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孝贤太后,亲手将儿子扶上龙椅。
却被他亲手奉上一盏鸩酒。
“儿臣要为养母报仇。”
他眼底的寒意比酒更毒。
再睁眼时,我竟回到了入宫前。
重生已是第三日了,我还没习惯如今这可怜的庶女生活。
粗布磨得肌肤生疼,吃食哽在喉间难以下咽。
只是铜镜里这张未施粉黛的脸,倒是如记忆中一般美艳动人。
前世虽荣华至极,但凤冠压得青丝早白。
深宫二十年,夜夜枕戈待旦,连梦里都在算计。
累了,太累了。
这一世,纵是嫁给贩夫走卒,也好过再踏入那吃人的朱红宫门。
1
嫡母将我唤去正院,指尖捻着茶盖,眼皮都懒得抬:“青婉,明日进宫,好好打扮。”
我垂眸浅笑,应了声“是。”
嫡姐入宫三载,圣眷正浓,偏偏肚子不争气。
如今要从家中挑个姐妹去替她生子。
而我,一个生得艳若桃李的庶女,自然是最合适的棋子。
前世,我入宫后,很快诞下皇子。
嫡姐将孩子抱去,还想置我于死地。
可我怎会甘心?我的骨肉还在襁褓中,我怎么舍得去死。
于是我假死脱身,从此,我褪去天真,步步为营。
从低微的侍女爬到贵妃,再到母仪天下的皇后。
嫡姐起初恨我入骨,可后来见我势不可挡,竟换了嘴脸,甚至帮我固宠。
唯一的要求是,继续抚养我的儿子。
我不愿意,可父亲、皇上都都说嫡姐不能生养,劝我不要争。
我想着以后还能生,也就作罢了。
谁知我一直未孕。
等我成了皇后,找嫡姐要我十岁的儿子。
嫡姐苦苦求我,说一起抚养,还说孩子虽养在她膝下,可我永远是生母。
我虽然没有争过来,但在我心里,那就是我的儿子。
先帝驾崩那日,我亲手为儿子戴上冕旒。
可转眼,他端来鸩酒,眼底淬着恨意:“朕的母后,从来只有淑妃。”
多么可笑。
我在宫里机关算尽,到头来,依然是个借腹生子的工具。
我临死前,嫡姐还哭着说:“青婉,别怪姐姐心狠。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是你入宫后变了。
想到这里,我嗤笑出声。
儿时的天真,早就和我的青春一起烂在那宫门砖缝里了。
不过,我已经受够了宫里的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
这一世,我宁愿烂在泥里,也不会踏入那吃人的皇宫。
夜里,我便喝了两盏梅子酒。
我梅子过敏,还没到天亮,我的脸上就长满了红疹。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高兴又难过。
前世在宫里几十年,我的脸就是武器,哪里遭过这种罪。
2
翌日清晨,来接我的嬷嬷尖叫声划破厢房的寂静。
“二小姐的脸......”嬷嬷跌跌撞撞跑去禀告嫡母。
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作死的孽障!”嫡母进来看清我满脸红疹,保养得宜的面容顿时扭曲。
“今日就要进宫,你这是存心要坏淑妃娘娘的好事?”
我捂着脸啜泣:“母亲明鉴,许是昨夜的鲥鱼不新鲜......”
眼泪顺着疹子滚落,更显得触目惊心。
嫡母气得指尖发颤,却听珠帘一响,三妹妹沈红眉提着裙摆闯进来:“母亲,二姐既已毁容,不如让女儿去吧?”
