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医生说我胃癌晚期,只剩三个月。
我决定去死,但在那之前,我像往常一样给陆宴州系好领带。
男人靠在门框上,那张被粉丝捧上神坛的脸写满懒散与不耐。
“许知意,今晚我不回来,别给我打电话。”
“好。”我笑着说,“再见,陆宴州。”
他挑了下眉,大概觉得我今天乖得反常,嗤笑一声摔门而去。
他不知道,这一声再见,是再也不见。
三个小时后,我把车停在跨江大桥上,一跃而下。
陆宴州,我想放你自由了。
1
决定跳江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活像个女鬼。
陆宴州起床气很重,他在卧室里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又暴躁。
“许知意,我的灰色领带呢?”
我把诊断书塞进垃圾桶最底层,深呼吸,换上一张笑脸推开门。
他赤着上身坐在床边,肌肉线条紧实流畅,头发乱糟糟的。
哪怕看了十年,我还是会因为这张脸心跳加速。
我从衣柜里拿出领带,走过去,半跪在他腿边帮他系。
“在这儿呢。”
陆宴州低头看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我的头发玩。
突然,他用力一扯。
头皮传来刺痛,我被迫仰起头,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许知意,你今天喷了什么香水?”
“真的很难闻。”
他松开手,嫌弃地在床单上擦了擦指尖。
我僵在原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以前他说过,这叫“陆宴州老婆”的味道。
现在成了难闻。
“对不起,我下次不喷了。”
我温顺地垂下头,帮他整理好衣领。
陆宴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甩了过来。
卡片划过我的脸颊,有点疼,然后掉在地上。
“拿着,去买点像样的衣服。”
“别整天穿得像个保姆,丢我的脸。”
其实我身上这件针织衫,是他刚出道那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早就起球了,但我还是舍不得扔。
我弯腰捡起卡,指尖都在颤抖,却还要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
“嗯,谢谢老公。”
他冷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玄关,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今晚庆功宴,白薇会去。”
“我不回来睡了,你别像个疯婆子一样给我打电话查岗。”
白薇。
那个最近和他绯闻传得满天飞的新晋小花。
听说长得很像刚出道时的我。
“……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光影把他的轮廓勾勒得那么好看,又那么冷漠。
“陆宴州。”
我喊住他。
他没转身,背影透着股不耐烦。
“有屁快放。”
“再见。”
我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眉头微挑,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
“许知意,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只要还有钱拿,你会舍得离开我?”
“砰”的一声。
大门关上。
世界安静了。
我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
陆宴州,你说对了。
我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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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得不走了。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化疗掉光头发,瘦成骷髅的样子。
我更不想快要死的时候,还看见你对着其他女人笑。
我开着车去了跨江大桥。
江风很大,吹得我脸疼。
我爬上栏杆,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那张卡里有一百万。
你看,他总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可唯独买不来我的命,也买不来他的爱。
我闭上眼,朝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失重感传来。
江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我。
陆宴州。
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2
我以为死后就是一片虚无。
但我错了。
我变成了一抹轻飘飘的影子,不受控制地飘荡。
可能是执念太深,我竟然飘到了陆宴州的庆功宴现场。
这里金碧辉煌,暖气开得很足。
但我还是觉得好冷。
陆宴州坐在主位,穿着那身我也曾摸过的高定西装。
他手里晃着红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听着周围人的恭维。
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让他看起来像个发光的王。
如果没听见他的心里话,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他是个完美绅士吧。
我知道的,他现在肯定烦得要死。
他最讨厌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
“陆老师,这杯我敬您。”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我转头,看见白薇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白色长裙,长发披肩,确实有点像当年的我。
但也只是像而已。
她走到陆宴州身边,脚下忽然一崴。
整个人惊呼一声,朝着陆宴州怀里倒去。
红酒泼了出来,洒在陆宴州昂贵的衬衫上,晕开一片暗红。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所有人都知道陆宴州有洁癖,上次有个投资商不小心碰到他袖子,都被他当场黑了脸。
我飘在半空,等着看陆宴州发火。
然而,没有。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白薇的腰。
甚至还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小心点。”
陆宴州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宠溺。
“有没有伤到哪?”
