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旧恩如刺
天黑得很快。
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院中枯败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声无情的嘲讽。
冷易就站在那片萧瑟之中,他身上那件华贵的红色薄纱外袍在夜色里沉淀成暗哑的血色,与他此刻阴沉的面容相得益彰。
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几乎要将这方小院里的空气都凝结成冰。
我下意识地向身侧的承安靠得更近了些,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我微凉的手指,那份安稳的暖意,是我对抗眼前这个男人的唯一铠甲。
我抬起眼,迎上冷易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狂澜。
“我没这个命。”我依偎着承安的肩膀,轻声回答着他的问题。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我看着冷易,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皇后……难道你还想扶持承安作皇帝?”
我的话说得很尖锐,瞬间刺破了他伪装的平静。
我看到冷易的眼神猛地一凛,那是一种心事被戳穿后的惊怒与杀意,但仅仅一瞬,那凛冽的寒光便被他强行压下,化作一片深沉的墨色。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里满是帝王家惯有的轻蔑。
“哼,孤若想扶持他,他早就飞黄腾达了。”他心中如何盘算我不得而知,但他脸上那不屑的笑容却愈发浓重,“不过,孤倒是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证明自己的能力。”
证明什么?
我的承安不需要证明什么,两世的缘分,从前世给我最后的体面,到今生的相守,已经够了。
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抛出他自以为诱人的橄榄枝。
我和承安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笃定与控制欲。
他似乎以为,这世间无人能拒绝他给予的权柄,无人能抵挡那通往权力之巅的诱惑。
“怎么?”见我们沉默,他以为我们心动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嫉妒的火焰烧得更旺了些。
“你不愿意?还是说,你对他没有信心?”
他步步紧逼,视线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中,剖析出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的想法有那么重要吗?
我将头更深地埋进承安的颈窝,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墨香和泥土的气息。
我在承安怀里慢慢闭上眼,轻声说道:“我宁愿他平安。”
前几次冷易差点杀了我的承安,我确实怕了。
怕他一个发癫就要了承安的命。
“平安?”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忍不住冷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荒凉与悲哀。“在这乱世之中,平安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得愈发阴狠,话语如淬了毒的利刃:“只有拥有权力和地位,才能真正保护自己和所爱的人。”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我睁开眼平静地回视他。
前世,我便是信了他的这套说辞,以为攀附上他这棵参天大树,便能得一世安稳。
可结果呢?
他成了皇帝,而我,成了他登基路上最先被抹去的那一抹污点。
再说了,乱世,更说明当权者无能。
冷易的神色变得极为复杂,那张俊美妖冶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迷茫的神情。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旁沉默却坚定的承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与无奈:“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小人物?你就不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高处不胜寒。”"我望着他,说出了我的态度。
这五个字,终于让他怔住了。
他眼中的狂澜、嫉妒、不甘,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无尽的、苍凉的空洞。
他仿佛透过我,看到了那个前世孤零零坐在龙椅上的自己,看到了那片繁华背后永恒的孤寂。
“你说得没错,高处不胜寒。”他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可是,孤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是你的事……”我收回目光,语气里再无波澜,只剩下疏离与决绝,“我们夫妻要休息了,你自便。”
你有没有退路关我屁事,有这打扰我的功夫,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把乱世变成盛世。
说完,我不再看他,挽着苏承安的手,转身朝屋里走去。
承安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却用他无声的陪伴,给了我最强大的力量。
木门在我们身后合上,我毫不犹豫地将门门插好。
“咯”的一声,将那个属于帝王家的世界,连同他所有的爱恨纠缠,都隔绝在了门外。
冷易站在冰冷的院中,门闩落下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能想象得到,门内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烛光摇曳,两人相依,是何等的温馨与刺眼。
一股无名怒火在他胸中轰然炸开,他恨不得一掌拍碎那扇薄薄的木门,将那个女人从另一个男人怀里抢过来。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他能做什么?
用当朝太子、未来皇帝的身份逼迫她吗?
