刚刚不是怪我管得太多?”

“我如了你的愿。”

“可我一直叫你母亲啊!”慕笑笑不可置信。

“若星也一直叫我母亲。”母亲苦涩地低头,“可我一次次对她置之不理。”

她抬头想寻找我的身影。

终究是一无所获。

“照顾好后宫所有寂寞女子,是皇后赋予我的使命。”

“我太自大了。”

“我连自己女儿的痛苦都看不见,却把别人的孩子当作宝贝。”

她冷冷地俯视慕笑笑:

“我护不住你,因为若星再也不需要我了!”

母亲扑通一声跪下来。

朝着我离开的方向,痛哭流涕。

9

“砰!”

她一下又一下磕头。

对着正殿的佛像。

额头很快就血流如注。

淑妃拦住她:“别磕了,慧文。”

“让我磕吧。”母亲一刻不停,额头重重叩到地上。

“我还能为若星做什么呢,”额头的血流到眼睫,糊得她睁不开眼,“我不能保护女儿,只能求佛祖看顾一二。”

静室里,我的佛珠散了一地。

容静法师按住我,自己弯腰,一颗颗捡起来。

恍然间,我想起幼时抓周的记忆。

我坐在床上,周围满是胭脂水粉,金银珠宝。

可我只握住母亲颈间的珍珠链子不放。

嗅着她身上如兰如麝的清香。

她笑着,哄我放开手。

我扯断她颈中的项链,自己先畏怯地哭起来。

她用一根手指按住我的嘴唇,弯下腰,把落到地上的珍珠一粒粒捡起。

“乖乖不哭,乖乖看珍珠。”

母亲掌心满是珍珠温柔的华彩。

后来,母亲再也没有那样碰过我。

心头掠过一阵惘然。

容静法师,她原本是先帝的妃子,掀开一页佛经,低声念诵: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当我不再乞求母亲的爱。

我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她的喜怒哀乐,与我何干。

10

慕笑笑第三天跪在两仪宫门前时,淑妃终于出来见她。

她倔强地说:“求母亲救我。”

淑妃看她一眼,淡淡说:“慧文辞官回家了,你不知道?”

慕笑笑一震。

她肩头摇晃,仿佛不胜重负:“那母亲可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钱财给我?”

淑妃摇了摇头:“皇后赐金放还,她把那些金银都捐给般若庵了。”

“只求月澄修行顺利。”

慕笑笑霍然站起来,咄咄逼人:

“母亲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的!”

一声叹息从淑妃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一辈子。”

“若星的一辈子已经注定。”

“你的一辈子还比不上若星的一根毫毛。”

“只有你过得不好,我才觉得没那么愧对若星。”

她缓缓勾起一个笑容:“所以,你走吧。”

“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哪怕慕笑笑哭得梨花带雨,也没有撼动她分毫。

之后,慕笑笑不得已与大太监对食。

两仪宫的人很少听到她的消息。

淑妃吩咐侍女:“这是月澄法师翻译的佛经,给慧文送过去。”

母亲在家设了一个佛堂。

又隔三岔五施粥接济穷人。

日子过得十分清贫。

深夜,她跪坐在蒲团上,就着烛光一页页读佛经。

眼泪如珠串打湿了书页。

她慌忙擦干净,伏在蒲团上痛哭。

“若星,娘好想你……”

“你能不能到梦里来见见我。”

“佛啊,求你让我在梦里见女儿一面吧。”

佛像眉目低垂,似有悲悯。

然而沉香缭绕,女子的泪眼里,什么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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