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后刚刚入殓下葬,废后诏书随之送至我面前。
沈翊不顾朝臣极力劝阻,执意要立苏芊儿为后。
满朝皆惊愕于他的迫不及待。
唯我知道,从太后将我指婚给他,至今十一年,他已等了太久太久。
也觉得让苏芊儿等了太久太久。
我伏跪接旨,轻声道:「谢陛下圣恩。」
我只请求出宫。
多年来,我陪他从冷落皇子到登基为帝,也已历过太多的风雨飘摇。
许是心有愧疚,沈翊不仅赐我千金,还亲自来送我。
正逢金秋时节,宫中满是桂花飘香。
我行装简单,只带走了那只陪我十余年的老猫。
沈翊问我:「此番离去,你去青州,还是去月州?」
两地离京都很近,都是我与他生活过的地方。
我摇了摇头:「回南姑城。」
沈翊怔住:「南姑城千里之遥,你又无亲人在那。」
「你若不喜欢那两州,不如我让人为你在京都……」
我打断他的话,笑了笑:「不必了。」
一来,南姑有我父母丘坟,许多年了,我是该回去看看他们。
二来,离京都若太近了,难保宫中有事牵连,也难保苏芊儿不挑我刺。
正好,此去千里,不睹物,不伤情。
无牵无挂,经年不必再相见。
1
「小姐,马车已经叫来了,就在门外候着。」
紫月是我贴身丫鬟,从我娘家跟随至今,也已有许多年。
沈翊来送我的确实属意料之外。
我抱着橘猫,回头看着他。
已是黄昏时分,宫中隐隐的桂花初开飘香,时不时飘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香味。
我对花香十分敏感,尤其是桂花。
一嗅到,总好像许多陈年旧事也会跟着在脑中闪过。
「南姑?」沈翊愣了良久,才又不确定问我,「阿清,你当真要去这么远么?」
他双手负在身后,夕阳缥缈金光在他脸上落成不明光影。
是什么神态呢?
是不舍么?
我总觉得这念头有些好笑,显得自作多情。
前日废后诏书下来时,那宣读诏书的公公一字一字,都如世间最尖锐的刀,偏偏又伤人于无形。
我伸手接过诏书时,只觉得这十一年来,恍如一梦。
宫女暗中说:「怪谁呢?偏她跟了皇上最久,却还比不得那位苏小姐一颦一笑。」
「南姑是我故乡,我想回去,也是最好的。」我浅笑了下。
沈翊沉默下来。
如今我已猜不出他的心思,只好站着等他回话。
怀中的猫却突然飞扑出去,精准无误地跳到沈翊身上。
「小湖!」我忙叫它,「快下来!」
小湖跟着我十三年了,已是一只老猫了。
它陪着我,也一样算陪着沈翊十一年了。
它好像不知今非昔比,我已不再是皇后。
它仍旧拿着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沈翊脖子。
沈翊顺势将它抱在怀中,轻轻摸了摸它。
小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歪着脑袋看我。
「阿清。」沈翊说,「不如等过了中秋再走。」
我一愣,摇头:「不,不必了。」
谁都知道他即将封新的皇后,我再留下来,岂不是给苏芊儿添堵。
正想到苏芊儿,忽然见夕阳中逆光走来一抹婀娜身影。
来人笑颜如花,眉眼弯弯。
不是苏芊儿又是谁?
「姐姐。」苏芊儿嗓音清脆,笑声也清脆。
她抱着一个丝绸布袋,递到我面前:「听说姐姐要走了,这是我让人特地为姐姐做的几件衣裳。」
「我见姐姐总穿的素净,不如我这样喜欢繁花绣锦的庸俗,所以我也特地让人做得清雅些,还望姐姐莫要嫌弃才是。」
我顿了下,又看向沈翊。
见他没做反应,我才接过来:「多谢苏小姐。」
苏芊儿笑吟吟的。
沈翊怀中的小湖却突然朝她扑过去,二话不说就开始撕扯抓挠。
小湖历来乖顺,从不捣蛋。
我和沈翊一时也都愣住了。
苏芊儿更是猝不及防,吓得花容失色,大叫着就一爪子拍飞了小湖。
我来不及接住它,它已撞到一旁树干上,又一团棉花似的掉到地面。
我的心头扑通直跳,忙跑过去,小心翼翼将它抱起来。
沈翊反应过来,有些不悦地看向苏芊儿:
「你何必这么大动作?小湖又不会伤你。」
苏芊儿惊魂未定,又被训了一通,顿时面露委屈,扯着沈翊的袖子道:
「我又不知是它,只见到什么东西扑过来了。」
「它还抓我,你瞧我的袖子,要不是我躲得快……」
不等她说完,沈翊已经走到我身边来,低头看着猫:
「带它去看看兽医官吧。」
我微微回头看他。
他蹙着眉头,担忧的神态也不像装出来的。
也许在他心中,小湖毕竟不似人心深沉,所以他也无需对它伪装。
我将小湖轻轻抱在怀里,它耷拉着脑袋瓜子,也看不出有没有伤到。
我静了半晌,点头:「好。」
苏芊儿小跑过来,拉着沈翊说:「我们也一块儿过去吧,毕竟我也有错。」
「我们」俩字实在是亲昵万分。
我有些诧异地看向苏芊儿。
她向来和我不同,她是爱发大小姐脾气的,惯会比我会撒娇撒泼,今日这样娇娇柔柔地说话,真是大不一样。
沈翊顺着苏芊儿:「也好。」
2
这样一来,这一路反倒有些别扭了。
苏芊儿挨着沈翊走在一起,我抱着小湖和紫月走在后头。
紫月忍不住一路翻白眼。
要不是因为距离近,我都能知道她又要絮絮叨叨吐出许多难听话来。
我暗戳戳拉了拉她:「紫月。」
紫月这才勉强按压下一肚子火气,只翻了个白眼又不看他们,脚步走得咚咚响。
苏芊儿的声音却时不时飘过来:
「四郎,这桂花的香味我真不喜欢,改日让人换种了梅花,好看多了,行不行?」
沈翊曾是四皇子。
苏芊儿既不叫他皇上,也不爱称呼他别的,偏偏爱学着市井的话这样叫他。
沈翊是个极其重视规矩的人。
但他的规矩,到了苏芊儿这里,永远是能破例的。
紫月听到这话,又气得扯了扯我的衣袖,想让我说几句什么似的。
我回头看着那几棵金桂树。
被夕阳一照,又被风一吹,簌簌飘落许多金晃晃的光点。
每一点光里都像是回忆承载着。
那是当年沈翊登基后,我请求栽种的。
京都的天气冷,栽种了许多棵金桂,好不容易才养活了几棵。
我在宫中总觉得陌生,唯有桂花能让我偶尔有家乡的感觉。
但苏芊儿却极其不喜欢。
沈翊答应了她:「改日就让人换了梅花。」
苏芊儿这才笑开:「那好,你说话可要算话。」
说完,她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那一眼的意思。
无非是胜利和嘚瑟。
好像在告诉我,这宫中以后再不会有我的位置。
我只觉得有些好笑。
我本就要回南姑了,这宫中再换种什么花,又和我还有什么关系?
