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歪果仁也逃不过二锅头和涮羊肉
大年初三,四九城还裹在年味儿里没醒透。东来顺的门脸儿前头,积雪被踩得实实的,大红灯笼在北风里晃悠,透着股喜庆劲儿。
店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铜锅底下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清汤在锅里翻滚,两段葱白、几片老姜随着水花上下浮沉,带出一股子纯粹的鲜香。水汽蒸腾起来,把玻璃窗上的冰花熏得半化不化,顺着窗棂往下淌水珠。
“Scheiße!(见鬼)太冷了!这简直是北极!”
汉斯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那件从顾铮那儿借来的军大衣,整个人团成个球,看着像只受了惊的鹌鹑。他那双平日里只碰精密仪器、金贵得不行的工程师手,这会儿冻得通红,手里捏着双竹筷子,跟两根不听使唤的木棍打架似的,怎么也夹不住盘子里那薄如蝉翼的羊肉卷。
“吃。”顾铮坐在对面,也没看他,长臂一伸,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叠肉片,往那沸腾的清汤里一送。
他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手腕一抖,带着那变了色的肉片离了汤面,稳稳当当落进汉斯面前那个白瓷碗里。
“三秒,变色就捞,老了就柴了。”顾铮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股京片子特有的散漫。
叶蓁坐在对面,手里拿了一支圆珠笔,正在一张皱皱巴巴的餐巾纸上画着什么。
“Hans, eat first, talk later.”(汉斯,先吃,后聊。)
汉斯盯着碗里那团灰白色的肉,一脸的怀疑人生:“Ye,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用白开水煮肉?这简直是对肉类纤维的亵渎!在德国,我们需要黑胡椒、迷迭香……”
他话还没说完,顾铮已经没耐性听这洋鬼子念经了。他拿起公筷,把那烫熟的羊肉往旁边那碗调好的芝麻酱里狠狠一滚,顺手夹了一筷子糖蒜,也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了这德国佬半张着的嘴里。
醇厚的芝麻酱裹着羊肉的鲜嫩,腐乳的咸鲜和韭菜花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最后是那瓣糖蒜的酸甜爽脆,瞬间冲淡了羊肉仅有的一丝膻味。
汉斯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那双蓝眼睛先是迷茫,然后瞪得溜圆。
三秒后。
“Oh! Mein Gott!”(我的上帝!)汉斯也不嫌烫了,笨拙地挥舞着筷子去锅里抢食,甚至试图用手去抓那盘糖蒜,“这是什么酱?这是魔法!这绝对是魔法!再来一盘!还有那个透明的酒,我要那个!”
“那是二锅头,六十五度,顶你那黑啤酒十瓶。”顾铮拎起那个绿玻璃瓶子,给他面前的酒盅倒了半杯,眼底带着几分坏笑,“悠着点,喝多了容易把裤衩都输了。”
汉斯哪里听得进去,端起酒盅仰脖就干。烈酒入喉,像吞了把刀子,烧得他脸皮通红,却也彻底驱散了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
“哈!”他长出一口酒气,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三桌开外,负责陪同的李副部长和几个外事干事看得目瞪口呆,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动。这还是那个在电话里骂人如喷粪、傲慢得鼻孔朝天的西门子首席工程师吗?怎么这会儿跟八百年没吃过饱饭的饿死鬼投胎似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汉斯的脸红得像猴屁股,领带也扯松了,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Ye,图纸。”他把手伸到叶蓁面前,原本迷离的眼神恢复了几丝清明,“这顿肉很棒,为了它,我可以少收你们一笔技术咨询费。但那个卡扣结构,必须给我。现在。”
叶蓁把那张沾了点油星子的餐巾纸推了过去。
简单的几笔线条,勾勒出了钛镁合金钳头的内部咬合结构。
汉斯仅仅看了一眼,就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手边的醋碟,抓起餐巾纸凑到眼前,嘴唇哆嗦着:“天才……利用金属疲劳特性做自锁?上帝,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装的是让西门子股价翻倍的东西。”叶蓁淡定地喝了一口茶,“上海的机器,三天能修好吗?”
“三天?”汉斯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破餐巾纸折好,贴身塞进衬衫口袋里,又用力拍了拍胸口确认它的存在,“我现在就飞过去!别说修好,只要你把后续的材料配比给我,我给它装个涡轮增压都行!我现在就走!”
