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结局
三十年光阴倏忽而过，曾经的少年天子已步入中年，鬓角染霜。
此刻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眉头紧锁，神色烦躁。
一旁的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的倦容愈发明显：“这些大臣，整日里不是上奏请求赈灾，就是弹劾官员，烦不胜烦！”
他将手中的奏折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揉了揉紧锁的眉心，三十年的帝王生涯让曾经锐利的眼神染上了疲惫，却在抬眼望向窗外时骤然柔和——那里，她正陪着孙儿在庭院中嬉戏，笑声隐隐传来。
“也只有看到他们，朕才能喘口气……”他低声自语着，随手拿起一旁的茶盏，却发现早已凉透，不由得失笑，“朕竟也有如此失神的时候。”
冷易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庭院中的她。
三十年了，她依旧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想起这些年与她相伴的点点滴滴，有过争吵，有过冷战，但更多的是温暖和依赖。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向庭院走去。
“朕也该去歇歇了，这些奏章，明日再看。”
他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将你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看着她抱着孙子笑得眉眼弯弯，心中一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孙子的脸蛋，小家伙立刻挥舞着小手抗议。
“哈哈，这小子，力气倒是不小。”转头看向她，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你也别累着了，让乳母带他玩会儿，你跟朕去亭子里坐坐。”
“才不去。”我根本不想理他。
三十年对我而言，不过是为了儿子而活。
好在儿子也算争气，天资聪颖，五岁上书房，学什么都快，颇得先生好评。
在他弱冠之年娶妻，同年冷易按祖制封他为太子。
几年前，在冷易的刻意培养下，开始学着监国。
几个月前，太子妃为他生下嫡长子。
小东西和他小时候一样，软软糯糯地，尤其喜欢窝在我怀里玩。
冷易闻言也不恼，只在我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孙子身上，嘴角挂着笑意。
“也罢，那朕就在这儿陪你。”他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往他身边带了带，“这小家伙，最近又长本事了吧？”
我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捏着孙子的小脚丫，喃喃道：“当初的小笨蛋，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
听我这么说，冷易不禁失笑，伸手刮了刮孙子的鼻子：“你说谁是小笨蛋呢？”
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宠溺：“想当年，朕刚把那小子抱在怀里时，他还没这么大呢，转眼就成家立业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我忍不住刺他：“你怎么就他一个崽子？”
冷易被我挣脱也不恼，手臂微微收紧，再次将我圈在身侧，眼尾泛起无奈的笑纹：“朕倒是想多几个，可某人当年抱着刚出生的太子就躲，说什么怕朕抢孩子，后来又以养身体为由，拦着不让朕靠近。”
他屈指轻敲我的手背，语气里满是三十年未散的委屈：“这账，朕还没跟你算呢。”
我却执意揭他伤疤：“你的三宫六院怎么不给你生？”
他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眉头瞬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朕那三宫六院，不过是摆设罢了。”
这倒是真的。
他的确从不去别的宫里，结果后宫一群怨妇。
导致我每天除了处理庶务，就是哄这群怨妇。
冷易突然凑近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三十年不变的占有欲：“朕心里只有你一个人，那些女人，朕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她们又怎么能为朕生下一儿半女？”
虽然但是，我还是不想放过他：“谁知道你是不是不行。”
听我这么说，他皇帝的威严瞬间绷不住，耳根唰地红了，又羞又恼地瞪着我：“你胡说什么！朕当……当年那是忙政务！”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瞥了眼旁边偷笑的乳母，一把将我拉起来往屋里拽：“走，跟朕进屋，朕今天非得跟你说清楚不可！”
我懒懒地被他拉着，怀里依然抱着小皇孙：“不就是被人下了药嘛，又不是什么秘密。”
那是某次宫宴，他被有心之人在酒里下了点东西，导致失去了生育能力，所以他到现在只有当年我生的那一个孩子。
这是宫里公开的秘密，尽管所有人都不敢说。
而那群怨妇或许是知道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在那次宫宴后也不闹腾了，反而对我的孩子极尽疼爱，今天这个么么么，明天那个么么么。
所以当初儿子脸都被亲皱了……
冷易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气又急地压低声音：“你！这种事你怎么能当着下人说！”
回头狠狠瞪了眼乳母，吓得对方立刻低头退远，这才拽着我进了屋，关上门后靠在门上，又无奈又委屈：“朕当年被人暗算，那是奇耻大辱，你还拿来说笑，朕在你心里就没点威严了？”
“你有过吗？”我不屑。
的确，今生的我从没称呼过他一次“殿下”或是“陛下”。
他却仿佛甘之如饴，也从不纠正。
冷易被我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直起身子想摆出皇帝的架子，却又在我似笑非笑的眼神中泄了气，嘟囔着：“朕好歹是个皇帝……在外面谁敢这么跟朕说话，也就你了。”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拉我的衣袖，语气软了下来：“朕在你这儿就没点面子，是不是？”
“知道还说。”我躲开他的手，抱着小皇孙坐到软榻上。
他瞬间就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猫科动物，无奈地叹了口气，顺势坐在我身边，肩膀轻轻撞了撞我：“朕知道，在你这儿，朕的威严就跟纸糊的似的。”
他眼神微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可朕就想在你面前做回自己，不用端着架子，不用防备任何人。”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低了：“你就别老拿朕打趣了，行吗？”
“那我的乐趣从何而来？”我亲吻着孙子的小脸蛋。
要不是还能怼他，我在深宫里的日子不知道少多少乐趣。