这样絮絮叨叨的,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太医院。
兽医官赶忙迎接出来。
沈翊道:「小湖刚撞到了,不知伤着没有,你给看看。」
兽医官仍旧是我初来宫中时见到的老医官。
他如今年纪大了,头发已半白。
他医术高明,但记性却不大好。
总是笑得一脸恭敬和气,一口一句「圣上」叫着沈翊,又笑吟吟叫我:
「皇后娘娘,将小湖给老臣瞧瞧看。」
宫中废后的事,也不知他是没听说,还是听了,又忘了。
这话出来,一旁苏芊儿的脸色自然不大好看。
沈翊的神色有些微妙。
大概也知道兽医官的记性不好,没生气,也没为难他。
我忙道:「医官叫错了,唤我莫姑娘便好。」
兽医官却浑然不觉,一边给小湖查看伤势,一边笑着说:
「如今这日子,真是一天天快了。」
「想当年圣上和皇后娘娘带着小湖来时,它可顽皮得很,跳来跑去的。」
「这一眨眼间啊,小湖也成老猫喽……」
他絮絮叨叨的,总爱提那些旧事。
我微微垂眸。
宫中年纪大些的,都知道那些旧事。
当年沈翊母子起初并不受先皇待见,后又得罪了那时的皇后。
沈翊那年刚刚八岁,和母亲都被打发到偏远的南姑城去了。
偏远之地水土不服,又有皇后暗中针对,母子俩自然过得窘迫难堪。
我家是南姑的本地大族,父亲母亲在那几年里,便时常暗中接济他们。
后来沈翊逐渐受到父皇喜爱,开始炙手可热。
有许多人想送女儿结交他时,沈翊母亲却偏偏记得远在南姑城的我,让我和沈翊成了亲。
我和沈翊在青州成了亲,后来又随着他在月州住了四年。
看着他从皇子,又到太子,再登基称帝。
从成亲后,这风雨飘摇的十一年,也终于像那即将被换掉的桂花树,已都成为往事了。
「四郎,我们去国安寺吧,前几日,我说想去寺庙里进香求子,你答应过我的。」
苏芊儿大概实在忍受不了兽医官的话了,转头就拉着沈翊要走。
沈翊被她缠得无奈,问兽医官:「小湖情况如何?」
兽医官说:「有些擦伤,不严重,最好是休养两天,来老臣这里换换药就好了。」
沈翊沉吟片刻,对我说:「阿清,小湖还没好,不如你再住两天。」
我看向沈翊,愣了片刻。
直到苏芊儿笑道:「姐姐,你就再住两天走又何妨,若是出了京都,再想寻到兽医官,可就不容易了。」
我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苏芊儿又拉着沈翊要走:「小湖不会有事了,四郎,我们走吧。」
沈翊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阿清,你就先住紫藤院吧。」
他说完这话,像是想到什么,自己也顿了下。
苏芊儿眼底的不悦一闪而过,但终究也没有说什么,又缠着沈翊远去了。
3
我抱着小湖一路往紫藤院走。
紫月在旁终于憋不住说:「瞧她嘚瑟的样子,真想给她一巴掌。」
「紫月,出言慎重些才是,这还是在宫中。」
「知道了……可她也太气人了,若是以往,谁敢伤了小湖?」
我摸了摸怀中小湖:「过两天我们就走,你也莫要再恼火多说了,小心惹出事来。」
紫月终于忿忿地闭嘴了。
如今沈翊或许是看在旧日我与他也无争无吵的情面上,才待我有几分善意。
指不定什么时候被苏芊儿说动了,他又该对我换一副态度了。
紫月说:「不过,这紫藤院……」
其实紫藤院就是沈翊当年还是太子时,我与他曾住过的太子殿了。
因为曾经殿外殿内种满了紫藤树,我们又管它叫紫藤院。
这些年来,我和沈翊无有一子,这紫藤院也就长期空下来了。
我也许多年不曾再踏足这片地方。
去往紫藤院的路很幽静,一路都是秋风席卷的落叶,我能嗅到清冷冷的花香和枯叶的味道。
一路的夕阳光斑驳,树木遮蔽的阴影居多。
不由就想到当年和沈翊初回皇宫中时,我与他一步一步都走得那样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宫中的一草一木,惹来君王喜怒无常的杀意。
「小姐,紫藤院到了。」紫月叫了我一声。
我刚抬起头来,殿门外就走来两个宫女。
一见到我,顿了下,才说:「莫姑娘,你怎么往这里来了?」
紫月说:「我们小姐,要进院中歇息。」
宫女又是一愣:「这……姑娘,皇上没有吩咐,我们不敢擅自让你进去。」
紫月睁大眼睛:「刚刚皇上才说过的,你……」
我拦住了紫月:「无妨,我们先在殿外等一会。」
想必是刚刚沈翊被苏芊儿缠得紧了,他也忘了吩咐这事了。
紫月又憋回了话,满腹委屈:「这像什么话嘛,还不如当年在南姑的时候,小姐还有人伺候着……」
「小声点,你又胡说了。」
我看向殿外。
依旧是那几棵熟悉古老的紫藤树,树下的那张石桌飘了许多落叶。
我指向它:「我们去那边歇歇脚就行了。」
紫月于是也跟着我走:「好饿啊,小姐,你饿不饿?」
她不提还好,一提,我也觉得从早上到如今还未吃上一口,的确也饿了。
但即便肚子空着,却没什么胃口。
我抱着小湖坐在石椅上,又将小湖轻轻放在石桌上。
小湖倒是睡得舒服。
「莫姑娘。」
忽然有人叫我。
我抬眼看去,见到是苏姑姑走了过来。
她是我进宫后,曾被我选在身旁的宫女,聪明伶俐又稳重,逐步就成为了宫中掌事的姑姑。
她眼底有太多的欲言又止。
向来稳重的人,如今眼里流露的不忍太过显而易见。
几步之间,她已经走到我面前,眼睛微微发红地看着我。
我见她这神态,反倒想笑:「苏姑姑,我无事,反倒是你,往后行事更要留心才是。」
早听宫女说过,苏芊儿不是好伺候的主子。
苏姑姑将我瞧了许久,才轻声问我:「娘娘今后要往哪里去?」
「别再这样唤我,苏姑姑,你也不怕惹祸上身。」我低声说,「过两日,我和紫月回南姑去了。」
见她神态,我赶紧补了句:「你不必为我担心,在宫中这些年了,我也生闷了。」
半晌,苏姑姑叹了一声,又回头叫来了紫藤院外的宫女:「小琪,你往御膳房去,给莫姑娘取几块桂花糕来。」
小琪点头:「是。」
她总还记得我最爱吃桂花糕。
紫月在旁早已眼泪汪汪:「苏姑姑,往后就见不到你了。」
她们两个平日里一个比一个雷厉风行,实际上一个比一个还感性。
我还没落泪,她们俩一对视就开始扑簌簌掉眼泪,忙得我这边安慰那边安慰的。
「苏姑姑。」很快小琪回来了,端着的却是一碗红枣羹,「御膳房里没有桂花糕了。」
苏姑姑反问:「平日里桂花糕常有,怎么今日就没有了?」
话说出口,她顿住。
我也明白过来了,浅笑道:「有这甜羹就行了。」
是了。
桂花糕是我喜欢的,可苏芊儿不喜欢,她最喜欢的是甜羹。
我已是废后,御膳房里又如何能为我再做什么桂花糕呢?
两碗甜羹放在桌上。
我推给了紫月一碗,自己也吃了两口。
分明是甜的,糖放得很多。
我吃惯了清淡的东西,入口却觉得苦涩。
只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暂时搁置在一边。
「苏姑姑,你事务繁多,别在我这里耽搁了,快忙去吧。」
苏姑姑听了这话,这才离去。
临走时,又频频回头看了我许多眼。
紫月在旁吃得满脸皱纹:「好甜的东西,真不知她怎么会喜欢。」
但她饿了,还是将甜羹都吃完了。
我觉得困倦了,不知不觉趴在石桌上闭眼休息。
一闭上眼睛,恍恍惚惚的,脑中闪过少年时的沈翊。
他和苏芊儿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他也是藏得好,我也是迟钝,那么多年都不曾看出来。
或许是在当年他和母亲离开南姑,前往青州的那两年认识的苏芊儿。
苏芊儿是将门之后,是家中独女,娇生惯养的掌上明珠。
沈翊那时沉默孤僻,苏芊儿活泼可爱,也霸道刁蛮,可这样的姑娘,大概是最能吸引沈翊的。
后来苏芊儿父亲早逝,家中逼着她嫁人,她怎么也不肯,愣是让别人眼中最好的年华过去。
谁又说不是因为等着沈翊呢?
可惜她没等到沈翊,沈翊也没能等到娶她,中间就横插了一个我进来。
怪不得成亲那日,他怔怔地盯着我出神。
当时我还以为他是两年多不见我,所以就多看了。
房中烛火暖红,我也被他盯得满脸滚烫通红。
「阿清?」
「阿清,这边风凉,你怎么在这里睡了?」
有人在叫我。
我迷迷糊糊地睁眼,对上沈翊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他的眼睛很好看,总给人情深的错觉。
凉风吹来,我即刻醒了一大半。
许是太久没见过他这样主动靠近我,不知怎的,我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手。
沈翊的手也像被风冻在了半空,僵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方才是我忘了嘱咐人开紫藤院,阿清,进去歇息吧,宫女已经收拾妥当了。」
我站起身:「多谢陛下。」
苏芊儿在旁嚷嚷着:「四郎,我也从没来过紫藤院呢,等姐姐离开了,你也带我来走走行不行?」
见她又该和沈翊撒娇闹腾了,我忙拉着紫月走。
沈翊却叫住我:「阿清。」
我停下脚步。
他顿了下,又问出那句话来:「下个月过了中秋,再走如何?」
我回头看他。
他的眉眼半隐匿在高大的紫藤树下,让人看不真切。
我反倒有些想不明白他了。
我还是皇后时,时常连晚膳也留不住他。
我如今已是废后,他这样留我,又是何必呢?