她眼里闪着光,我自然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那个在醉仙楼为花魁争风吃醋摔断腿的未婚夫,早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三妹妹早就不愿意嫁了,但对方是永安王府的世子,我们得罪不起。
嫡母虽不愿意亲女儿进宫,但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家中适龄女子,就我和三妹妹。
当晚,三妹妹就坐着杏黄轿辇入了宫门。
而我的红疹,在三日后痊愈。
“既然好了,便准备嫁去永安王府。”
嫡母漫不经心地拨弄茶沫,“世子昏迷月余,王府要冲喜。”
我乖顺地福身,掩住唇角笑意。
永安王世子萧衡,京城有名的纨绔,整日走马章台。
但王府富裕啊,最重要的是,前世萧衡死于三年后的重阳夜宴。
喜轿抬进王府这日,我摸着嫁衣上沉甸甸的金线,笑出了声。
这世上再没有比年轻富有的寡妇,更自在的身份了。
3
什么拜天地,都省了,我直接被送进了洞房。
王妃说,他儿子虽然昏迷,可那方面正常,让我尽快怀上。
锦帐内,萧衡安静地躺着,烛光为他苍白的脸庞镀上一层暖色。
我攥着衣角,心乱如麻。
前世在宫里,我只需对皇帝抛个媚眼,自有嬷嬷们打点一切。
可如今......我咬了咬唇,还是伸手探向他的衣带。
横竖他不知情......我自我安慰着,三两下解开他的中衣。
不得不承认,这纨绔世子生得极好,肌理分明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得我耳尖发烫。
正当我红着脸去解自己的嫁衣时,突然对上一双清明的眼睛。
“婉嫔娘娘?”
我惊得滚落床榻。
这个称呼,是前世我封嫔时的封号!他怎会知道?
萧衡撑着床榻坐起身,眼中寒芒毕现:“你怎么在这里?”
“今、今日是我们大婚......”我手忙脚乱地拢着散开的衣襟,“世子昏迷月余,妾身是来冲喜的。”
他掀被查看,脸色骤变:“谁准你进府的?”
烛火摇曳间,我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杀意。
这哪里像传闻中那个浪荡子?
“出去。”他冷声喝道。
切,出去就出去,反正他三年后才死,既然醒了,有的是机会怀孩子。
4
我推开房门时,小桃正倚着廊柱打盹,被我突然出现惊得一个激灵。
“二小姐!”她瞪圆了眼睛,目光在我凌乱的衣襟上打了个转,“您怎么出来了。”
我拢了拢散开的领口,压低声音道:“快去禀告王妃,世子醒了!”
见小桃还在发愣,我加重语气:“记住,要让这个消息传遍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小桃这才回过神来,提着裙摆一溜烟跑了。
虽然今夜未能如愿怀上孩子,但这冲喜之功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我要让整个王府都知道,是我沈青婉带来了这份祥瑞。
不多时,王妃带着大夫匆匆赶来。
我听着内室传来的啜泣声,看着天上的月亮,思绪却飘远了。
前世我对萧衡知之甚少,只听闻他是个浪荡子,与三妹妹成婚三载都无所出。
后来他突然暴毙,永安王夫妇也因此郁郁而终......
如今看来,这位世子爷也重生了。
那他怕是不会按时死了。
算了,他找死的手段多着呢。
重要的是,我得尽快有个孩子。
没有子嗣,萧衡死了,这偌大的家业迟早要充入国库。
我沈青婉重活一世,可不是来当个空壳寡妇的。
5
翌日,王妃果然带着厚赏而来。
她握着我的手直说我是福星,身后丫鬟捧着描金漆盘,上面堆满了珠翠金钿。
“这些都是给你的。”王妃慈爱地拍着我的手,“待你有了身孕,库房里的好东西随你挑。”
傍晚,我坐在妆台前,一支支比量着新得的金钗。
铜镜里映出我掩不住的笑靥,连烛火都显得格外明亮。
“你本该入宫的。为什么没进宫。”萧衡的声音突然从床榻传来。
他虽醒了,双腿却还使不上力,只能终日卧床。
此刻他半倚在床头,墨发披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我转着手中的累丝金凤钗,笑道:“入宫有什么好?那么多美人争一个皇上。嫁给你,挺好,王妃独子的正妻,不是一样的富贵。”
萧衡冷笑一声,“你怎么会争不过呢。漂亮又心狠,你想要什么得不到。”
我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指尖划过他心口,“那世子觉得,我能得到你的心吗?”
“痴心妄想。”他猛地别过脸,喉结却滚动了一下,“我心里有人。”
我险些笑出声。
心里有人?王妃既让我进门,说明那位心上人根本上不得台面。
我手指一勾,他的中衣就敞开了。
萧衡猛地攥住我的手腕:“沈青婉,你不要太放肆!”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世子。”我笑了笑,挣脱他的手,嫁衣顺着肩头滑落。
“不知廉耻!”他咬牙切齿,却在我点燃的合欢香中渐渐迷离。
芙蓉帐暖,他的抗拒最终化作了缠绵的喘息。
云雨初歇,我伏在他汗湿的胸膛上,指尖描绘着他精致的锁骨。
萧衡闭目假寐,忽然低声道:“难怪皇上宠你多年,你还真是手段多样。”
我浑不在意地抚上小腹。
想骂便骂罢,只要能怀上孩子,谁在乎他是如何看我的?