那只会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他只得转身,对着隐在暗处的属下冷冷吩咐道:“给孤盯着他们,有什么情况立刻向孤汇报!”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夜更深了,寒气侵入骨髓,却远不及他心中妒火的万分之一灼热。
他独自在院中踱步,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我宁愿他平安”,回响着她依偎在那个穷酸书生怀里时,脸上那种安然恬静的表情。
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在他身边时,她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讨好,一丝小心翼翼的算计,他曾为此鄙夷,又为此暗自享受。
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一切不过是她为了黄金万两而演的戏码。
而她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温柔,却给了另一个人。
妒火煎熬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乎发狂。
他猛地抬手,一掌狠狠拍在院中的石桌上。
“砰!”
坚硬的石桌应声而裂,碎石四溅。
他喘着粗气,手掌上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个村姑而已!”他低吼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又痛苦的光芒,“孤为何会放不下她?”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这个念头来平复内心的烦躁与不甘。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爱的明明是那个穷酸书生,她对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有图谋。
可为什么,一想到她决绝的眼神,他的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我以为,一夜的冷静,足以让他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认清现实,然后带着他那可笑的骄傲离开。
可第二天清晨,当我推开门,准备去打一桶井水时,却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差点没吓死我。
要是他在我的院子里冻出个好歹,我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爹砍的。
他似乎在门外站了很久,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和肩头,那身本就显得单薄的衣衫更添了几分狼狈。
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往日里总是闪烁着精光与算计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看起来疲惫而又偏执。
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我。
我心头一沉,神色间不自觉地带上了惊讶与戒备。
“你怎么又来了?”我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只想他快点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孤……”他张了张口,似乎准备好了一番说辞,但在看到我的瞬间,那些话语竟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半晌,他才干涩地挤出一句,“孤只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如何。”
“挺好的。”
我冷淡地回答,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
况且,你昨天不是看过了吗?
他的眼神越过我的肩膀,扫向屋内。
苏承安正在桌边研墨,准备着去私塾的物品。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岁月静好得像一幅画。
这幅画,却狠狠刺痛了冷易的眼睛。
“看来,你们确实过得不错。”他的声音里浸满了压抑不住的酸意。
“是啊。”我淡淡地应着,不想接他的废话。
“哼,真是夫唱妇随,好不快活!”他心中的嫉妒再也无法掩饰,化作了阴阳怪气的嘲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然不属于自己的珍宝,试图从我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与破绽。
“嗯。”我敷衍地应了一声,转身就想关门。
大好的清晨,不想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我的冷漠彻底点燃了他压抑了一夜的怒火。
他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你就这么不愿意和孤多说几句?”
我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他紧攥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那热度仿佛要将我的皮肤灼伤。
“孤在问你话,你听到了没有?”见我沉默,他心中的怒火更盛,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
我终于抬起眼,迎上他燃烧着怒焰的眸子,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姿态,一点一点地,将我的手从他的禁锢中抽了出来。
“听到了。”
已读不回。
我的动作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眼神瞬间一黯,手上不自觉地放松了力道,任由我收回了手。
他看着自己荡荡的掌心,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孤……孤有件事要问你。”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你说。”我站在门内,与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那是一道他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紧紧地锁住我,那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也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你当真爱那个男人?”
“是。”我回答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激怒的困兽,
“你就这么爱他?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他放弃一切!”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嫉妒和不甘,几乎是咆哮出声。
我没有回答他。
承安已经收拾好了去私塾的东西,又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默默地站在我的身后,将手搭在了我的腰上。
“说话啊!孤在问你话!你是不是哑巴了!”见我不语,他彻底失控,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我。
我被他晃得有些头晕,根本不想看着他:“爱一个人,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松了。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眼神阴晴不定地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当初为何要救孤?难道不是为了攀龙附凤?”
他还是不信,或者说,他不敢信。
他宁愿相信我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也不愿承认,今生的我对他,从未有过他想象中的那种爱。
我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前世今生的纠缠,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尽的厌倦。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稳稳地靠在承安的怀里。我看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最伤人,也最真实的话,
"早知你会如此纠缠,我一定不会救你。”
冷易的心口像是被重锤猛然击中,整个人如坠冰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裂心刻骨的伤痛,但那伤痛很快就被滔天的愤怒和不甘所取代。
"你…"他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得很!”他终于迸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守着你的穷酸丈夫吧!孤倒要看看,你们能恩爱到何时!”
他猛地一挥衣袖,决绝地转身就走,那红色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
他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用一种冷到极致的声音说道:“孤给你的黄金万两,你就留着吧,就当是孤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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