我摇摇头:「这几天放晴,赶路正好。」
4
「小姐,真是好多年没来了。」
走进殿中时,紫月喃喃自语说了这么一句。
空了许久的院落,再怎么收拾,总显得有些荒芜。
时光在这里如同停歇了,一草一木都是旧时风景。
不怪紫月感慨,连我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一方的安宁。
我抱着小湖,慢慢往前走。
不敢也不愿意多看。
回忆得多了,总会觉得沉甸甸的疲倦。
进了房中,床榻被褥已经整理摆放好了。
「紫月,你也睡一觉吧。」
我将小湖放下,稍微整理整理,又昏昏沉沉躺下睡了一觉。
次日醒来,天已大亮。
我和紫月刚刚吃过早点,有宫女前来说:
「莫姑娘,嫔妃们听说你在这里,许多都来瞧你来了。」
我应声:「请她们进来。」
这下子,稀稀拉拉来了四五个嫔妃娘娘。
一见到我,下意识想喊我「皇后娘娘」,幸好话没出口,赶紧又改了:
「莫姑娘,你可让我们好找。」
紫月很高兴,忙着给她们端茶倒水:「我和小姐昨日黄昏才到,你们消息可真灵,今早就赶来了。」
淑妃虽叫淑妃,但她性子并不柔顺,也不爱繁文缛节。
一见到我,就先大大咧咧坐下来了,顺便让身旁侍女将茶点摆上:
「莫姑娘,你要走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急急忙忙就走了,也不念着旧情。」
说笑间,她们几个都围着石桌坐下了:「幸好赶得及,来送送你。」
我抿了一口茶,也跟着笑:「我只是不想烦扰你们。」
淑妃忙道:「这是什么话,你走了,以后我们这儿该多无趣。」
说来也蛮好笑的。
人人都说,我当皇后这些年,后宫是最安静的。
没什么争宠的闹事,也没什么阴谋斗来争去的。
都说是我掌管得好,其实又和我有多少关系呢?
沈翊除了佳节宴会和我一处待着,平日里总是说忙于政务,后宫更是形同虚设,可谓都「雨露均沾」了。
她们也都知我同样是被冷落,平日里说着笑着,我们反倒玩乐到一块儿去了。
没事时凑着下下棋,喝喝茶,一派清净悠闲。
如今几个妃子都有些愁眉苦脸着。
「莫姑娘,你这一走,恐怕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笑了笑:「怎会。」
话音刚落,几人顿时激动起来,哇哇跟我大倒苦水:
「哎呀,怎么不会?」
「自从那位什么将门之女被接进宫来,这几个月,我们没个安静的时候。」
「依仗自己得宠,四处耀武扬威。」
「刚来几天,就把我好不容易养活的海棠花给拔了,说换成梅花的高雅。」
「就她那刁蛮样,再怎么高雅的花都得被她染污了。」
「还有,莫姑娘,你三年前挑了送我的那只猫,她就说一句不喜欢,让太监给掐死了。」
「真不知道她过些天正式册封皇后,该嚣张成什么样子!」
眼见她们越说越激动,我赶紧劝住: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淑妃忿忿道:「听见又怎么了?她要听,让她听去!就该让她好好听着!」
「莫姑娘。」她看向我,欲言又止半天,才问,「你怎么就能忍得下?」
我一顿,说:「算不上什么忍,或许也还算不得多坏的事。」
「我还能出宫去,已是庆幸了。」
其实这话不假。
沈翊藏得太好,我对苏芊儿也知道得太晚。
只依稀记得那时我刚被封为皇后,后来宴会之时见过苏芊儿一次。
只觉得灯火之中,她似乎红了眼眶,怔怔地盯着沈翊看。
我只当她喝多了酒,也不曾多想。
如今仔细想想,当时沈翊在旁,也像喝多了般怔怔出神。
唯有太后是笑得真心实意的乐。
妃子们纳闷了,好一会儿,又说:「真不知道,既然喜欢,怎么就等到现在才接进宫来?」
我也想过这个。
这么些年,沈翊为何就不曾提到过纳苏芊儿进宫来的事?
真是没提到过么?
我后来又想到,也许他是提到过一次的,不过他应当是先和太后提及,太后没答应。
太后不喜欢苏芊儿。
当时苏芊儿的将军父亲还在世时,在一次宫宴上,太后就曾对我提到苏芊儿的父亲,言语里满是厌恶。
我不明白其中有什么过节,或许是和太后当年落魄的那段日子有关系。
之后沈翊也再没提到过了。
「唉,我真烦她,想到以后天天得见她那张虚情假意的脸,我就烦。」
「将来还得给她请安去,她父亲不就一个也没多大本事的将军,还值得我给她请安?」
我听得脑壳嗡嗡的:「先别说话。」
我瞥向紫月。
紫月即刻明白了,看向院外。
「谁在那里?」
有人偷听。
这下子,几个妃子也都跟着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女子慌慌忙忙往外跑。
紫月带着妃子身边的几个侍女就追过去了。
不稍片刻,就逮住回来,按着那宫女跪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那宫女。
她哆哆嗦嗦的,嘴唇也苍白了。
还是一张熟悉的脸。
曾经跟在我身边五六年的宫女落玉。
紫月抬手就给了她两个耳光:
「你往哪儿跑呢?小姐这些年待你不好么?」
「哦,如今小姐刚刚要走,你就找着新靠山,赶着去给那位未来新主子通风报信是吧?」
落玉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成了一片风雨中的落叶,不敢抬头看我。
紫月怒气难平地问我:「小姐,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怎么处置?」
我看向将头越发埋得低下去的落玉,沉默片刻,摆摆手:「如今我已算不得什么人物,还是让娘娘们处理的好。」
树倒猢狲散,也该是人间常态。
围桌几个妃子听了,面面相觑片刻,淑妃示意身旁的侍女将落月带下去。
至于怎么处理,我也没再过问。
她们刚才说了苏芊儿那些不好听的话,一时气是气,但也不会真的想让那些话传入苏芊儿耳中的。
「唉,算了,天色也不早了,阿清,我们明日再来看你。」
被落玉这么一搅和,大家也觉得有些扫兴。
又喝了几杯茶,就都各自告辞散了。
紫月惆怅地看着她们离去,说:「小姐,也亏得是你了,能在后宫和她们处成这样,连我竟然都有些舍不得她们。」
我笑了笑,抬头看着院中的风景出神。
这一天下来,殿内殿外,听得最多的就是苏芊儿的事。
都在说沈翊是如何地宠溺苏芊儿。
沈翊从前那样遵循祖制的人,在太后才安葬不久,就废后准备封新后。
人人都在猜度封后时间,大概不出这一两个月。
他这样的急切,的确是我从前所不曾见到的。
「喵!」
小湖跳上桌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摸了摸它柔软的毛发,将它抱入怀中:
「太后离世那会儿,我已经有所察觉到了。」
「早就不难过了,小湖,别担心我。」
「等你明日再换了药,咱们就可以走了。」
5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一大早,我和紫月就早早起来,再次收拾行李。
还未走出紫藤院,就有宫女来报:「莫姑娘,林侍卫来了。」
我还未做出反应,听到来人名字的小湖比我更快地飞奔出院门。
我跟着快步走出去。
「莫小姐。」
我循声看向来客。
紫藤树下站着一个带剑侍卫,棱角分明,神态总如结冰的冷冬。
只是在小湖飞扑跳到他身上时,他却冰消瓦解,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林侍卫。」我走到他面前,「可是有事?」
林玥曾是我家中小厮,跟随我也许多年了。
后来随着我来到京都,因为他性格耿直忠诚,而且身手不凡,又被沈翊带在身边。
如今可算是沈翊身边最红的侍卫了。
林玥看向我,随即把手中一个糕点盒子递给我,又给我一个包裹:
「这是小姐最爱的桂花糕,皇上知道小姐今日要走,特地嘱咐御膳房为小姐做的。」
「还有这包裹,除了给小湖用的药物,还有一些宫中膏药,很是珍贵,在外头买不到。」
「小姐,你将它们都收起来吧。」
我低头看着那盒桂花糕,想拒绝的话终究没开口。