6
两个月后,萧衡的腿伤基本痊愈了。
而我,也诊出了喜脉。
他能下地的第一晚,便深夜出门,直到天光微亮才回来。
我倚在床头,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脂粉香混着血腥气。
而他坐在窗边,眼圈发红,一动不动地呆坐到天明。
第二日,满城都在传,醉仙楼的花魁死了。
我心下一惊。
那花魁,前世萧衡曾为她一掷千金,甚至不顾王妃反对将她纳为贵妾。
如今他重生归来,第一件事竟是亲手杀了她?
三日后,萧衡又是彻夜未归。
清晨传来消息,刘将军的独子刘平之暴毙家中。
我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
刘平之不是萧衡的至交好友吗?
不过前世萧衡病重的时候,就和三妹妹厮混在一起。
所以萧衡这是,重生后一一清算?
若真如此,这一世他岂不是......不会死了?
我轻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莫名叹了口气。
他不死,我岂不是要日日对着这张冷脸过活?
“还没睡?”
萧衡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吓了我一大跳。
烛火摇曳间,我看见他倚在门框上,玄色衣袍还沾着夜露的寒气。
我冷笑一声,“世子夜夜出门杀人,妾身怀着身孕,难免担心遭报应。”
他大笑一声:“连你这种蛇蝎美人都能重活一世,我怕什么报应?”
我心头猛地一惊,他怎么知道我是重生的?
而且这几日的萧衡,与初醒时判若两人。
昨日那盏粗茶,他竟面不改色地喝了。
我明明记得他刚醒的时候,我端去一碗粗茶让他漱口,他都不愿意。
他忽然逼近,带着血腥气的指尖捏住我下巴,“你囤粮三万石,是算准了明年大旱吧?一个庶女,却连喝茶都要按宫里的规矩,三沸水,七分满。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我干笑两声,没想到他观察得如此细致。
烛火摇曳中,我们四目相对,各自藏着两世的秘密。
7
既然被萧衡识破了重生之事,我也不再伪装。
“你要报仇?”我直接问他。
“自然,我前世被奸人蒙蔽,连累父母,有幸重活,自然要报仇。"
我沉默不语。
前世他死后,王爷王妃确实郁郁而终。
“说说看,你重生一世,为什么要嫁给我?”他又问我。
我叹了口气,“图你短命,没想到冲喜真把你冲活了。”
萧衡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忽然轻笑:“难怪皇上为你神魂颠倒,确实生得祸国殃民。”
“现在便宜你了。”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发梢。
他突然将我压倒在榻上,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前些日子是我不解风情,现在补偿你。”
我慌忙抵住他胸膛:“萧衡!我有孕在身!”
他却收紧臂弯,似笑非笑:“沈青婉,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着吃绝户的主意?”
我心虚地别开眼。
没错,我本打算做个富贵寡妇,谁知他竟然不死了......
“既然娶了你,我自会负责。”他忽然正色道。
我顺势问他:“那......把城郊那处温泉山庄赠我可好?”
他脸色骤然转冷:“你也要报仇?”