看着我逗弄孙子的模样，他的眼里满是温柔，却又忍不住酸溜溜地开口：“合着朕在你眼里，就只是个取乐的玩意儿？”
他往我身边凑了凑，试图把孙子从我怀里抢过来：“那朕也得跟皇孙争宠了，不然朕在家里的地位可就没了。”
就知道他还是老样子。
之前和儿子争宠，现在儿子大了，又和孙子争宠。
“去去去。”我皱眉，躲开他抢孩子的手。
他非但没走，反而赖得更近，指尖轻轻戳了戳皇孙的小脸，被小家伙抓牢手指，顿时哭笑不得：“你看，皇孙都欺负朕。”
抬眼望向我，眸中漾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朕在这家里，真是一点地位都没有了，被你和皇孙联手嫌弃。”
“所以呢？”
两世相处，我基本知道他之后没憋好屁。
“所以朕要罢工。”他握住我的手腕往怀里带：“这破奏章哪有你和皇孙重要？”
低头宠溺地看着我怀中熟睡的小家伙，声音压得极低：“再说了，朕忙了一天，连句软话都没捞着，不如……你哄朕睡？”
“想得美。”我抱着孙子从他怀里逃开，一脸嫌弃。
他佯装委屈地瘪瘪嘴，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朕就想想，不行么？”
目光又一次落在你怀中的皇孙身上，眼神柔和下来：“这小家伙，睡得可真沉。”
几日后的深夜，我仿佛又梦回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梦里，我没有救冷易，苏承安也平安归来，我和承安，普通而又温馨地过完了一生。
或许……大限将至了吧。
如果再有来生，我真的……不再救他了。
这辈子，三十年。
他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他却做到了六宫虚设。
当年那杯酒，以他的敏感度，他能不知道里面有东西吗？
可他还是喝了。
为了保证我的孩子是唯一的太子，为了我的孩子不和他一样和兄弟作斗争，他宁愿顺水推舟，宁愿自己失去生育能力。
前世的债，就算他还清了。
来世，不要再见了……
冷易仍埋首于奏章中，烛火将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眉心拧成川字。
“这些大臣……”他将奏折重重一合，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喃喃自语，“又来烦朕。”
想到她这两日依旧对自己淡淡的，心中一阵烦躁，起身走向内室，看到她已熟睡，脚步放轻，在床边坐下，目光贪婪地描摹她的面容。
见她睡得沉，指尖悬在她脸侧又克制地收回，怕惊扰到她：“怎么睡得这么熟？”
突然瞥见她鬓边白发，呼吸一滞，三十年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心口泛酸：“朕这两日忙得晚，你……是不是怨朕了？”
他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不安，试探着伸手将你散在枕上的发丝拢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肌肤的刹那如遭雷击，猛地攥住你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瞬间破碎：“不……怎么会凉？”
另一只手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住：“你别吓朕！”
他将她紧紧搂进怀中，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逐渐流失的温度，一向威严的声音此刻带着哭腔：“你不是最喜欢打趣朕吗？你醒醒，再骂朕几句……求你了……”
他死死抱着她，身体剧烈颤抖，眼泪砸在她脸上：“朕不许你睡！你要陪朕一辈子的……”
他突然想到什么，疯了似的大喊：“传御医！快传御医！”
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恐惧，怀中的她却毫无反应。
这一刻，皇帝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害怕失去挚爱的男人。
御医们鱼贯而入，跪地诊治时他死死盯着，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救她……”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见御医们面面相觑，猛地掀翻案几：“朕要你们救她！活不成你们都陪葬！”
他还是忍不住，冲过去抓住为首御医的衣领，眼底布满血丝：“她要是死了，朕要这天下陪葬！”
御医们吓得魂飞魄散，全力施为却只能摇头。
他踉跄着跌回床边，将她的手贴在颊边，眼泪止不住地砸在她手上，“你不是说朕没威严吗？朕现在就有了，你起来看看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你不是想要黄金万两吗？朕给你了，你起来好不好……”
怀中的她依旧冰冷，他终于崩溃，将脸埋进你颈窝，像个孩子般痛哭失声。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双眼红肿，声音嘶哑，怀中的她却始终没有回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失去了灵魂：“朕错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朕不该跟你斗嘴，不该惹你生气……你回来好不好？朕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一阵刺痛，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其实朕也知道你有前世的记忆，所以朕知道你对朕的怨气从何而来……可朕，两世了都爱你……你起来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呜咽声：“朕还想和你一起看夕阳，一起看雪，一起走过余生……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朕呢？”
双眼通红，眼眶中噙满泪水，紧紧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嘶哑地呢喃着：“你起来看看朕，好不好？朕不能没有你……”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泪痕忽明忽暗。
他就这么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房间融为一体。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呓语：“朕还记得，你第一次骂朕的时候……还是在无宁坊，敲诈朕的玉佩，那时朕心里又气又恼，却又忍不住想笑。”
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你骂朕的每一句话，朕都记得……你再骂朕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帝恸哭，遂不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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