白薇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借力站稳,羞答答地抬头。
“对不起陆老师,我弄脏了您的衣服……”
“没事。”
陆宴州松开手,嘴角噙着笑,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衣服脏了可以换。”
“你要是摔到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周围响起起哄声。
“哎哟,陆老师这就护上了?”
“看来传闻是真的啊!”
白薇羞得低下了头,手指却悄悄抓住了陆宴州的衣角。
我看着这一幕,感觉心脏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却不知为何在抽痛着。
原来他不是有洁癖。
他只是嫌弃我。
你看啊,他对别人多温柔。
陆宴州接过侍者递来的纸巾,随意擦了擦胸口。
“我去换件衣服。”
他朝众人微微颔首,转身朝休息室走去。
白薇想跟上去,被他抬手制止了。
“乖,在这等我。”
好一句“乖”。
我跟他在一起十年,他只会喊我“喂”“那个谁”,或者连名带姓地叫“许知意”。
我想自嘲地笑笑,可我现在连笑都做不到。
我跟在他身后飘进了休息室。
门关上的瞬间。
陆宴州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阴鸷。
他猛地扯下领带,狠狠摔在地上。
接着脱下那件被红酒弄脏的衬衫,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真脏。”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然后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拿消毒洗手液,近乎疯狂地搓洗刚才扶过白薇的那只手。
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背皮肤搓得通红,甚至渗出了血丝。
他还在搓。
眉头死死拧着,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度恶心的病菌。
我飘在他身后,歪着头看他。
陆宴州,你这是在演哪一出?
装深情的是你,嫌恶心的也是你。
你这人,真是有病。
洗了足足十分钟。
他才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干手。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许知意。”
他突然对着镜子喊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能看见我。
但他只是盯着虚空,烦躁地用力抓着头发。
“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给我打电话?”
3
换好备用西装,陆宴州没回宴会厅。
他去了顶楼花园。
这里风大,稍微能吹散他身上的酒气。
他靠在栏杆上,熟练地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咔哒”一声。
打火机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青白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以前最讨厌他抽烟。
每次劝他戒烟,他都喷我一脸烟气,恶劣地笑。
“许知意,管好你自己。”
现在没人管他了,他应该很高兴吧。
陆宴州掏出手机,解锁。
屏幕光亮起,我凑过去看。
置顶只有一个,备注是“那女的”。
头像是我抱着猫的照片。
聊天界面里,全是我的独角戏。
昨晚八点:【今晚做了糖醋排骨,什么时候回来?】
昨晚十点:【菜凉了,我热一热。】
凌晨一点:【你少喝点酒,胃不好。】
今天早上七点:【领带在柜子左边第二格。】
而他的回复寥寥无几。
【不回。】
【烦。】
【滚。】
最后一条,是今天出门前,我给他发的转账一百万的信息。
那是他早上给我的卡,我原封不动转了回去,还贴了点我的私房钱。
但他没回。
也没收。
陆宴州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看那几条信息。
平时我发一条他都嫌烦,今天我都死了,没发消息,他反倒看个没完。
“这女人。”
他咬着烟蒂,含糊不清地嘟囔。
“钱也不要,人也不查。”
“欲擒故纵玩上瘾了是吧。”
他冷哼一声,摁灭烟头,直接拨通了我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忙音。
我的手机和我的尸体一样,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江底里。
当然没人接。
陆宴州皱眉,挂断,重拨。
再一次。
还是没人接。
他的表情开始不对劲了。
那股懒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
他开始在原地踱步,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声响。
“许知意,你胆肥了。”
“敢不接我电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陆老师……”
又是白薇。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件男士外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关心。
“上面风大,我怕您着凉。”
她走过来,想把外套披在陆宴州身上。
陆宴州正在气头上,手机里还是那种令人抓狂的忙音。
他猛地转身,避开了白薇的手。
动作幅度很大,白薇手里外套没拿稳,直接掉在了地上。
气氛瞬间凝固。
白薇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陆老师,我只是……”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陆宴州打断她,声音冷得像裹着刀子。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外套一眼,只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拇指不断摩挲着边缘。
“还有。”
他掀起眼皮,那双刚才在宴会上还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全是戾气。
“谁准你跟过来的?”