我心头一跳,他竟然连这都知道?不是死得挺早吗。
“我可以帮你。”他轻轻抚摸着我的手说道。
“为什么帮我?”我才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萧衡笑了笑,并没有解释。
8
又是一年金秋十月,皇家狩猎的旌旗猎猎作响。
皇上携几位宠妃,浩浩荡荡前往西山围场。
京中权贵子弟尽数随行,萧衡自然也在其列。
嫡姐是备受宠爱的淑妃娘娘,自然也来了。
但这一世,我并不想报复嫡姐。
深宫岁月里,我太明白一个无子妃嫔的绝望。
若易地而处,我未必比她仁慈。
毕竟,端给我毒酒的是我的儿子。
可惜,这一世,他不会出现了。
我找萧衡要那处温泉庄子,是为了周江启。
那庄子,和狩猎场紧挨着,能清楚看到狩猎场的一举一动。
周江启是我前世爱而未得的男人。
但是我永远都无法嫁给他。
毕竟,皇上是绝不会允许两个手握重兵的武将之家结亲的。
前世,周江启在这次狩猎中,射中了一只梅花鹿。
他偷偷将皇上赏他的鹿皮做成了坐垫送给我。
“微臣手拙,娘娘将就用。”
记得他当时,垂着眼不敢看我,耳尖却红得厉害。
那方鹿皮垫子,后来跟着我在深宫辗转二十年。
即便最艰难时,我也没舍得丢弃。
直到我为儿子夺兵权,将他远调边关。
从此大漠孤烟,再未相见。
这一世,我也只是想远远望他一眼。
看他策马挽弓,看他平安喜乐。
这样就够了。
9
临行前,王妃不放心地拉着我的手,硬是派了二十来个仆从跟着。
嬷嬷、丫鬟、护卫,浩浩荡荡排成长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去长住。
坐在铺着软垫的马车里,我不由轻笑。
有时候觉得嫁给萧衡也不错,至少在这富贵排场上,确实没得说。
行至猎场,萧衡携我去御前请安。
抬头看见嫡姐站在皇上身侧,不过数月未见,她眼角已生出细纹,脂粉都掩不住的憔悴。
我垂眸行礼,余光扫过她紧攥帕子的手。
是了,三妹妹入宫这些时日,肚子始终没动静。
但新入宫的几个嫔妃纷纷有孕了,她怎能不急?
见过皇上,我和萧衡就去坐到狩猎场边上。
周江启一身御前侍卫的装束,站在不远处。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恍如前世。
“怀着我的孩子,盯着别的男人看,不合适吧?”萧衡的声音突然贴着耳畔响起。
我慌忙收回目光,尴尬地笑道:“没有。只是觉得眼熟。”
“眼熟?”萧衡冷笑一声,“沈青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忽然捏住我的下巴,逼我与他对视,“你看他的眼神,都快拉丝了,怎么 ,是旧情难忘?”
“你误会了。”我强作镇定,心跳却乱得厉害。
萧衡重生后行事疯癫,若他盯上周江启,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前世在这场秋猎上出尽风头,皇上赏了他一张鹿皮。我没记错吧?”萧衡眯起眼睛,也看着周江启。
“好像是。”我低声应道。
“那你猜,他把鹿皮做成了什么?”
我心里有点慌,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怎么会知道他的事?”
萧衡缓缓说道,“沈红眉曾说过,淑妃娘娘的鹿皮袄子暖和得很,她羡慕极了。”
我猛地抬头。
萧衡又问我,“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后来一直怀不上孩子?”
我摇头,前世我一直以为是嫡姐暗中下药,可太医始终查不出缘由,我便以为是那次落水伤了根本。
萧衡这样问我,难道,难道和周江启有关?
“不可能!”我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微微发抖。
周江启是在深宫里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他怎么会这样做。
他应该比谁都清楚,我多么需要一个孩子。
萧衡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他送你的鹿皮,用麝香、红花蒸煮了七日。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泪流满面,不断摇头。
萧衡俯身在我耳边,又一字一句道,“连那垫子的棉芯,都浸过绝子药。”
猎场上传来欢呼声。
我抬头望去,正对上远处周江启回望的目光。
秋阳为他镀上金边,那眉眼温润如初,恍如前世雪夜为我披衣时的模样。
我突然想起,前世他送我鹿皮时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那句温柔的叮嘱。
“娘娘......这垫子,是微臣亲手做的,娘娘自己用就好。”
就因这句话,我将垫子视若珍宝。
嫡姐几次讨要,我都笑着推拒。
甚至......甚至夜里都要抱在怀中。
原来最毒的刀,从来藏在最温柔的鞘里。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支离破碎。
周江启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衡冷笑一声:“因为他效忠的,从来都是淑妃娘娘。”
10
更深露重,我却辗转难眠。
前世与周江启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他为我折来的那枝寒梅,雪夜里递来的暖炉,还有说那句“娘娘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凉”时,眼底化不开的温柔。
“沈青婉。”萧衡突然翻身将我困在身下,拇指重重擦过我的眼角,“睡在我的旁边,还怀着我的孩子,居然为别的男人哭成这样,你当我是死的?”
