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走廊


早上七点十分,叶蓁准时出现在ICU。

患儿的血氧在夜间最低掉到过八十三,持续不到四分钟便自行回升,其余时段死死咬在八十五到八十八之间。

叶蓁翻完夜班护理记录,拿听诊器把那具小身板的前胸后背全听了一遍。

“肺部没有新的湿啰音,引流量正常。”

她抬头对赶来看病人的高主任交代:“今天继续这个方案,不加不减。”

高主任抹了把熬红的眼睛,问:“什么时候能脱呼吸机?”

“明天。”

叶蓁把听诊器折好揣回白大褂口袋,最后盯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转身出了ICU的铁门。

走廊里,顾铮靠在墙边,见她出来,顺手往她手里塞了一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滚热的甜豆浆。

叶蓁接过来暖了暖手,喝了两口,边走边问:“峰会那边几点开?”

“九点。周海说材料都备齐了,就等你过去签字。”顾铮迈着长腿跟在她身侧。

“行,我先去拿冷水洗把脸。”

上午九点半,主会场。

术后随访标准化记录表的终稿平铺在主席台的长桌上。八开纸,十二页,全是打字机一个字母一个汉字生生敲出来的中英文对照版。

安德烈第一个走上来签字。老毛子手劲大,钢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道极重,几乎要划破纸背。签完名,他站在那儿迟迟没挪步,回头看了坐在正中间的叶蓁一眼。

“叶医生,这份表的第七页,关于术后五年心超复查频率的要求,你定的是每半年一次。”

叶蓁坐在主席位上,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嗯。”

“莫斯科的条件……每半年一次可能有难度,我们的随访系统不够完善。”

“那就去完善。”叶蓁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压根没商量。

安德烈张了张嘴,最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重重点了下头,走回座位。

威廉姆斯签得很快,签完把钢笔帽拧上揣回西装胸口的口袋里,对叶蓁微微欠身,没多说一句废话。

山田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放下笔之后,把自己的名字来回看了两遍,像在确认自己确实参与了这项足以改写历史的壮举。

第十一个签字的是法国代表勒费弗尔,他在签名后面加了一行法语小字。中方翻译凑过去看了看,压低嗓音对叶蓁说:“叶大夫,他写的是,荣幸之至。”

叶蓁点点头,清冷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最后一个还没上来的人。

哈里森从第二排的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长桌前,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钢笔。

签名栏在第十二页底部,留了一行窄窄的横线。

哈里森的笔尖在横线上方悬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落笔,写下了自己的全名。

签完之后,他的钢笔没有离开纸面。

笔尖往右移了一厘米,在签名栏旁边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小字。

工作人员把文件收回来,恭恭敬敬地放到叶蓁面前。

叶蓁扫了一眼哈里森签名旁边那行英文。

I  was  wrong(我错了)。

三个单词,字迹比正式签名要潦草几分,最后一个字母的尾巴微微上翘,透着这位美国泰斗级人物低头认输的无奈与释然。

叶蓁把终稿合上,递给站在旁边的周海。

“存档吧。”

周海接过文件,双手捧着,跟捧着传国玉玺一样小心翼翼。

下午四点,峰会闭幕。

叶蓁和各国代表逐一握手,干脆利落,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送走最后一批外宾后,叶蓁扯了扯白大褂的领口,转身就往ICU方向走。

顾铮双手插在军裤口袋里,跟在后面,也没拦她。

走到走廊拐角处的时候,叶蓁的脚步慢了半拍。

拐角那块掉漆的墙根下面,蹲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

就是昨天那个农村患儿的母亲。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截粉笔头,在墙角离水磨石地面最近的位置,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字。

谢。

笔画不对,第一横写得太长,言字旁的点歪到了外面,但那个字透出的千恩万谢,一眼就能认出来。

女人瞅见叶蓁走过来,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想站起来,又想跪下磕头,两条腿打架,最后哪个姿势都没完成,就那么半蹲在墙根,两只粗糙的手死死绞在一起。