白薇吓得瑟缩了一下,眼泪摇摇欲坠。
“我……我只是喜欢您……”
“喜欢我?”
陆宴州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抬起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但我当时开心得戴着睡了好几天。
他后来嫌丢人,从来不戴。
不知道今天发什么疯,竟然戴上了。
“看清楚了吗?”
他把手伸到白薇面前,晃了晃。
“我是有家室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这人念旧。”
“用惯了的,不喜欢换。”
白薇的脸色瞬间惨白,就这么捂着脸哭着跑了。
陆宴州看都没看她背影一眼,烦躁地把手机塞回兜里。
“该死的。”
他低咒一声,转身大步往外走。
“许知意,你最好只是在睡觉。”
“不然老子回去弄死你。”
他一边走,一边拨通了我上司的电话。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脚步越来越快,甚至有些踉跄。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陆宴州,你也会着急吗?
别急呀。
你弄不死我的。
4
陆宴州没在家里停留多久,很快就开车去了离家最近的派出所。
一路上他把车开得飞快,连闯了三个红灯。
到了派出所门口,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
“我要报案。”
他冲进大厅,双手撑在接警台上,指节泛白。
“我老婆不见了。”
值班民警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推了推眼镜。
“先生,您先别急。”
“失踪多久了?”
陆宴州看了一眼手表,语气生硬。
“……十三个小时。”
民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无奈的职业假笑。
“先生,成年人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我们这边是不能立案的。”
“而且十三个小时……可能只是手机没电,或者和朋友出去玩了?”
“不可能。”
陆宴州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她没朋友。”
“除了我,她谁都不认识。”
“而且她手机从来不关机,只要我找她,她一定秒回。”
旁边一个来处理电动车被偷的大爷听不下去了,磕着瓜子插嘴。
“小伙子,话不能这么说。”
“这就叫那什么……PUA是吧?”
“人家姑娘也是人,还不许有点私人空间了?”
“我看呐,八成是被你气跑了,躲清静去了。”
陆宴州转头,冷冷地横了大爷一眼。
那眼神凶得大爷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不敢吭声了。
“她不会跑。”
陆宴州转过头,盯着民警,一字一顿。
“她离不开我。”
“她那种性格,我就算赶她走,她都会跪在地上求我别不要她。”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那副自信到自负的嘴脸。
真想给他一巴掌。
但我手穿过他的脸,却什么也碰不到。
“所以。”
陆宴州深吸一口气,压住即将爆发的怒火。
“她一定是出事了。”
“给我查监控,查定位,不管用什么手段。”
“哪怕把江城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民警被他的气势震住,虽然不合规矩,但还是拿起电话准备请示上级。
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是警务通报专线。
民警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得严肃。
“喂,是……东城分局?”
“跨江大桥下面……发现一具女尸?”
陆宴州的身体猛地僵住。
第2章
他保持着撑着桌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民警一边听电话,一边拿笔在纸上记录,眼神下意识地瞟向陆宴州。
“年龄……二十五六岁左右。”
“身高一米六五。”
“长发……微卷。”
每说一个特征,陆宴州的肩膀就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穿着……米白色旧针织衫。”
“牛仔裤。”
“左手手腕上……有一颗红痣。”
“咣当”一声。
陆宴州身后的椅子被他撞翻在地。
他居然在发抖。
剧烈地发抖。
这还是那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陆宴州吗?
“不……不是她……”
他死死盯着民警,眼里全是红血丝。
“她手腕上没痣!”
“许知意的手腕上没有痣!”