顿了下,才让紫月接过:「就劳烦你替我谢过皇上吧。」
这又何必呢?沈翊。
我的生辰都不记得,如今日理万机的,倒是将我离开的日子记得清楚。
林玥看着我良久。
我知道他一向不该问的绝不会问,一定是有话想说:「你想问些什么?」
林玥终于问了:「小姐,你要回南姑去了么?」
我点头:「是。」
林玥怔了许久:「今后阿玥在宫中,就再无熟悉的故乡人了。」
这些年在宫中,除了紫月和小湖,就只有林玥是从小陪着我的。
今后何时再见,就不得而知了。
我扭头看向紫月。
她一直呆呆看着林玥。
林玥也看向她。
紫月又忙别过脸去。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在掉眼泪,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啪嗒往下坠。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别哭啦,咱们回家乡去。」
紫月忙胡乱抹了一把脸:「我没哭,我……」
「阿清!」
门口又稀稀拉拉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这两日的客人又来了。
淑妃揉着睡眼,和别的妃子走了过来。
「阿清,要不是宫女叫醒我,我还得错过送你的时刻。」
「这天才刚亮就要走,你真是……」
我笑了笑:「早点走,好早回家乡,天还亮着,你们不回去多睡会儿?」
她们七嘴八舌的:
「还睡什么呢,垂死挣扎着都醒来了,就不睡了。」
「以后就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了,你就走得这样无情。」
「这些是我们给你准备的东西,你收着。」
稀里哗啦的,我手中又沉甸甸了不少。
什么绣锦首饰的,糕点茶叶的,塞了一手。
我抱着怀里东西,默然良久。
从前我从未想过,和沈翊一路走来的这十几年,竟还赶不上和她们后宫相处的数年。
或许是因彼此都没有得宠,所以也少了许多的勾心斗角。
临到离别时,谁的身影也不见,只有她们数人了。
「紫月。」我轻轻叫了紫月一声,「我记得咱们还有一坛前年的桂花酿,给娘娘们留下吧。」
6
「小姐,咱们走吧。」
走出宫门,马车已到了。
小湖在我怀里懒洋洋的。
我抱着小湖,徐徐走向马车。
临上车前,不由回头望向皇宫。
高高的城墙,朱漆的城门,在清晨薄薄的光中肃穆冰凉,已有早起赶路的百姓进进出出。
我有些恍惚出神。
紫月问我:「小姐,你想再多待几天么?走走看看这京都风景。」
我摇摇头:「不了,我们走吧。」
或许再过几日,就是沈翊再度封后的盛典了。
我不想凑到这样的热闹。
7
一路马车颠簸,行了一天的路,临近傍晚时,我和紫月准备换水路往南姑去。
紫月忙着替我问了许多船只,要么不往南姑去,要么就说客满了。
紫月郁闷地又回来:「说是今日有胡商来往的多,竟然问不到船只。」
「小姐,看来我们只能明天再赶路了。」
可我此时只想快点回南姑,一刻也不想耽搁下去了。
我抿了下唇:「我也去问问,要是再没有船只,我们就寻个客栈歇歇脚。」
紫月嘟囔道:「也真是,皇上连给小姐备条官船都没有,小姐也不气恼。」
我轻轻扯了下唇角:「能出宫已是不错了。」
他盼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等来和苏芊儿厮守。
我如今一个废后,他哪里会替我想那么周密呢?
「阿清?」
我回头看去。
见是一条商船上走出一个男子来,眉眼清俊,看见我时,眼底惊喜交加:
「阿清,竟真是你。」
我一眼认出他来:「苏墨,你怎么在此?」
苏墨是我南姑老乡,也是我儿时邻里。
他父亲离世得早,只剩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我爹娘很喜欢苏墨的聪明伶俐,也时常帮衬着他家,苏墨时常在我家吃饭玩耍,被我爹娘视同己出。
「我行船卖货正好来京都了,刚好准备返回呢。」苏墨笑道,「阿清,你要往哪里去?」
苏墨是何其聪明的人,废后的事他必然知道了,却也不多问一句。
我笑了笑:「我和紫月准备回南姑去,不过都说客满了。」
苏墨叫停了准备开船的船夫,又对我说:
「近日是客商多,不过不打紧,我这船空着呢,你和紫月都能一块儿上来。」
紫月笑嘻嘻地跑上前来:「哟,多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化,怎么风吹日晒的,也没把你晒黑?」
紫月自小陪在我身边,我们一同玩耍长大,她和苏墨自然也熟络得很。
我们自然不客气,抬腿走进船舱里。
苏墨让人端来了茶和糕点,请我和紫月吃。
絮絮叨叨的,我们一块儿谈了些陈年旧事,问起了彼此这些年过的日子。
「苏墨,我记得你当年不是要去考功名么?」
苏墨摆摆手:「我哪是那块料啊,考了几次没考上,就从商去了。」
苏墨经商却很不错,走南闯北几年下来,如今也算是南姑的一大富商了。
这样左一句右一句地闲话着,不知不觉也天黑下来了。
船靠了岸,船上的人都纷纷上岸找饭馆吃。
苏墨说:「不远处有间客栈,那里的菜好吃,我们去那边吃饭吧?」
「好。」
我抱着刚刚睡醒的小湖,跟着苏墨一路走进不远处的一间客栈里。
客栈老板显然和苏墨熟络了,笑吟吟地看看我,又笑吟吟问他:
「客官又来了,这次行船,带上你家娘子来了?」
「我楼上还空着一间上房,客官和娘子都可住下。」
苏墨一听,涨红了脸,手摆成了鱼尾:「不,不是,这是我同乡故友。」
说完,他抿起唇来,也不敢扭头看我,又问老板:「可还有别的房间?」
掌柜这才恍然大悟,又看我一眼,笑道:「我只瞧着姑娘容貌秀丽,一眼看着你们倒是怪像一对的。」
「姑娘切莫恼了才是,我这嘴该打。」
掌柜对苏墨说:「有,还有剩客房,刚好一刻钟前有个客商走了,我这就让人整理整理去。」
苏墨点点头,回头问我:「阿清,紫月,你们想吃些什么?」
我道:「一碗粥就好了。」
一整天下来,有些累了,也没什么胃口。
紫月倒是精力充沛,笑道:「你若请客,我就不客气了。」
苏墨也笑:「自然是我请客,我还坑你不成?」
他这么说,紫月就点了几碟小菜,末了又叹一声:「这外头的菜,其实反倒比宫里头的热乎好吃。」
可不是。
御膳房的东西,端来送去的,又一套繁杂的礼仪下来,都凉了一半了,胃口也少了一半了。
8
点完了菜,我们三人寻了个角落坐下。
小菜很快端上来了,我们也开始动起了筷子。
这家客栈很热闹,来往的行人客商许多,说话声也不少。
吃着吃着,忽然听见有人提到废后的事。
「据说皇后无子,这才给废了。」
「没那么简单,我听被放出宫的宫女说,皇后一向不得宠,当年不过因太后的缘故,这才有她的尊荣,不然早废了。」
「如今太后一走了,就再没人能阻止这事了。」
「我还听说,是因她生得貌丑,才不得宠,不单单是无子这样的事。」
稀稀拉拉的,那群喝高了的客商笑谈起来,最后猜度得越来越稀奇古怪。
有说我性格飞扬跋扈的,有说是仗势欺人的,也说是貌丑无比不得宠的。
听得紫月连那碟糖醋肉也不吃了,憋得脸通红:「这是什么话?听风是风,听雨是雨。」
苏墨忽地放下了茶杯,对隔壁桌冷声道:「你们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宫中的事,也是胡乱猜测的?」
他这一声出来,客栈静下。
众人皆诧异地看过来,一时鸦雀无声。
我暗暗踢了苏墨一脚:「管别人说什么,安心吃饭就行了。」
但也许是苏墨这句话提醒,原本戏说笑谈得最欢的那几人又安静下来。
或许是怕当真祸从口出,也没再说话了。
苏墨拿起筷子,抿着唇看我一眼,低声道:「他们哪知道什么,就这样胡说八道。」
「我没事,早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的了,苏墨,紫月,你们快吃吧。」
何况他们说的也并非全然是假话。
我不得宠的事,在宫中,的的确确是人尽皆知的。
这些年来,我听得还少么?
