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他又要来接机?
半小时后,电话接通了。
“陈先生,我是威廉姆斯。”
陈远山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来,不远不近,客气中透着精明。
“爵士,好久不联系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威廉姆斯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便签纸。上面的措辞他花了十五分钟,反复改了四遍。前三遍写的是“学术交流”、“技术合作”、“观摩考察”,最后全划掉了。
第四遍,他写了两个字。
学习。
威廉姆斯把便签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纸角已经被他捻得起了毛边。
“陈先生,我想申请带一个团去中国。”
“什么性质的团?”
威廉姆斯攥了攥电话听筒。六十二岁的人了,手心居然在冒汗。
“学习团。”
他把便签纸拍在桌面上,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希望带英国皇家心胸外科学会的三名外科医生,前往北城军区总院,跟叶蓁大夫学习她发表在中华外科杂志上的自体心包膜替代术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三秒,在外交场合里,已经算是很长的沉默了。
“爵士,您刚才说的是——学习?”
陈远山的语调没变,但尾音微微上扬了半个调。这位在国际场合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外交官,此刻显然也微微愣了一下。
“是。学习。”
“陈先生,我在这个领域做了三十年手术。开过的胸腔比大多数人吃过的面包还多。”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桌上那本中华外科杂志上。
“但叶大夫那篇论文里的东西,让我头一回觉得,我这三十年可能走了一条弯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伦敦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帮他数这三十年里错过的拍子。
“所以我想去学。”
“我不代表任何公司,不代表任何商业利益。全部费用自理。”
“如果叶大夫愿意教,我和我的同事愿意支付学费。”
威廉姆斯咽了口唾沫,最后加了一句。
“如果她不愿意教——我们在一旁看看旁听也行。”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堂堂皇家心胸外科学会终身院士,主动提出给一个二十来岁的中国姑娘当旁听生。
要是传回布朗普顿,安德森那帮人怕是要笑掉下巴。
但威廉姆斯不在乎。他看过那把刀。
那把刀的分量,够让他把脸面踩在脚底下。
陈远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爵士,上次赵岚岚的手术,您带来的器材和人工血管可帮了大忙。叶大夫那边,我先帮您问问。”
“但有一点,我可以提前跟您交个底。”
陈远山的声音里换了一层底色,四平八稳的官腔里裹着一层真诚的提醒。
“叶大夫这个人,不认来头,只认态度。您要是端着架子去,怕是连手术室的门都进不去。”
“我知道。”
威廉姆斯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搪瓷缸子上。白底红星,这是他从北京带回来的唯一一件没被“缴获”的东西。
不是因为顾铮手下留情,是因为这玩意儿不值钱。
想到这里,他嘴角抽了一下。
“陈先生,还有一件事需要提醒您。”
“什么事?”
威廉姆斯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掂量每一个词的重量。
“据我所知,有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正在组建一个所谓的学术评估小组,也准备去中国。”
“他们嘴上说是学术质询,实际目的是质疑叶大夫的方案不可靠,试图阻止这套术式在国际上推广。”
陈远山的笑意收了。电话线里的杂音仿佛都跟着沉下去了半分。
“爵士,您的意思是,有人要去中国找叶大夫的麻烦?”
“可以这么理解。”
威廉姆斯拿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凉透的茉莉花茶仰头灌了下去。茶叶沫子糊在舌尖上,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英国爵士,要给一个中国医生通风报信。
威廉姆斯自己都觉得这事儿荒唐。但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那张倒水滴形的补片示意图,那串足以改写教科书的压差数据。
如果这套术式被商业利益绞杀在摇篮里,那才是真正的荒唐。
电话线里传来陈远山翻本子的声音,纸页哗哗响了几下。
“爵士,您最快什么时候能出发?”
“明天。伦敦飞北京,经停莫斯科。”
“四个人,全部自费,只请您帮忙协调一个住处,最好离北城军区总院近一些。”
他顿了一拍,嘴角弯了弯。
“条件差一点没关系。”
“爵士,我马上联系北城那边。”
“不过我得先给叶大夫的爱人打个招呼。”
“她爱人?就是那个……”
“对,就是那位。”
陈远山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咳嗽里包含的信息量,比一封外交照会还大。
威廉姆斯握着听筒的手僵了。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北京全聚德门口,寒风刮得人脸疼。他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一只被片得干干净净的鸭架子。口袋是空的,手上是空的,连那只跟了他二十年的万宝龙大班系列金笔,都在那顿烤鸭的某个环节里,无声无息地换了主人。
那不是赠送。
那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明抢。
而他堂堂大英帝国的爵士,被抢完之后居然还笑着跟对方握了手。
但他隔着半个地球,能冲谁喊冤去?
“陈先生。”威廉姆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认命。
“我能不能问一下,这次去,顾首长还会来接机吗?”
“大概率会的。”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了五秒钟。
五秒钟里,威廉姆斯仿佛提前感受到了北京机场那双铁钳一样的手,正隔着八千公里朝他的肩膀伸过来。
“陈先生,机票能不能改成后天的?”
“怎么了?”
“我需要去一趟百货公司。”
威廉姆斯的声音沉痛而平静,像是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兵在交代后事。
“采购一批……物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回我多带两个箱子。”
陈远山终于没绷住,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爵士,这么跟您说吧,您就当是……长期投资。”
“投资?”
威廉姆斯苦涩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想起叶蓁在全聚德里算计他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双清冷的眼睛,不带半分歉意,甚至嘴角还微微弯着,像是在说——“愿者上钩”。
又想起顾铮拍着他肩膀笑得跟亲兄弟似的模样。那力道,差点把他半边身子拍麻。
那对夫妻。
一个在手术台上夺命,一个在台下夺物资。配合得天衣无缝,连个眼神都不用对。
有一说一,跟叶蓁那台手术里学到的东西,确实值一箱子器材。
甚至还赚了。
威廉姆斯挂了电话,在胡桃木椅子里坐了很久。椅子吱嘎响了一声,像是在替他叹气。
窗外伦敦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阴沉了一整天的天际线裂开一道极窄的缝,灰白色的光透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本中华外科杂志的封面上。
但威廉姆斯知道,这本薄薄的杂志,即将在整个欧洲心胸外科界掀起一场风暴。
而他正准备飞过去交学费。
威廉姆斯摇了摇头,嘴角到底弯了一下。
他拿起那支新买的派克笔,便宜货,手感跟万宝龙差了十万八千里,在台历上后天的格子里,一笔一划写了两个词。
北京。
带够行李。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把皮箱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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