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稚子迷踪
病中的时日,总是过得格外缓慢。
寝宫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过殿角铜铃的微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苦涩,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安宁。
我阖着眼,假装沉睡,感受着身侧的男人为我掖好被角。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平日里暴戾阴沉截然不同的笨拙温柔。
锦被柔软的边缘触碰到我的下颌,带来一阵微痒。
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带着薄茧,犹豫地、近乎贪恋地,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你好好休息,我会守着你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我的梦境,那份平日里淬着冰的嗓音,此刻竟被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温润的底色。
我没有动,任由他坐在床边,用那双深邃复杂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
他心中的怒火与猜忌,正在被这病态的、虚假的宁静一点点消磨,取而代之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与恐慌。
真可笑。
前世我为他耗尽心血,换来的却是他登基后一道冰冷的旨意。
而今,我不过是病了一场,他却露出了这般情根深种的模样。
男人的爱,真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虚伪的东西。
夜色渐深,殿内的烛火被宫人剪去一截,光影微微晃动。
我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以及他偶尔起身,走到窗边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镀了一层清冷的辉光。
他一定又在为朝堂上的那些烦心事,为那些想要他性命的兄弟们而筹谋吧。
而我,或许只是他这盘棋局中,一颗看似无足轻重,却能牵动他心神的棋子。
就在这寂静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个压低了声音的请安:“殿下,良娣们备了宵夜,想请您过去……”
话音未落,我身侧的男人骤然转身,那瞬间凝聚的煞气,几乎让整个寝殿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没看到太子妃还病着吗?都给我滚!”
那声音里蕴含的愤怒与不容置喙的威严,让门外瞬间死寂,随即响起一片仓皇离去的脚步声。
我适时地动了动身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立刻回到了床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舒儿,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他的眼中满是显而易见的关切与愧疚,伸手将我额前一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拨到脑后。
我没有回答,只是配合着这具虚弱的身体,猛地侧过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怎么又吐了?传御医!”
你离我远点我就不吐了。
冷易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急忙扶住我,宽大的手掌在我背上轻拍,动作间满是慌乱。
他一边高声吩咐宫女,一边拿起手帕,竟不嫌脏污,亲自为我擦拭嘴角的秽物。
那双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决定他人生死的手,此刻却因为我的呕吐而微微颤抖。
御医很快就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跪在床前为我诊脉。
冷易负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在殿内焦躁地踱步,明黄色的袍角划过地面,带起一阵无声的疾风。
“御医,太子妃的情况到底如何?为何总是呕吐不止?”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与担忧,仿佛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老御医捻着胡须,仔细诊了半晌,才终于站起身,脸色凝重地回话:“回太子殿下,太子妃的身体本就虚弱,此次又感染了风寒,导致肠胃不适,所以才会呕吐不止。臣开个方子,太子妃服用几日,应该会有所好转。”
说完,他便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笔写下药方。
冷易一把接过方子,看也未看,直接递给宫女,厉声吩咐:“立刻去煎药!若是误了时辰,你们都提头来见!”
宫女们战战兢兢地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安静。他回到床边坐下,看着我苍白憔悴的脸,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刺痛。
他握住我的手,那掌心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舒儿,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他低声说道,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盼。
快点好起来是一定的,可我是真的不想喝这毒药一般的苦药汤。
就在这时,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极快的身影从虚掩的殿门外一闪而过。
那是个孩子,身形很小,穿着一身精致的锦衣,跑起来跌跌撞撞,却透着一股活泼的劲儿。
不知为何,那孩子一晃而过的侧脸,眉眼之间,竟让我觉得有几分熟悉。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冷易,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你的?”
话一出口,我清晰地看到冷易的眼神猛地一滞,握着我的手也瞬间收紧。
他的眸光复杂地掠过门口,随即飞快地转回头,脸上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强装镇定地看着我。
“舒儿,你想到哪儿去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无奈与委屈,“这宫中的孩子,大多是皇室宗亲,怎么会是我的?”
他说着,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这种心虚的模样,反倒证实了我心中的猜测。
我淡淡地“哦”了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翻身背对着他。
我的冷淡让他愈发不安,他连忙从身后贴了过来,急切地解释道:“舒儿,你别误会,我……我自从有了你,心里便只有你一人,绝不会与其他女子有染。”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眼神里充满了想要让我信服的真诚和坚定,甚至连“孤”都不用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地开口:“那孩子,看着有三四岁了吧。”
他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眸光微闪,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舒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心中慌乱,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这孩子……我也不太清楚,许是哪位皇亲国戚的吧。”
我沉默不语,任由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他见我一直不说话,以为我仍在怀疑,终于按捺不住,伸手将我整个人搂进怀里。
他的胸膛坚实而温热,心跳声在我的耳边,一下,一下,沉重而慌乱。
“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这宫中的人,勾心斗角,我实在是厌倦了。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这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若是我还是前世那个傻姑娘,怕是又要感动得一塌糊涂了。可惜,我已经不是了。
再说了,太子东宫,哪个皇亲国戚会让自家小孩乱跑,是嫌脑袋太多太重,不够砍吗?