听我这样一说,紫月和苏墨对视一眼,这才又重新吃起了饭菜来。
等吃完了饭菜,各自上了客房歇息,次日又准备接着赶路。
9
这样在船上飘飘忽忽了小半个月,总算是到了南姑城。
一落地时,又是黄昏时分。
一阵扑鼻的花香袭来,让我恍惚了许久。
是满城的桂花飘香,是遥远记忆中儿时的味道。
本来在我怀中睡成猪的小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倏然睁开眼睛醒了。
它睁着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开始兴奋起来。
从我怀中跳落地面,踩在枯枝落叶上,为我引路般走在我前面。
小湖还记得从前的路。
我跟在它身后,一步步往前走。
和京都的繁华不同,南姑城静谧安然。
「阿清?」
走到一处街道拐角处,迎面而来一个着装典雅的贵妇,有些不确定地叫我名字。
我定神看她片刻,浅笑应:「林夫人。」
林家和我家一样,都是本地士绅名族。
我从小和林家独女林倩玩得很好,时常串门。
她见我应了,惊喜道:「阿清,果真是你,多年不见,你倒是比从前乖静多了。」
林夫人向来深谙人情世故,她也不问我为何回来,也不问宫中琐事,只笑对我说:
「前段时间倩儿老念叨着你呢,哪天有空,多来我家走走坐坐。」
我也笑着应下:「好,我先回家中看看,得空了,找阿倩说说话儿。」
这样辞别过后,又跟着小湖走往家中。
我知道如今家里已空了,旧时的亲戚们许多也不在南姑了,爹娘都走了,如今宅院该荒芜萧条了。
但当我走到熟悉的庭院门口时,却愣住:「怎么这么干净?」
门庭干净得连落叶都没有,从外面看,一点不像没人住的样子。
苏墨轻咳一声:「是我时常让人来打扫的,阿清莫怪。」
我回头看向苏墨。
苏墨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我、我看着门庭冷落的样子,总有些不大舒服,所以总让人每日前来洒扫。」
紫月笑:「多亏你了。」
小湖跳过院墙进去了。
我从包裹中翻出了钥匙,开了大门,这才推门进去。
庭院外是干净的,院内却难免荒芜冷清。
尘埃在夕阳光中飘扬起舞,院内的东西都蒙了尘埃,甚至结了网。
苏墨说:「我让家仆过来打扫打扫。」
「不,不用。」我想了想,说,「还是我自己来吧,等忙不动了,再请人来。」
多年没回来,我总想自己先动手,打扫打扫这院落。
苏墨见我执意要自己打扫,也默默在旁帮我拿起扫帚,清扫庭院。
我和紫月也都各自忙起来。
我曾经住的房间布置还和从前一样。
爹娘在我离家之后,并没有把它腾出来。
院中那棵海棠花树,花也快掉光了。
我爬上爬下打扫着,碰到了墙上挂着的一个花灯。
它飘忽忽掉了下来,灯笼上画着的凤凰也跟着震了震。
我愣了下,从木梯上爬下,将它拿起。
怔了良久,才想起这灯笼原是沈翊送我的。
多少年了呢?
我也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沈翊刚到南姑来不过两年,元宵佳节时,我们一同穿梭在灯火通明的大街小巷中。
那时的沈翊安静极了,显得一旁絮絮叨叨的我话很多。
沈翊走得快了,我为了追上他,提着的花灯被人挤掉在了地上,自然坏了。
最爱的花灯坏了,为此我闭门伤心了许多天。
后来沈翊敲响了我的房门,又送了我一个新的灯,支支吾吾说:
「我瞧这个很好看,你、你要吗?」
原来他曾经也是对我好过的。
只是太久远了。
因为后来的岁月里,他的眼里大抵只装得下苏芊儿了。
「哎哟!」
我正低头看着灯笼出神,耳旁传来「咚」的一声响。
接着是「嘶嘶」的抽气声。
我回头看去。
原来是苏墨爬高擦柱子,从椅子上摔下来了,正捂着屁股又摸着脚踝抽气呢。
我忙从椅子上下来:「苏墨,你怎么样了?」
紫月也麻溜地跑过来,见他这狼狈模样,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三天两头就摔跟头?」
苏墨瞪了她一眼:「你还笑?」
我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想扶他起来。
苏墨大概觉得没面子,红了耳尖:「我、我自己能行……哎哟!」
还没站起来,又捂着右脚踝哇哇大叫,险些又摔下去。
我和紫月忙搀扶住他。
「还是去医馆看看吧,别是骨折了。」
苏墨无奈,也只好点点头。
我记得后街就有一个医馆。
小时候我也调皮,时常跑跳,跌打扭伤也是常有的事。
苏墨是为了帮我打扫院子才摔倒的,我有些愧疚:「我扶你过去。」
苏墨忙摆手:「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了,不远,也就几步远。」
我道:「就几步远,我又不是走不动。」
我在宫里,也不是成天都坐马车里的。
苏墨见我坚持,也不再推辞了。
我吩咐紫月:「你看好小湖,它今天这么高兴,别让它也摔了。」
小湖十三岁了,不过精力竟也还不错,比起同这个年岁的老猫活泼多了。
紫月忙应:「小姐,你就放心好了。」
我这才陪着苏墨出门去。
夕阳光越发璀璨夺目了。
青板石的路面总带着青苔潮湿的气味。
苏墨说:「昨天刚下过一场雨,那边的桂花落了不少。」
南姑城满是桂花树。
从我小时候,它们就在。
比起金桂浓烈的香,我偏爱银桂更浅淡点的香味。
我不由朝两边花树看去。
不远处有两棵老桂花树,人都说活了几百年了。
两棵桂树相对而立,后来就传说为眷侣树了,年年总有人往两棵树上挂红绳许愿。
如今那两棵树上飘满了一个个心愿,一条条红绳。
我已分不出哪一条也是我曾偷偷挂上去的了。
苏墨说:「阿清,你瞧那树,我记得你以前也老爱爬上去呢!」
我笑了笑:「现在大概没那么灵活了。」
那时少女心事,青涩懵懂。
总以为挂上了红绳,就能所求如愿。
我还未路过那两棵树,远远的,就见到有一对少年男女,在树下合掌许愿。
听见十三四岁的少年对旁边少女道:
「说好了,将来你要嫁给我,我们跟树神许愿过了,可不能反悔的。」
那姑娘轻轻踹了他一脚:「谁反悔了?你好好读书才是,将来考好了,我爹娘才肯许我嫁给你。」
他们说得好好的,反倒被我和苏墨的脚步声惊扰了。
一扭头见到我和苏墨,都红了脸,少年拉着女孩就忙不迭地跑远了。
苏墨一脸不解:「怎么见到我们就跑了?」
「不知道呀。」我笑道,「天色不早了吧。」
「喏,医馆到了。」
我转身,扶着苏墨进了医馆里。
医馆大夫曾经满头的黑发,如今也花白了不少。
「许大夫,请您给他瞧瞧,刚摔了。」
听到说话声,许大夫抬起头来。
见到我时,他微微眯起眼睛,随即又睁大眼,吃惊地张开嘴巴。
好半天,才笑:「原来是小清啊,许多年不见你来了。」
许大夫是个爱笑的人,以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笑吟吟道:「来来,刚好没人,来,你们坐吧。」
然后又看向还在忍疼的苏墨:「小墨,你这几年走南闯北的,也许久没见你摔跟头了。」
许大夫边给苏墨看脚上伤势,边感慨:「怎么一眨眼间,都长这么大了呢?」
「记得当年你们都还不到椅子高,成日里蹦蹦跳跳的。」
苏墨笑起来:「许大夫,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许大夫摇摇头:「你们不知道,人越老,越觉得时间快,十年前的事情,也像前不久似的。」
「我如今也老了,明年啊,这医馆我也不管了,交给我儿子去看着。」
苏墨说:「许大夫不管了?可这……嗷!」
他一声哀嚎出声,惊得馆前那棵树上的鸟儿也飞走了。
许大夫云淡风轻道:「我就知道你装着不疼呢,瞧瞧,不和小时候一样还怕疼?」
苏墨红透了脸,眼睛也飞飘着没敢看人。
我问大夫:「他这伤怎么样?」
许大夫摆摆手:「无碍,无碍,那骨头我已给正过来了。」
我谢过了许大夫,又忙着要付钱。
许大夫拦住我:「诶诶!就举手之劳的事,还算什么钱!」