他在撒谎。
我那颗红痣,他最清楚。
每次他在床上折腾我的时候,最喜欢按着我的手腕,亲吻那颗痣。
他说那是我属于他的烙印。
民警放下电话,有些不忍地看着他。
“先生……”
“目前特征基本吻合。”
“请您……跟我们需要去一趟现场确认。”
陆宴州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灰败。
过了好久。
他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啊。”
“去就去。”
“要是让我发现是这女人联合你们演戏骗我……”
他咬着牙,啐着血般说道。
“我就打断她的腿。”
我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心里既有报复的快感。
也有无尽的悲凉。
陆宴州。
到现在,你还在自己骗自己吗?
我。
真的死了。
5
去东城湖的警车上,陆宴州异常安静。
他挺直脊背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住地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我飘在他旁边,思绪被这敲击声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我们都是被丢弃到孤儿院的垃圾。
那个老院长又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我不听话,他就把我关进狗笼子,让我学狗叫,甚至把饭倒在地上让我吃。
那时候我才六岁。
陆宴州比我大两岁,他是院里的刺头,打架打得最狠,没人敢惹他。
那个雨夜,陆宴州撬开了狗笼的锁。
我缩在角落里发抖,浑身脏兮兮的,散发着臭味。
他嫌弃地皱着鼻子,却还是伸出了手。
“出来。”
他声音稚嫩。
而我哭着把手递给他。
那是这辈子,我抓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我们逃了出去。
在泥泞的雨地里狂奔,我不停地摔倒,又被他一把拽起来。
我不停地哭。
他烦躁地吼我:“闭嘴!烦死了!”
“再哭就把你扔回去喂狗!”
我吓得不敢出声,只能打嗝。
但他始终没松开我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硌人,却热得烫人。
后来我们遇到了那个男人。
也是后来收养我们的养父。
他是个地下黑拳的中间人。
“小子,跟我走,包吃包住。”
男人露出一口大黄牙,笑得阴森。
陆宴州把发抖的我护在身后。
“要么两个都带走。”
“要么我就喊人,说你拐卖儿童。”
男人眯起眼打量他,最后妥协了。
“行。”
“我会送这女娃去上学。”
“但你得给我卖命。”
男人指着陆宴州,语气森然。
陆宴州没有一丝犹豫。
“成交。”
那天晚上,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
他靠在破旧的墙角,漫不经心地擦着脸上的泥。
“顺手而已。”
“而且一个人跑太无聊了。”
“养个跟班也不错。”
但我知道不是的。
我上学的学费,是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换来的。
我不爱吃的肥肉,是他偷偷夹走吃掉的。
我第一次来例假吓得大哭,是他红着脸去给我买卫生巾,还被店员嘲笑。
在我心里,陆宴州就是神。
为了我永堕地狱的神明。
所以我发誓。
这辈子,就算是他要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
可是,后来神也变了。
6
警车停在了湖边警戒线外。
蓝红交替的警灯闪烁,把周围的树影照得鬼影重重。
陆宴州下车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但他很快站稳,理了理并没有皱褶的西装,大步朝湖边走去。
那里围了一圈人。
中间盖着一块白布。
那白布下面隆起的人形,那么小,那么瘦。
像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我飘在他前面,有些不忍心看。
那是我的尸体。
泡了十几个小时,肯定丑死了。
陆宴州走过去,脚步没停,甚至比平时还要快。
警察想拦他。
“先生,我们要先核对……”
“滚开。”
陆宴州推开警察,力气大得吓人。
他走到白布前,站定。
然后慢慢蹲下来。
他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竟然在疯狂颤抖。
“许知意。”
他喊了一声。
“别装了。”
“起来。”
“地上凉,你会肚子疼的。”
没有回应。
只有江风吹动白布的一角,露出几缕湿漉漉的头发。
陆宴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猛地掀开了白布。
那是我。
也不是我。
脸肿胀得变形,皮肤惨白发青,嘴唇被咬破了,血迹早就被水冲淡。
但我身上那件米白色针织衫,还是他送的那件。
左手手腕上那颗红痣,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陆宴州死死盯着那张脸。
一秒。
两秒。
三秒。
突然,他猛地把白布盖了回去。
“不是她。”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语速极快。
“这丑八怪是谁?”