叶蓁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孩子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女人的嘴唇剧烈抖了几下,挤出来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大夫,俺……俺不识几个字,就会写这一个。”

叶蓁看了一眼墙上的粉笔字,没去评价好不好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别蹲墙根了,去护士站旁边有把木椅子,坐着等。有消息护士会告诉你。”

女人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贴着墙站直了身子。

叶蓁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的字写得挺好,以后教孩子认字用。”

女人愣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叶蓁没再停留,转头拐过了走廊尽头。

第二天下午两点,世卫总干事马赫勒在登上回日内瓦的专机前,最后一次出现在军区总院。

他没去布置得富丽堂皇的主会场,也没去周海的院长办公室,直接让随行人员带他去了ICU所在的那条简陋走廊。

走廊顶上的灯管还是那样昏昏暗暗,水磨石地面上的拖把水渍干了又湿,靠墙角立着两只斑驳的氧气瓶和一台掉漆的换药推车。

墙根下面,那个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谢”字还在。

旁边的墙面上则多了一样东西——用图钉别着的一张手写值班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小很密,每个护士的名字后面,跟着具体到分钟的巡视时间。

马赫勒站在这面墙前看了很久。看那张值班表,看那个粉笔字,看墙角那道被穷苦母亲蹲出来的灰印子。

“拍这面墙。”

他对随行的外媒摄影师下达指令。

摄影师举起笨重的相机,对焦足足对了三次才按下快门,手指都有点发抖。

马赫勒看了一眼冲洗出的黑白底片,郑重地点了下头。

李副部长站在他身后。

“博士,您看这地方实在太简陋了……如果需要更正式的留影,主会场那边随时可以安排,咱们还拉了红横幅。”

马赫勒没有转身,依然面朝着那面墙。

“李部长,日内瓦总部每年会出一份年度报告,发行量覆盖全球一百九十四个成员国。”

李副部长的心瞬间悬了起来:“是的。”

“今年的封面,我准备用这张照片。”

李副部长的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就是这条走廊。”马赫勒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且极具压迫感地看着李副部长,“不裁剪,不修图。”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连底下那个写错的粉笔字,也要原封不动地留着。”

李副部长使劲吞了口唾沫,声音发涩:“博士,我代表卫生部……”

马赫勒摆了下手,压根没给他客套的机会。

“不用代表任何人,李部长。”

他伸出手指,在值班表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随即像怕碰坏了什么圣物似的,立刻收了回来。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我在全世界的顶尖医院走过不下五百家。这是唯一一面,让我觉得应该被全人类看到的墙。”

李副部长用力点了点头,再也憋不出一句多余的场面话。

马赫勒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叶医生呢?”

李副部长赶紧往ICU方向指了指:“她在隔壁的示教室,好像正给几个实习生上课。”

马赫勒没有走过去打扰。

他理了理考究的西装袖口,朝随行官员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走廊往大门方向走去。

刚走出十几步,走廊那头的示教室里,传来了叶蓁清冷严厉的嗓音。

“引流管术后二十四小时的观察重点有三个:第一是颜色,第二是量,第三是波动性。王小明,你来说,出现什么颜色要立刻叫主治大夫?”

一个年轻男声紧张地响起,伴随着翻动旧笔记本的沙沙声:“鲜、鲜红色!”

“不完整。”叶蓁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鲜红色,且量大于每小时三毫升每公斤体重。”

“都记下来,考核必考。”

马赫勒在走廊尽头停了两秒钟,低声对身旁的翻译说了一句英文。

翻译愣住了,没立刻翻。

马赫勒也没再等,大步穿过大门,坐进了等候的老红旗轿车里。

李副部长追到门口,问翻译:“他最后说什么了?”

翻译咽了口口水,看着远去的老红旗车尾灯,声音隐隐发颤。

“博士说……这才是应该被写进历史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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