顾铮朝门口的警卫员小王招了招手。
“送客。”顾铮把没喝完的半瓶二锅头塞进汉斯怀里,“直奔火车站,卧铺票买好了。到了上海有人接。”
汉斯抱着酒瓶子,怀揣着价值连城的餐巾纸,晕乎乎地就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临出门前还冲着锅底大喊:“留着汤!我修完机器还回来喝!”
包间里安静下来。
叶蓁看着顾铮:“你这招‘过河拆桥’用得很熟练。”
“兵贵神速。”顾铮给她倒了杯热茶,“那老小子在这一天,你就得陪一天。我不乐意。”
叶蓁失笑,低头喝了口茶。
茶香袅袅,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思。
……
三天后,叶蓁的临时办公室。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军区总院腾出来的一间废旧仓库。
墙上挂着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钉着大头针。
“不行。”
叶蓁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声音冷硬,“等中心建成还要半年,大半年时间,那些孩子怎么办?”
坐在对面的张国华院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小叶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没有米,就先筛谷子。”
叶蓁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卡片,重重地摔在桌上。
那是三种颜色的硬纸卡,红、黄、蓝,上面用油印机印着简陋的表格。
“这是什么?” 张国华愣住,捡起一张红卡看了看。
“分级诊疗卡。”叶蓁指着卡片,语速极快,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红色,危重,必须立即手术,哪怕插队也要做;黄色,亚急诊,半年内必须干预;蓝色,病情尚轻,可观察择期。我们要建立一支流动筛查队,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几个空白区域——那是医疗资源最匮乏的远郊和山区。
“在中心建成之前,先把病人筛出来,建档、造册。机器一响,立刻按颜色推人进手术室。绝不能让本来有救的孩子,因为排队死在走廊里。”
这在后世是常识,但在八十年代,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时候的病人,都是涌到大医院门口排队,谁排到了算谁的,经常有重症还没排到号人就没了,而轻症却占着床位。
“可是人手……” 张国华苦笑,把手插进袖筒里取暖,“院里的医生萝卜一个坑,谁愿意去跑腿?这可是苦差事,下乡没补助,还得自己贴路费,又累又不讨好。”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的抱怨。
还没等里面人应声,那扇破旧的木门就被大力推开,寒风卷着两个身影挤了进来。
“我愿意!”
“我也去!”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清脆响亮。
叶蓁抬头。
左边那个穿着件惹眼的红色呢子大衣,头发烫着时髦的大卷,一脸傲娇,正是顾铮的堂妹顾琳琳。
右边那个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腰杆笔直,英姿飒爽,是曾经视叶蓁为情敌的文工团台柱子宋思思。
“嫂子!我是京大的学生,我可以发动同学!”顾琳琳抢先一步,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扬着下巴,“这是京大学生会的邀请函。我们校长听说你在德国打脸那帮洋专家的事儿,特批大礼堂给你做演讲。只要你一句话,我们京大的高材生,那就是全北京最高素质的志愿者!我也要去,我虽然不会看病,但我能帮忙填表!”
宋思思不甘示弱,一个跨步挡在顾琳琳前面,冲叶蓁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神亮得吓人。
“嫂子!”宋思思声音洪亮,透着军人的干练,“文工团最近休整。我们虽然不会拿手术刀,但我们腿脚好,能吃苦!爬山涉水这种体力活,我们包了!筛查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们当兵的!”
叶蓁看着眼前这一红一绿。
昔日的娇蛮堂妹,曾经的情敌。
如今她们站在那儿,眼底闪烁着同一种光芒。那种光芒叫崇拜。
“这活儿没钱。”叶蓁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两人兴奋的脸庞,淡淡道,“还得吃苦,走烂泥路,睡大通铺,甚至可能被家属骂。”
“切,本小姐谁差那点钱。”顾琳琳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手套一扔,“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把你那个红卡片发出去,看看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能救人。”
宋思思更直接,把帽子一摘,露出利落的短发:“那是逃兵才在乎的事。嫂子,你就下命令吧。指哪打哪。”
叶蓁沉默了两秒,低下头,拿起那张京大的邀请函。再抬起头时,嘴角终于有了点真实的笑意。
“行。”她站起身,把那沓卡片分给两人,“那就先去京大。演讲?现在不是在放假吗?”
“放假怎么了?”顾琳琳得意地哼了一声,“嫂子你现在可是偶像,只要你说去,大礼堂的门槛都能被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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