我慌忙擦去眼泪,哽咽着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他竟会害我...”
“同是天涯沦落人。”
萧衡叹了口气,又将我搂进怀里,轻声说道,“我们前世,都被最亲近的人捅过刀子。”
“那个花魁也伤害你了?”我闷声问他。
前世确实没关注过他的死因,毕竟,这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他发出低沉冷笑:“我不顾父母反对娶她过门,结果,她每日在我茶里下慢毒。”
我不由得说道,“你娶了她,又接连收了好几房小妾,她这样做,其实也能理解。”
萧衡危险地眯起眼:“我确实不如你心狠手辣,明明心里惦记着周江启,照样把他发配边疆为你儿子夺兵权。”
“你怎么会知道?”我猛地抬头。前世发生这些事的时候,萧衡都死了两年多了。
“其实当时我没死,我活着。只是失了记忆。”
“谁救的你?”我不禁问道。
“你。”
我怔住了,在记忆里搜寻许久,却寻不到这段往事。
“那时你为笼络我父亲,广招天下名医。吴大夫妙手回春,救回了我,但我却失了记忆,心智如孩童。”
“原来如此。”我轻叹一声。
前世这样的算计太多,我早已记不清每一桩。
但吴大夫,前世他确实帮我办了不少事。
这一世我也早早派人寻到了吴大夫,如今他在王府当差。
萧衡又狠狠地说道:“可惜刘平之将我诱出王府,丢上了南下的商船。”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你放心,这一世,我不会给你下毒的。”
他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变了。前世心狠手辣的孝贤太后,如今竟成了我的枕边人。”
我合上眼,任由疲惫涌上心头:“我只是觉得累了。这一世,想活得轻松些。”
萧衡浅笑道,“沈青婉,你还真是个心狠的女人,都重活一世了,竟然也没有去找周江启。”
我没有答话。
不是不想,而是太清楚,那不过是镜花水月。
无论前世今生,情爱之于我,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活着,好好的富贵的自在的活着,才是我的所求。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
萧衡忽然将我搂紧:“睡吧,明日还要看猎场好戏。”
他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竟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11
猎场三日,周江启纵马挽弓的身影与前世如出一辙。
我站在看台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
这个毁我一生的人,我本该恨之入骨。
可几十年的执念,此刻化作胸中翻涌的钝痛,比恨意更磨人。
“二妹妹是在看世子?”嫡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站在我身侧,声音里带着试探。
我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是啊,世子贪玩,总叫人提心吊胆。”
“那日的红疹,不是意外吧。”嫡姐的目光如刀,声音冰冷。
“天意弄人罢了。”我轻描淡写地应着,目光却紧锁场中那道身影。
突然,周江启所骑的马长嘶一声,发狂般冲向密林深处。
我猛地抓住栏杆,锦帕飘落而不自知。
“快传太医!”嫡姐比我更慌,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直到看见周江启被人救回,我才惊觉后背早已湿透。
嫡姐踉跄着奔向场中,发间金钗晃出凌乱的光。
我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我这几日想起萧衡说的鹿皮袄。
前世嫡姐确实穿过,当时我只当是嫡母为她置办的。
嫡母娘家富庶,经常给她置办一些好东西,我也不奇怪。
从未想过与周江启会有什么关系。
我与周江启的初遇,是在我假死脱身那夜。
除夕宫宴,我本要潜入皇上寝殿,却被一个黑衣人发现了。
紧追不舍。
如今细想,若周江启那夜当值,理应在御前,怎么会出现在御花园。
更可疑的是他手上的咬痕,那夜我慌乱中咬伤了挟持我的黑衣人,才乘机跳入了湖里。
我被救上来时,周围好几个嬷嬷,只有他一个侍卫,身上还带水,我下意识就觉得是他救了我。
难怪他总在我提起那晚的细节时岔开话题,难怪他看我的眼神里总藏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难怪他总是劝我,说我还会有孩子的,儿子养在嫡姐膝下,也改变不了我是生母的事实。
那些我曾以为是温柔的迟疑,原来全都是骗我的证据。
我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原来我放在心上多年的救命之恩,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美人计。
而我,竟像个傻子一样,感激了他这么久。
幸好,前世的我终究是心狠的。
即便心存感激,利用起他来也毫不手软。
12
回到温泉庄子时,暮色已沉。
我吃过晚饭,继续为未出世的孩子绣鞋袜。
萧衡回来时,身上还带着猎场的尘土气。
“周江启落马了,摔断两根肋骨。”他漫不经心地脱下外袍,目光却紧锁着我的表情。
我穿针的手顿了一下,淡淡地问道,“是吗?”