“我老婆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也比这个好看一百倍。”
“你们搞错了。”
“这绝对不是许知意。”
他在笑。
我想起那年夏天。
也是这样。
我十八岁生日,鼓起勇气向他表白。
那天我很紧张,买了他最爱吃的冰棍,结结巴巴地说:“陆宴州,我喜欢你。”
他咬了一口冰棍,眼神冷淡地看着我。
“许知意,你脑子进水了?”
“我养你,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不喜欢你。”
我不死心,哭着问:“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他笑了,那笑容和现在一样,残忍又恶劣。
“苦衷?”
“你想多了。”
“当初救你,顺手一拉而已。”
“让你上学,是因为老子讨厌读书。”
“至于对你好……”
他凑近我,冰棍的凉气喷在我脸上。
“我对路边的流浪猫流浪狗也这样。”
“怎么,喂你几顿饭,你就觉得那是爱了?”
“我要找的是富婆,是有钱人,能让我少奋斗二十年的那种。”
“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哪里值钱?”
那天,我的心碎成了渣。
但我还是没走。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赚钱,努力变得有价值,他就会多看我一眼。
现在看来。
我确实不值钱。
连死后的尸体,都被他嫌弃丑。
陆宴州,看来我这辈子,都没法让你满意呢。
7
警察当然不会让他走。
“先生,这就是许知意。”
“我们核对了指纹库,也核对了您提供的失踪人员信息。”
“请您配合认领遗体。”
警察的话像钉子一样,把陆宴州钉在了原地。
他背对着尸体,肩膀剧烈耸动。
“我说了不是她!”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警察的衣领,双眼赤红。
“她早上还给我系领带!”
“她还给我做饭!”
“她还跟我说再见!”
“怎么可能晚上就变成这副鬼样子躺在这里?!”
“你们骗我!”
“你们都在骗我!”
他像个疯子一样咆哮,唾沫星子喷了警察一脸。
周围的人都上来拉他。
他拼命挣扎,西装被扯破了,头发也乱了,像个毫无体面的泼妇。
“放开我!”
“我要去找她!”
“她肯定躲在哪里看我笑话!”
“许知意!你给我出来!”
他冲着空荡荡的江面大喊。
声音撕心裂肺,在夜色中回荡。
可是除了回声,什么都没有。
终于,他没了力气。
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满是泥沙的地面。
那一瞬间,他好像突然老了十岁。
“……真的。”
他趴在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她真的……死了?”
大三那年冬天。
为了凑够他说想开工作室的钱,我没日没夜地兼职。
最后被人骗去当了一家空壳公司的法人。
出事那天,警察冲进宿舍把我带走。
我吓坏了,哭着给他打电话。
他来了。
站在派出所的铁栏杆外,手里夹着烟,眼神冷漠地看着我。
“许知意,你是不是傻?”
“天上掉馅饼的事你也信?”
我哭着求他救我:“宴州,我只是想赚钱……”
“闭嘴。”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为了赚钱就能去干违法乱纪的事了?”