我仍觉得不妥,想再给时,苏墨已摸出几块碎银搁在柜台上:「阿清,我们走吧。」
说完,他抢先出医馆去了。
我也只得跟了过去。
苏墨笑道:「我自己摔的,怎么好让你给我付钱?」
「但你也是为我打扫……」
「阿清,你如今怎么这般客气了?」
我默然良久,又想到一件事来:「苏墨,我想去看看我爹娘。」
爹娘先后离世已有三四年了。
这些年来,我身在深宫庭院中,始终不曾亲来祭拜过。
苏墨静了片刻,点头:「我晓得在哪里,我和你一块过去。」
于是我又去买了我娘生前爱喝的两壶酒,以及我爹和我一样喜欢的桂花糕,打包好了,就和苏墨一块走去。
我爹娘生前哪怕富贵,却很节俭。
他们死后也不像别人富贵人家,大动土木地选好地,而是选择了一块种满花树的僻静处安葬。
我和苏墨走了近一个时辰,总算见到了我爹娘坟墓。
两座坟安安静静地立在清幽的草木当中,仿佛生前一般亲昵。
我怔怔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一块手帕轻轻递到我面前:
「阿清,别哭了。」
我愣了下,抬手抹了眼睛。
满是湿哒哒的。
我竟不知自己掉了眼泪。
我自以为是个聚散都很看得开的人了。
当年离家出嫁,后又随沈翊去往宫中,再到废后,离开宫中。
这期间许许多多的风雨都过来了,我都想不到有什么哭的时候。
可见到爹娘坟墓这一刻,分明安静得很,却好像在我心中投入石块,掀起数不清的波澜。
我将祭品放在爹娘坟前,跪了下来,又点了香。
低头瞬间,又有泪珠断了线般坠落。
我突然有种做回孩子的感觉。
想哭想笑都可以不顾旁人。
因为爹娘会永远庇护我。
苏墨在我旁边也跪下来。
就这样静静过了良久,我回头看他。
苏墨还在哭,泪水掉得比我还多。
我知道苏墨一向感恩我爹娘当年的帮助,这些年我收到爹娘寄来的书信时,总会提到苏墨年年都去看望他们。
我不由反过来劝他:「好了,别哭了,手帕都快不够用了。」
苏墨又被我逗笑了,抹了把眼泪:「好,你也别哭了。」
我问他:「我哥来过么?」
苏墨点点头:「他两年前,最后一次来的。」
我是还有一个哥哥的。
本来在朝为官,仕途也算顺利。
只不过我爹娘去世后不久,他就在京都附近的大安寺里出家了。
我点了点头:「我们回去吧。」
收拾完了东西,我和苏墨又往回走。
路过一片湖,苏墨指着它说:「你走后,这些年它都没结过冰了。」
我记得这片湖。
小时候有几年,南姑城天很冷,湖水也结了薄冰。
我曾在这里救起过沈翊,也在数年后几乎同个地方,又救起了小湖。
不过沈翊已经走了,小湖还陪着我。
也够了。
「阿清!阿清!」
走到街头,突然有人兴奋地拦在我面前。
我定睛看去,见到儿时的好友林倩。
她如今已嫁人了,发髻挽起,显得十分清丽。
她拉着我,有些激动:「天呐,方才听我娘说,在街上见到你了,我还不信。」
「你果真回来,真是太好了,走,去我家坐坐!」
她过于激动,以至于险些被地上不平整的青石绊倒。
苏墨见状,笑道:「你们叙叙旧,阿清,我先走了。」
林倩拉着我一路往她家走去:「还有婉婉,鱼鱼,我都叫她们一块儿来我家里了,等会儿你就能见到她们了。」
「她们一听说你来了,都赶过来了哩!」
10
我去了林家。
少年时玩得最好的几个朋友果真都在。
她们如今都成了亲,也都有了孩子。
有的夫妻恩爱,也有的家里琐碎多了。
许久不见,一凑到一起,又叽叽呱呱说起话来。
废后的事她们自然都听说了。
不比苏墨闭口不提,与她们说起话来,反倒忌讳得少了。
我和沈翊自小的事,她们都是亲眼见到的。
「不曾想他如今竟这样无情。」
「从前见他,也不像是会这样的人,当时我们姐妹几个还讨论过,觉得他是知恩图报的人。」
「想是我们看走眼了。」
「可太后将阿清嫁给他时,也没听他说一句不好。」
「这些年,阿清真是白跟了他了。」
越是熟悉的人,谈论起来反倒越无顾忌了。
意识到如今沈翊已不是她们曾经熟悉的少年后,林倩忍下了又想出口责备的话,反倒问我:
「可话又说回来,都这么多天了,怎么也没听说再封后的事?」
「难道是我们南姑太远了,消息还不曾传来?」
林倩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蹊跷。
当时太后刚刚下葬,沈翊就已迫不及待地下了废后诏书。
这样的大礼他都肯不顾了,人人都说苏芊儿封后不过是几天之内的事。
但如今半个月过去了,却一点风声也没有。
我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或许是真因南姑远吧。」
11
家中打扫干净后,我和紫月、小湖都算是安歇下来了。
后院有一块菜地,是我娘当年喜欢,特地给开垦出来的。
我和紫月拔了杂草,也种上了地。
又换掉了院中枯死的花,新移栽了几盆鲜花。
每日喝茶种地,慢慢的也觉得日子很舒坦。
苏墨时常来串门,每次都要带上他行商时淘到的各种小玩意。
几个朋友也时常前来走走坐坐,见到苏墨,总要戏笑一番:
「哟,苏公子,又来了?」
「这些年你四处奔波着,如今也算是富甲一方了,怎地还没娶媳妇?」
林倩又跑来我跟前撺掇,半开玩笑道:「阿清,既然如今宫中那位都已放你出来了,许了你自由身了。」
「那往后你的日子,自然和他无关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还能有什么瓜葛?」
沈翊允许我出宫时,就已明了告诉我,今后我的身份,再和他无牵连。
林倩又笑着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道:
「我瞧着苏墨对你不一般,你要不,考虑考虑他?」
我顺手将书拍在她肩膀上:「你可别瞎牵线。」
「诶?我们旁观者清,你哪懂,我瞧着当年不过是因你眼里只有沈翊,苏墨才不敢直言讨个没趣的。」
「如今你都回来了,那往后……」
她的话还没说完,紫月忽然小跑过来,神色有些异样:「小姐,官府有人来。」
我一怔,放下了书卷,往中堂走去。
竟是县令来了,身边还带着两个小吏。
一见到我,县令笑道:「莫小姐,近来可好?」
客套了两句,又让旁边两个端着木盒的小吏将东西送至我面前来,说:
「这是圣上特地差人送来的。」
办完了差事,县令又客客气气地走了。
这下子,身边的几个好友都拥了上来:「阿清,这都是些什么?」
我打开盒子来。
多是些发簪珠宝,还有宫中特有的糕点。
想必是急送来的,糕点才没坏掉。
林倩和婉婉面面相觑,又看向我。
我抿着唇,摇摇头:「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沈翊这人,还会惦念着曾经我家待他的恩情,所以才送来的。
我虽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不想再多想,于是把糕点分给她们:
「你们也都尝尝?」
12
但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总是隔三差五地就有千里送来的东西。
往往都是各式各样的宫中美食,不仅忙得官府人跑来跑去,我也快吃不下了,又不喜欢老应付官府的人,就推辞了。
县令苦瓜着脸说:「莫小姐,你就拿了吧,这话我们也不敢往上说,万一圣上不悦了,还以为是我们办事不好。」
他既这么说了,我又只好接下,心中疑惑越发多起来。
过了几天,县令又带了个新消息来:
「圣上生辰快到了,感念旧日莫家恩情,说是让小姐也进宫中来参加宴会。」
我一听,下意识就摇头。
顿了下,扯出谎话来:「我近日身子不适,小湖也不大好动了,还请大人如实回圣上。」
县令听我这么说了,也只得应下。
我抱着糕点走回后院。
沈翊要办生辰宴会?
从前沈翊最不爱这些的,他不喜欢凑这些虚热闹。
今年怎么就变了?
我沉思良久,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莫非和苏芊儿有什么关系?