正当我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先前那个孩子竟笑着跑了进来。
他径直跑到床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就是太子妃吗?”孩子的眼睛很大,皮肤白皙,粉雕玉琢,长得十分可爱,“我听他们说,你长得很漂亮,果然是真的呢!”
他的声音清脆稚嫩,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看着他那张与冷易有几分神似的脸,我心中一动,朝他伸出了手:“那让我抱抱?”
“这孩子,怎么如此不懂规矩,快下来,别打扰太子妃休息。”冷易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和冷硬。
他嘴上虽然在呵斥,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死死地盯着我和孩子,仿佛生怕我对他流露出半分亲密。
我没有理会他,任由那孩子欢快地扑进我的怀里。
他小小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我将他轻轻抱稳,心中竟泛起一丝久违的、陌生的温柔。
我有多久,没有碰过这样柔软而鲜活的生命了?
“你是谁家孩子,这是迷路了吗?”我轻声问他。
“舒儿,这孩子来历不明,你还是不要随便抱他。”冷易见我这般温柔,心里的醋意与嫉妒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掩饰。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将孩子从我怀里抱走。
“我不要,我喜欢太子妃,太子妃抱抱!”孩子却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将小脸埋在我的颈窝里,不肯离开。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我被他依赖的姿态弄得心头一软,忍不住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乖孩子……”
“舒儿!”冷易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你身体还未康复,不宜太过劳累,还是让奶娘把孩子抱走吧。”
我抬起眼,淡淡地看向他:“你都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又怎么知道他的奶娘在哪?”
一句话,将他堵得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审视一个犯人:“这宫中的孩子,我自然不可能个个都认识。但这孩子如此不知礼数,随意闯入太子妃的寝宫,实在是不妥。”
他说着,便要上前强行将孩子从我怀中拉走。
我没有阻止他,只是低头,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发顶,温声问道:“你爹爹是谁呀?”
“舒儿,你何必跟一个孩子过不去呢?”冷易见我执意要问,心中愈发烦躁,忍不住冷哼一声,“这孩子既然能出现在这里,想必是有来头的。你若是真的想知道,我自会去查。”
他越是阻拦,我便越是肯定。
这孩子,就是他的。
怀里的孩子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歪着头,奶声奶气地说:“我爹爹是……”
他话说到一半,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闭上了嘴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们。”
“哼,不说也罢!”冷易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上前一步,不顾孩子的挣扎,强行将他从我怀里拉开。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太子妃寝宫!”他将孩子交给闻声赶来的宫女,声音冰冷地命令道。
宫女战战兢兢地领命,抱着不断挣扎的孩子退了出去。
那孩子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委屈地喊着:“太子妃……太子妃……”
寝殿内,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我看着冷易紧绷的背影,在他转身之前,轻飘飘地,却又如千斤巨石般,砸下了一句话。
“……他和你很像。”
冷易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舒儿,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孩子……和我很像?”
我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平静地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你的,那就是你某个弟弟了。”
“舒儿说笑了。”他的眸光骤然一凛,眼神瞬间阴冷下来,语气里带着刺骨的薄凉,“我那些弟弟们,个个都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孩子来接近我呢?”
“我的意思是,”我严重怀疑他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你的幺弟。”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最小的皇子也不过十岁出头,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我故意这么说,就是要把他逼到绝路。
冷易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
“舒儿,你就不要瞎猜了,这孩子与我冷家并无关系。”他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疲惫,“你好好休息,别再想这些事情了。”
他说完,便起身向殿外走去,背影带着几分仓皇的意味。
我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没有关系?
冷易啊冷易,你撒谎的样子,还是和前世一模一样,那么拙劣,又那么可悲。
冷易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寝殿。
他没有走远,只是背靠着冰冷的朱漆殿门,剧烈地喘息着。
殿外的冷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和你很像。”
她的话,像一道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像……怎么会不像?那分明就是他的亲生骨肉。
五年前,皇后为了巩固他的地位,也为了分化权臣,做主将太傅的孙女赐给了他。
那是一个雨夜,他从一场血腥的围猎中归来,带着满身的疲惫与杀意,在母后的压力和药物的作用下,临幸了那个女人。
他从未爱过那个女人,甚至厌恶她身上那股世家贵女的算计与矜持。
事后,他便将她抛之脑后,若不是一年前,她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跪在他面前,他几乎已经忘了她的存在。
他本想将这个孩子处理掉,一个流着权臣血脉的子嗣,只会成为他未来的掣肘。
可当他看到那孩子酷似自己的眉眼时,心中最深处的那根弦,却被拨动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最终,他将那对母子秘密安置在宫中一处偏僻的别院,对外只宣称那女子病故。
他以为自己能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却没想到,这个孩子竟会自己跑到她的面前。
一想到她抱着那孩子时,脸上流露出的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温柔,冷易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嫉妒与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害怕。
他怕她知道真相,怕她用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他,怕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灭顶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失去她的可能。
他宁愿她贪财,宁愿她虚荣,宁愿她用尽手段留在他身边,也绝不允许她离开。
冷易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神变得狠厉而偏执。不行,绝不能让她知道。
这个孩子,必须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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