“我不会给你负责。”
“别想道德绑架我。”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
我以为他会不管我。
但我被拘留的那七天,他卖了他最宝贝的吉他,又去地下拳场打了三场黑拳。
凑够了赔偿款和保释金,把我捞了出来。
出来那天,他满脸是伤,却把一件厚厚的羽绒服丢在我头上。
“穿上。”
“别冻死了还要老子给你收尸。”
“晦气。”
那时候我觉得,他虽然嘴毒,但心里是有我的。
可现在。
他趴在地上,看着不远处那具尸体。
眼神空洞。
ʄɛɨ
这一次。
你没法捞我了,陆宴州。
我再也没法让你觉得晦气了。
8
陆宴州最后还是签了字。
那个在商业合同上龙飞凤舞的名字,此刻歪歪扭扭。
签完字,他拒绝了火葬场的车。
“我自己带她走。”
他脱下那件破烂的西装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尸体身上。
甚至还细心地掖好了角,生怕我露出一寸皮肤被风吹到。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已经僵硬的尸体横抱了起来。
尸体很重,还滴着水。
弄湿了他仅剩的衬衫。
但他好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回家了。”
他低头,脸颊贴着尸体冰冷湿滑的额头,轻声呢喃。
“别怕。”
“我们回家。”
警察想拦,但被他那个眼神吓退了。
那眼神太惊悚了。
他就这么抱着我,一步一步,走出了警戒线。
把他那辆几百万的跑车副驾座椅放平。
把我放上去。
又给我系好安全带。
“可能会有点挤。”
他摸了摸尸体的脸,手指沾上了尸体腐败渗出的汁水,他却毫不在意地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忍忍。”
“我们回家。”
车子发动。
这次他开得很慢,很慢。
每过一个减速带,都要踩刹车,生怕颠着我。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臭味和水腥味。
他却像是闻不到,自顾自地跟我说话。
“今晚的月亮挺圆的。”
“你以前最喜欢看月亮。”
“你看。”
他指着窗外。
尸体当然不会看。
但他依旧笑得温柔。
“许知意。”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你上次买的那件衬衫,其实挺好看的。”
“我故意说丑,是因为那是打折货,怕你被人看不起。”
“我是不是挺混蛋的?”
车子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小区楼下。
不是我们现在的别墅。
是我们刚来这个城市时租的那个破房子。
那里早就没人住了,原来是他一直续着租。
他抱着我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到了。”
他踢开门。
屋里满是灰尘,但家具都在原位。
他把我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然后去打了一盆水。
拿毛巾一点一点擦拭我的身体。
从脸,到脖子,到手指。
擦到手腕那颗痣时,他停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一颗,两颗。
砸在死灰色的皮肤上。
“许知意。”
他把脸埋进我的掌心,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你赢了。”
“你真的赢了。”
“我认输好不好?”
“你醒过来骂我一句。”
“求你了。”
9
陆宴州疯了。
他开始在这间发霉的出租屋里,和一具尸体过日子。
他推掉了所有通告,关掉了手机。
每天只做三件事。
给我擦身,给我做饭,抱着我睡觉。
尸体开始腐烂了。
那种味道,哪怕喷再多的香水也盖不住。
甚至开始长出尸斑。
陆宴州像是瞎了,也像是失去了嗅觉。
他每天变着花样做我以前爱吃的菜。
红烧肉、糖醋鱼、番茄炒蛋。
他不放葱姜蒜,因为我不爱吃。
做好了,他就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喂我。
当然喂不进去。
饭菜顺着僵硬的嘴角流下来,弄脏了衣服。
他就耐心地擦干净,换一件新衣服,继续喂。
“怎么不吃?”
他皱着眉,语气有点委屈。
“是不是嫌我做得不好吃?”
“那我重新做。”
他端着盘子回厨房,倒掉,重做。
哪怕手被油烫出了泡,他也一声不吭。
到了晚上,他就把我搂在怀里。
我的身体又硬又冷,像块石头。
他却把体温源源不断地传给我。
“许知意。”
第三天晚上,他没睡。
借着月光,他一遍遍描摹我的眉眼。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
我飘在天花板上,心里一颤。
这是他的禁区,从来不提。
“她是吃安眠药死的。”
“就在我面前。”
“因为我爸不要她了。”
“她死之前一直哭,一直让我去求爸爸回来。”
“我不去,她就打我,打完又抱着我哭。”
陆宴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讨厌女人哭。”
“也讨厌那种把命挂在男人身上的蠢货。”
“我觉得爱这种东西,没有一点用处。”
“只要沾上一点,这辈子就完了。”
他低头,亲了亲我腐烂的脸颊。
“可是许知意。”
“你这个蠢货。”
“明明我对你那么差,你为什么还不走?”
“为什么还要给我系领带?”
“为什么还要给我做饭?”
“为什么……要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蠢货?”