13
我本以为话已说清,能安静几天。
不曾想接下来的日子,官吏来得更频繁了。
宫中的药物送了一袋又一袋,还给小湖也送了药物。
「圣上问,莫小姐,你的病好些了么?」
我本是装出来的病,又不能说自己装的。
只好每天应付着,好不容易过了十来天,说:「我已无恙,圣上不必挂念。」
县令这才松一口气:「无恙就好、无恙就好。」
我想他早已看出我没病,只是没拆穿我而已。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人,日子总算安静了几天。
也就安静了几天。
「圣上说,莫小姐的哥哥在大安寺,快到元宵佳节了,到时候也会往宫中赴宴。」
「他惦念着小妹,说想让莫小姐您也一同赴宴,圣上允了。」
我看着县令,哑口无言。
我哥哥惦念我?
虽然自小我和哥哥关系不错,他也偏宠着我。
可自从他决心出家以后,就再不曾和我有过只言片语。
现在他想见见我?
但头一回已拒绝过一次了,这次再不进宫,也觉得有些不妥。
我只好应下来:「好。」
县令道:「有官船送小姐进京,一切事务,莫小姐不必挂心。」
14
此时,宫中。
「皇上,苏姑娘成日来寻我的事,我好端端坐着,她非得说我几句不是。」
「昨日我刚泡好的茶,好心请她喝了,她却泼了我一身,嫌我的茶烫嘴。」
「还有,我前日给圣上写的祝诗,她见了,说我写得不好,二话不说就给撕了!」
「这是我专为圣上写的,她这哪里是看不起我,分明是……」
沈翊拦住了频频来哭诉的嫔妃,揉着太阳穴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几个嫔妃面面相觑,然后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沈翊近日只觉得头疼得很。
从前莫清在后宫时,也从不见有哪个妃子来哭诉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如今个个一肚子火,三天两头就来诉说苏芊儿的蛮横。
沈翊开始有些烦躁起来。
他突然想,他废掉莫清的事,是不是果真冲动了些?
初识苏芊儿那年,他方才十七岁。
她与别的姑娘不同。
如绽放在烈火上的鲜花,灼灼入他眼中,一眼将他彻底吸引。
他似乎下意识以为那份心动是长长久久的。
所以后来不能相守的年月里,越发加重了他对苏芊儿的执念。
他总觉得莫清是他的母后执意要为他娶来的。
其实他曾经也并不觉得阿清不好。
他认识阿清许多年,从孩童到少年。
只是当她被不容拒绝地带到他身边时,他开始抵触她。
不再能冷静地思考。
他当过太多年的提线木偶,是困于笼中的飞鸟。
婚姻之事也不能做主。
他当时只想着。
母后的话,不可违抗。
至于阿清。
他好像不知不觉就将她忽视了。
而苏芊儿。
沈翊忽然开始困惑。
他果真有那样喜欢苏芊儿么?
当年为没能娶到苏芊儿而遗憾。
这许多年下来,反倒成了魔咒般的执念。
以至于他把他们之间许多的不合适都忽视了。
直到阿清一走,真的可以和苏芊儿走到一起时。
他又突然发现,曾经年少时的热血冲动,似乎也随着时间淡去了。
感情总是有人阻碍和朦胧的时候显得珍贵。
随之而来的是他们相处时种种现实矛盾。
沈翊问林玥:「芊儿怎样了?」
林玥在旁,脸色寡淡如一杯无色的茶:「一如既往,皇上。」
自从林玥跟在他身边后,多年来总是这个神态。
可沈翊信任他。
他知道林玥从不对他说谎。
就是林玥这人说话总夹枪带棒,无论对谁。
哪怕是对他,也一副脑袋你要就拿去,我偏要这么说话的神态。
沈翊问:「她药喝了么?」
林玥说:「给地板喝了。」
沈翊就都明白了。
苏芊儿又把药摔了。
她这段时间没少闹腾。
先是天天闹着要他陪她逛这里逛那里。
他没得空的时候,她甚至直接闯进朝堂里来,满朝文武都看着,她也要嚷嚷他的不是。
沈翊气得将禁足了她两天,宫女又来传话说她病了。
沈翊派了太医过去,她又不肯给看病。
太医来回复,说观她面色,听她说话,并无大碍,顶多几副汤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结果苏芊儿药也不肯喝,通通都摔在地上。
沈翊觉得心烦起来,于是走出殿门,准备走走透透气,理清一下混沌的思绪。
一路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却走近了紫藤院。
沈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扭头一看。
曾经两边好不容易养活的几棵金桂花树不见了,换成了梅花。
沈翊就问:「谁把树给换了?」
林玥在旁轻飘飘道:「皇上怎地忘了?」
「数月前苏姑娘嚷嚷着不爱那金桂的香味,要换了梅花,皇上允诺了,却也不叫人来挪走。」
「苏姑娘怕皇上费心,自己叫人来换种了。」
「不过也是,皇上日理万机的,哪里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沈翊愣了良久,才想起苏芊儿的确问过这话。
他凝起眉头,抬头看着面前几棵陌生的梅花树。
他又想起那年阿清亲手将金桂树栽下的时候。
沈翊其实也是喜欢的。
南姑城的桂花就很美。
以前阿清就爱拉着他去爬那些有年月的花树。
她以前也很爱笑。
对了。
他似乎许久不曾见她像从前那样笑过了。
他都快忘了她曾经的性格。
和如今仿佛快成了两人。
她及笄那年,求他给她画一幅画。
当时他只画了一半,画阿清在桂花树上,后来因忙碌,就给忘了。
沈翊脱口而出:「林玥,你可还记得阿清及笄时,那半幅画哪儿去了?」
林玥却能明白他说的什么,又轻飘飘道:
「皇上惯爱行善积德的,许是在箱底喂书虫吧。」
沈翊默了下。
林玥又补了句:「我瞧着皇上也不必惦念那画了,莫小姐如今兴许也爬不动树了,何必多此一举。」
沈翊一愣:「你这话何意?」
林玥又是淡淡道:「自打那年湖水结冰,害的皇上这金贵身子又是旱鸭子掉水中,莫小姐为了捞您,自己也快给冻傻了,还爬什么树呢?」
「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多的是人肯为皇上去死,何况只是捞捞皇上,哪里排得上什么大功封什么赏啊。」
沈翊怔住了。
怪不得太医总说阿清体寒。
他怎么就没想到从前这事呢?
林玥虽夹枪带棒的,沈翊心中却越发不好受起来。
他一向总觉得自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他和母亲落难那些年,曾对他有过滴水之恩的,后来沈翊都大加封赏过了。
他其实也不是没封赏过莫家。
可偏偏,离他最近的人,他却给忘了。
他怎么能给忘了?