“你竟如此平静,不心疼?”他忽然俯身,带着狩猎归来的血腥气逼近。
我抬眸浅笑:“我如今是萧家妇,为何要心疼外人?”
萧衡冷笑一声,掌心覆上我隆起的腹部,轻叹道,“唉,这孩子若随了你心性,怕是生来就带着七分狠毒。”
我拍开他的手,自己轻轻抚摸着:“我只求他明辨是非,别好坏不分。”
萧衡突然大笑,将我揽入怀中,“放心,我的种,自然最是孝顺。”
我冷声道:“我生的孩子,自有我来教。若你将来别的庶子敢递毒酒,你可别怪我心狠。”
“哪来的庶子?”萧衡忽然咬住我耳垂,“这辈子我的孩子,都从你肚子里出来。”
我会信他?
前世他纳了那花魁不足三月,又为娶杨太傅之女做侧妃,闹得满城风雨。
三妹妹都进宫哭诉过三次。
萧衡看出我的讥诮,忽然正色:“我重活一世,岂会再犯糊涂?”
我别过脸去,却听见他一声轻叹:“青婉,你有孕后,待我倒比从前疏远了。”
“世子说笑了。不过你如今这般殷勤,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烛芯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他眸色幽深:“没有,我只是......想起了些前世失忆时的事。而且,我觉得,你虽然狠心,但是漂亮又聪明,有你就挺好的。”
茶烟袅袅,我垂眸不语。
那些往事,我不愿听,也不想问。
至于他的恭维,我并没有什么感觉。
萧衡若真要纳妾,我也不在意。
皇上年年选秀,三宫六院从未断过新人,我早就习惯了。
这重来的一生,我只想简简单单的活着。
和几个女人争一个男人的戏码,前世我演了一辈子,实在倦了。
13
我没有再去看狩猎,回了王府。
很快便传来消息,周江启坠马后高烧不退,至今昏迷。
我搅动着青瓷盏里的血燕,唇角勾起冷笑。
前世我可是成了太后,如今有些手段,用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来山庄前,我暗中布置的人手,本是为护周江启周全。
没想到,最后竟派上这般用场,让他落了马。
太医诊断不出问题,周家着急,也四处寻名医,我让吴大夫也去了周府。
“小姐,几位太医诊治后断言,周公子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来了。”小桃在旁边继续说道。
我抚着隆起的腹部,浅浅笑了笑:“去,把消息传得再真切些。就说,周江启没几日活头了。”
前世周江启能为了嫡姐,在我面前演足十几年深情戏码。
如今我倒要看看,在嫡姐心里,这个忠心耿耿的棋子,究竟值几滴眼泪。
没几日,萧衡兴冲冲地回来说道,“青婉,淑妃娘娘夜里偷偷出宫,探望周江启,被皇上抓了个正着!”
“这么快?”按说,周江启一直昏迷着,嫡姐不该这么着急才是。
萧衡得意地说道,“我亲自去告诉的淑妃,说周江启伤重不治。淑妃当即就乱了方寸,连夜去探望。”
居然如此。
他忽然凑近,轻声问我,“就这么让他死了?不像你的作风啊。”
我笑而不语。
前世既能有人抹去萧衡的记忆,如今让周江启也尝尝这滋味,岂不正好?
如我所料,淑妃与侍卫私通的流言,一夜之间传遍宫闱。
即便周江启昏迷不醒,嫡姐百般解释,盛怒的皇上还是将嫡姐打入了冷宫。
一个月后,周江启醒了,却口口声声说不识淑妃。
萧衡回来说,“沈三小姐都招了。说淑妃与周侍卫早有私情。真没想到,她为求出宫,将亲姐姐卖得干干净净。”
皇上的雷霆之怒来得又快又狠。
周江启被当场杖毙,嫡姐就按在阶前观刑。
听说那根根沾血的廷杖落下时,她哭喊着扑上去,被活活踹断了肋骨。
“都死了?”我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冷声问道。
萧衡从身后环住我:“怎么,心疼了?”