他把头埋进我的颈窝。
我居然感觉到了滚烫的湿意。
“我没把你当狗。”
“从来没有。”
“我只是怕。”
“怕我对你好一点,你就会像我妈那样,连死都不怕了。”
“结果你还是死了。”
“连个威胁的机会都不给我。”
“许知意,你真狠,真狠。”
我看着他蜷缩的身影,眼泪流不出来,心却疼得快要裂开。
原来这就是你的答案。
因为受过伤,所以披上刺猬的皮。
把所有靠近的温暖都扎得鲜血淋漓。
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安全。
可是傻瓜。
刺猬会因寂寞而死。
所以现在我们都要死了。
10
第四天,警察破门而入。
腐臭味已经飘到了楼道里,邻居报了警。
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来时,陆宴州正拿着眉笔,试图给我画眉。
可是皮肤已经溃烂,根本上不了色。
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念叨:“别急,别急,马上就好看了……”
“不许动!”
警察看到这一幕,都倒吸一口凉气。
陆宴州没理他们。
他依然专注地盯着我的脸。
“滚出去。”
他头也不回,声音嘶哑。
“别吓着她。”
“陆先生,请你配合!”
两个警察冲上来想拉开他。
陆宴州突然发狂了。
他随手抄起桌上的水果刀,胡乱挥舞。
“别碰她!”
“谁都不准碰她!”
那是他最后的底线。
但他太虚弱了。
几天没吃没喝,精神崩溃。
很快就被制服,按在地上。
手铐冰冷地扣住他的手腕。
即便如此,他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床上的我。
那是种怎样的眼神啊。
绝望,乞求,疯狂。
“求求你们……”
他不再挣扎,只是把脸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流着泪哀求。
“让我再抱抱她……”
“她怕冷……”
“没我在,她睡不着的……”
没人理会疯子的胡言乱语。
我被装进了黑色的裹尸袋。
拉链拉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了陆宴州撕心裂肺的惨叫。
陆宴州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医生说他是重度应激障碍,伴随严重的自毁倾向。
他在那间白色的病房里住了一个月。
不说话,不吃药,每天就坐在窗边看天。
安静得像个假人。
一个月后,他突然“好了”。
他开始吃饭,开始配合治疗,甚至还会对护士笑。
医生很高兴,签了出院通知书。
经纪人来接他那天,问他想去哪。
陆宴州看着窗外,目光平静。
“去东城湖。”
那是秋末了。
湖水很凉。
陆宴州站在我跳下去的那个位置。
他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摘了下来。
手表、钱包、甚至鞋子。
整整齐齐地码在岸边。
最后,他摘下了那枚素圈婚戒。
他把它握在掌心,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
然后攥紧,不再松开。
“许知意。”
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我来哄你了。”
“你等等我。”
噗通一声。
水花溅起,又很快平息。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他在水中下沉。
他没有挣扎。
甚至在呛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解脱的笑意。
他缓缓闭上眼,身体蜷缩成婴儿的姿势。
向着湖底沉去。
我们在水底相拥。
这一次,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两年后。
青州市公墓。
我的好友兼主治医生林婷捧着一束白菊,站在合葬墓前。
照片是P的,我和陆宴州头靠头,笑得很甜。
“知意,宴州。”
林婷眼眶微红,把花放下。
“你们在那边过得好吗?”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林婷叹了口气,伸手抚摸墓碑上我俩的名字。
“知意,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你跳江那天早上,陆宴州其实去了医院。”
“他来找我,跪在我的面前,问如果把全部身家都捐了,能不能换你一条命。”
“我哽咽得说不出声,只是摇了摇头。”
“他在走廊里坐了很久,哭得像个傻子。”
“最后他说,‘算了’。”
“‘既然留不住,那我就陪她一起走’。”
林婷的声音哽咽了。
“他不是不爱你。”
“他是太爱你了。”
“爱到不敢让你看见他崩溃的样子。”
“爱到……只能用死来证明。”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墓碑上。
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在光影中熠熠生辉。
永远,不再分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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