陈年旧事和往日种种,猝不及防刺入人心中。
沈翊不可抑制的,又想起阿清跟在他身边的这些年。
那些收敛的笑意,那些妥当克制的举止。
她什么都做得很好。
就像快生病的人及时喝汤药制止了,反倒无人知道医者医术的高明。
因为无事发生,他反倒没留意过她。
沈翊怔怔地站在原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要往宫外的方向走。
沈翊定睛一看,见是沉默不语的兽医官。
见到沈翊,兽医官站住了,给他行礼:「皇上。」
沈翊奇怪问:「你这是要去哪?今日太医院不用去了?」
兽医官苦笑道:「老臣昨日已向太医院递了辞呈,准备告老还乡。」
沈翊越发觉得怪异:「为何?」
他知道兽医官一向喜爱他的工作,且他脸上又闷闷不乐的,全然不像真想告老还乡的样子。
兽医官欲言又止。
直到沈翊又问了一次:兽医官才支支吾吾道:
「苏、苏姑娘时常来,老臣……」
沈翊明白了。
那日兽医官叫阿清皇后娘娘时,苏芊儿神色就有些不对劲。
以她的性格,想必是时常去给兽医官寻事了。
沈翊皱起眉头来,很是烦躁:「你继续留着,不必走了。」
15
「阿清,这就是京都么?」
上了岸,林倩四处探头探脑地张望,满是好奇。
我点头:「是了。」
林倩从未来过京都,正巧她父亲最近调任青州去了。
想着青州离京都也近,林倩便嚷嚷着也要来一趟。
「喵!」
小湖跳到我的肩膀上,睁眼打量四周。
没有在南姑时的兴奋雀跃,它不过看了两眼,又懒洋洋地躺在我怀中睡大觉了。
林倩四处张望了许久,说:「京都的确是热闹,可我还是觉得南姑舒服。」
林倩对于繁华不大感兴趣,挠挠头说:「阿清,你要往哪里去?」
「大安寺,我先去看看我哥哥。」
官府的马车已在旁候着了。
林倩也有亲戚在京都,也准备去看望看望,我们就暂时别过了。
我和紫月上了马车,一路直至大安寺。
寺庙很是安静,但香火很旺。
我等了一会儿,才见到我哥哥出来。
他早已剃度,两年多不见,他的神色平和许多。
我站起身来:「哥……」
哥哥看向我,合掌行了礼。
我又不敢再叫他哥哥了。
他和我说的话很少,只有寥寥几句。
我就晓得,并非是他想见我。
临别前,哥哥嘱咐我最后一句:
「是圣上有心见你,不知何意。」
「你这番往宫中去,不晓得会遇见什么,万事小心。」
我点点头,又看着哥哥转身进庙里,有些恍惚。
在这世间,曾与我最亲的人,终究是如烟花散了。
可我总记得阿娘告诉过我。
凡事已发生的,和未发生的。
既然改变不了的,就不再去执着去想了。
只会白白平添不必要的烦恼。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我才离开。
「小姐。」紫月艰难地将目光收回,叹了一口气,「我总觉得这一路跟梦似的。」
「怎么说?」
「小姐不觉得么?这才几年,许多人,许多事竟变化这样快。」
我笑了笑,点点头:「变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像我不能以一己之力改变沈翊一样。
也不能奢望以一己之力,让逝去的和决心远离红尘的人重新回到身边。
16
元宵夜宴如期而至。
进入宫门,没走几步,我就见到一辆马车徐徐往宫外去。
因为离我近,我隐隐听见马车中有哭声。
有些耳熟。
正想着是谁时,车帘就被人轻轻卷起。
车内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忧郁地回望宫内。
我险些没能认出是苏芊儿来。
曾经我见到她的模样,都是飞扬跋扈,娇艳又孤傲的。
她回头也见到我了。
一愣,顿时脸色一变,也不愿看我,猛地拉下了车帘。
我低声问身旁引路的宫女:「苏姑娘这是怎么了?」
宫女见左右无人,才轻声说:「圣上让人遣送苏姑娘回家去了。」
我微微一怔。
怪不得这些天来,始终不曾听说封后的事。
可沈翊等了那么多年,不正是想着封苏芊儿为后么?
我只略一想这事,又不再去想了。
从步入皇宫开始,他已不再是轻易能让人猜中心思的少年了。
君王之心深如海,变化莫测。
「紫月,走吧。」
我拉了拉藏不住幸灾乐祸的紫月,「晚宴快开始了。」
紫月这才收敛了笑容,可仍旧忍不住凑过来冷嘲热讽:「瞧她之前得意的样子,现在看着真是大快人心。」
「小姐,我不说几句,实在憋不住。」
17
夜宴自然是热闹非凡。
但这样的场面见得也多了,反倒觉得了无兴趣。
我选了个角落处安坐,只盼着宴会早点结束。
小湖懒洋洋地趴在我的大腿上。
我百无聊赖地抬头看着天空,数着星星打发时间。
「莫小姐,这是圣上赐的菜。」
有宫女端了菜过来,恭敬地放在我的桌上。
我和紫月默默对视一眼。
这回是不想吃也得吃两口了。
结果刚啃了两口,又有宫女端菜来了:
「圣上赐菜。」
一碟两碟也就罢了,结果几乎是时不时就有赐菜下来。
惹得旁边宾客瞅过来,眼神里各有各的想法,当然是不会说出来的。
很快我的桌上就摆满了「圣上赐菜」。
我看得头大,也只得埋头吃,不去看旁边桌的人目光。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了,我准备拍拍屁股走人时,却见林玥走了过来,低声同我说:
「小姐,皇上说许久不见小湖了,想请小姐移步御花园见见。」
我只得又抱着小湖朝御花园走去。
远远的,见到宫灯中沈翊的身影。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我也能认得出他来。
数月不见,他清瘦了不少。
「阿清。」
沈翊回头,浅浅朝我笑了下。
我好半天才眨了下眼睛。
我已记不清他多久不曾这样看着我笑过了,总觉得熟悉而遥远。
我慢慢走在沈翊身边。
无言片刻。
沈翊问:「你近来还好么?」
我点头:「托陛下洪福,让我得以回乡,衣食无忧,每日养花品茶,过的已是寻常人家奢求的日子了。」
沈翊又是沉默良久。
他说是想看看小湖,可小湖已来了,他也没问过一句。
我静静地等着他的问话。
好一会儿,沈翊才开口:「阿清,你觉得京都如何?」
我微笑道:「京都自然是繁华的,不过我这样的俗人,总归是南姑那样更安静质朴的地方,让我活得舒坦些。」
「阿清见过你哥哥了么?」
「见过了。」
「你如今只有哥哥还在,阿清若是想念哥哥,何不在京中住下?」
「哥哥如今心已不在红尘,我不便总去打扰他。」
「南姑虽是你的故乡,如今却也萧条多了,你也在京都生活许久,就不惦念这边么?」
「父母虽不在了,朋友却也能时常聚聚,至于京都……」我顿了顿,轻声补道,「总觉得不是我心所能安的地方。」
沈翊停下脚步。
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晓得他回头看我,我只微微垂着眼皮。
说来也真是奇怪。
入宫这么些年了,我们虽从来都相安无事。
但像今日这样,一起在御花园散步,这样闲聊日常的,却是头一回。
「阿清。」沈翊问,「如果我留你在宫中,你肯不肯再为后宫之主?」
我沉默下来。
夜晚吹来的凉风伴随着梅花的清香。
我摇摇头:「多谢陛下,我如今懒怠久了,在宫中只会平添麻烦,也没那个能力了。」
那年那个懵懂的少女已离我远去了。
曾经的爱慕和心动也已和宫中倒下的金桂树一样,已死过一回,并且再不能如初了。
我们相识在孩提时,那时的无忧无虑和坦诚相待,也早已灰飞烟灭了。
如今再想如初,和痴人说梦有何区别。
重任一直担着还好。
等卸下来,才后知后觉早已精疲力尽。
我如今只知道。
岁月是一条永远向前的且无法回头的路。
我与他早已走岔了。
我就算再装,也装不出当年的喜欢和眷恋了。
话说完,又是长久的安静。
我只低头,轻轻抚着怀中小湖。
几月不见,小湖对沈翊似乎也陌生了。
也不再像上次离开前,跳到他身上了。
而是懒洋洋地窝着,偶尔动一动猫耳朵。
我只能听见耳边的沙沙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
「阿清。」
我抬起头来。
沈翊说:「阿清,今晚城外热闹,与我登城楼看一回吧。」
18
「小姐,这是圣上赐的。」
再次离开京都前,林玥又来了。
说圣上又赐金千两,还有一幅画卷。
紫月笑呵呵道:「看来这次也不是白来一趟。」
她又好奇凑过来:「小姐,这是什么画?」
我接过画卷,徐徐打开。
画中是一个少女坐在高高的树枝上,笑吟吟地俯看底下人来人往。
树上挂满了飘飞的红绳。
紫月看了看画中人,又看了看我,说:「这画的真像小姐你以前的模样。」
我细细地看着画卷。
半卷是旧画,半卷是新画。
那画中的人,是我。
我忽然想起昨夜登城楼时,底下街头热闹盛况。
张灯结彩,小孩提着灯笼活蹦乱跳地走街串巷。
空中繁星点点,地上亮如白昼。
我也出神地看了许久。
然后回头时,见到沈翊不知看了我多久。
我有一瞬间,觉得他的神色有些落寞孤单。
就像当年在南姑城时,背后无可倚仗的男孩一样。
可只一瞬间,他又恢复了让人看不出的平静神态,只是对我笑了一下。
我不由猜测他当时在想些什么呢?
他似乎有些恋旧了。
是不是想到当年在南姑时和我一起放过的花灯?
又是否想到这些年来的步履维艰?
昨晚的沈翊又把曾经对他有恩的人特地加赏了一遍。
但高傲如沈翊的人,挽留的话是绝不会说第二次的。
也幸好如此。
我合上画卷,抬起头的瞬间,隐约看见远处有人站在拐角处,正在看着我。
像是沈翊。
可我再一眨眼,又不见了。
许是我想多了。
「紫月。」我将画卷递给她,「收起来吧。」
紫月接过:「放哪儿?小姐。」
我顿了下,说:「箱底吧。」
既然那半卷旧画已压了箱底那么多年。
那新接上的半卷新画,也随旧画去好了。
「让开船吧,我们回南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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