我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轻抚腹部:“这一世,总算没人能害我的孩子了。”
14
三妹妹被送回了沈府,却连着昏迷数日。
嫡母急得团团转,请遍了京城名医。
大夫们诊不出昏迷缘由,却诊出她体内的红花药性。
“这......这怎么可能!”嫡母脸色煞白。
可淑妃已死,从前贴身伺候的宫人也都散了,如今死无对证。
沈红眉身边的丫头,也早就被我送出了宫。
沈红眉醒来后,得知自己恐难有孕,在房里闷了几个月,竟又打起萧衡的主意。
“青婉能生,她的孩子,我也可以养。”沈红眉咬着唇,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嫡母深以为然,我生完孩子后,第二天二人来到王府探望。
“青婉,这世子妃的位置,本就是你三妹妹的。”嫡母语气不容反驳,“你占了这么久,也该让出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朝小桃使了个眼色。
王妃很快被请了过来,听完来意,冷笑一声:“沈夫人糊涂了。当初是青婉冲喜才救回我儿性命,如今他们夫妻和睦,孩子康健,何来让位一说?”
沈红眉上前一步:“王妃明鉴,我定会将孩子视如己出!”
王妃目光一厉:“我永安王府的嫡孙,还轮不到外人来养!”
萧衡进来,厉声道,“我萧衡的妻子,只会是沈青婉。”
沈红梅急红了眼,“可与你定亲的分明是我!她是替我嫁过来的!”
萧衡唇角微扬:“哦?那请问三小姐当时去哪了?入宫这么久,就只是'陪'淑妃?”
“姐姐心情郁结,我陪她有何不可?”沈红眉辩解道。
“有周侍卫日夜'相伴',淑妃娘娘怎会郁结?”萧衡眼底寒意骤现。
沈红眉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萧衡说不出话。
王妃适时起身:“世子妃刚生产,需要静养。沈夫人,请回吧。”
嫡母不甘心地瞪我一眼:“青婉要照顾孩子,哪还有精力伺候世子?不如让红眉过来小住。你觉得呢,青婉?”
我差点笑出声。
为了女儿,嫡母连脸面都不要了。
“我乏了。这等事,世子自己做主便是。”
萧衡眉头紧锁地盯着我。
我闭上了眼睛装睡。
男人啊,管得住人,管不住心。
他若无意,我何必多言;他若有心,我又能如何?
再醒来时,萧衡正坐在床边逗弄孩子。
见我睁眼,他立刻板起脸:“青婉,你就这般不在意我纳新人?”
“你们前世本就是夫妻,你若想续前缘,我也拦不住。”
“沈青婉。”萧衡打断我,眸中情绪翻涌,“你当真心狠至此?难怪......难怪你能做太后。”
他俯身将孩子轻轻放进我怀中,气冲冲地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禁笑了笑。
15
沈红眉终究没有嫁进王府,听说后来嫁给了一个副将军做续弦。
王妃也逐渐将家中产业交到我手中打理。
孩子渐渐长大,萧衡还真是没有再纳妾。
而且,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成了皇上跟前的大红人。
三年后,边关战事突起,萧衡奉命领兵出征。
我夜不能寐,这一仗凶险异常,前世多少名将都折在那里。
犹豫再三,还是将所知战况细细说与他听,又急忙赶制了一件金丝软甲。
“夫人近来,倒是越发关心为夫了。”萧衡摸着软甲,眼中带笑。
我别过脸去:“不过是怕你白白送死罢了。”
他突然将我揽入怀中,“我记得从前,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做寡妇么?如今倒舍不得我死了?”
我心头一震。
是啊,那个做富贵寡妇的念头,竟在日复一日的安稳里渐渐淡去了?
也许是在他深夜归家为我带的糕点里,也许是在孩子生病时他彻夜不眠的守候中,又或许,只是习惯了有人并肩而立的日子。
窗外春光正好,我靠在他肩头,忽然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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