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米糕之祸
自我们被迫住进这座由冷易“恩赐”的华美宅邸,已经过去了数日。
这里雕梁画栋,锦衣玉食,一应陈设皆是世间罕见的珍品。
可于我而言,这不过是一座更大、更精致的金色牢笼。
我知道,每当夜幕降临,那双阴鸷而偏执的眼睛,就会在墙外某个阴暗的角落,无声地窥探着这里的一切。
那是一种如影随形的审视,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欲,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与承安的生活牢牢罩住。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站在暗处,看着这方庭院里透出的温暖灯火时,那张俊美面容上会是何等阴沉扭曲的神情。
苏承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他收紧了手臂,将我更深地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驱散我心底的寒意。
“有我在。”他轻声说,语气里的安抚意味不言而喻。
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是啊,有他在,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是夜,东宫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腾,却怎么也抚不平冷易心头的烦躁,他一把挥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名贵的狼毫笔滚落在地,洇开一团墨迹,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那张俊美脸庞此刻布满了阴云。
闭上眼,她的脸就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的模样,她对着那个男人巧笑嫣然的模样,一帧一帧,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她如今在做什么?是否会想起孤?”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随即又被他狠狠掐灭。
“不,孤为何要想她……”他低声嘶吼,仿佛在说服自己。
那个贪慕虚荣、水性杨花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
可越是这样想,她的身影就越是挥之不去。
他终是无法忍受,猛地起身,披上玄色大氅,在一众内侍惊愕的目光中,摆驾出了宫,
御驾没有目的地,却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最终停在了那座他亲手为她挑选的宅邸之外。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站在暗影里,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窃贼,远远望着她房间里透出的那豆温暖的灯火。
灯火映在窗纸上,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相依相偎。
他看不真切,却能想象出里面的温馨与甜蜜。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
那个位置,那个能拥她入怀的人,本该是他!
嫉妒的火焰在他四肢百骸疯狂流窜,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找回一丝清明。
他不能进去,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是九五之尊,他不能为一个女人失了分寸。
他一遍遍这么告诫自己。
那晚,他回到寝宫,在梦里辗转反侧,梦中全是她的身影。
有时是她在溪边浣衣,回眸一笑,清丽如水中芙蓉;有时是她为他处理伤口时,专注而温柔的侧脸;有时,又是她挽着那个叫苏承安的男人,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坐在窗边,看承安在院中修剪一株新移栽的梅树。
他动作娴熟,神情专注,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曾是我前世遥不可及的奢望。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房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一股裹挟着龙涎香与寒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我甚至不必回头,便知道来人是谁。
除了他,这世上再无人敢如此肆无忌惮。
为什么每次,他都要在我好不容易过上温馨的日子时来打扰呢?
我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继续看着窗外。
承安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越过我,与门口那道颀长的身影在空中交汇,平静的表象下,是无声的电闪雷鸣。
“你……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冷易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试探。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了进来,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我的背影上,目光复杂得像一张网,试图将我牢牢缠住。
我缓缓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好。”
一个字,清晰,冷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看到他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浓重的失落他似乎不甘心。
又或许是无法接受这个答案,他紧走了几步,站到我的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我和窗外的承安隔绝开来。
“他……待你如何?”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从我的瞳孔深处,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与不甘。
我抬起眼,平静地回视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结发夫妻,自是相濡以沫。”
“相濡以沫?”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边扯开一抹讥讽的冷笑,“哼,说得倒是好听。”
他的目光开始在屋内扫视,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带着审视与挑剔。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桌上那盘粗糙的米糕上。那米糕做成了兔子的形状,上面撒着一层细细的糖霜,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你做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我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窗外那个依旧静立的身影,声音里染上了真实的暖意:“他做的。”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火苗。又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哦?”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单音,伸手拿起一块兔子米糕,动作带着几分赌气般的粗鲁。
他将米糕放入口中,原本只是想发泄心中的不快,更想趁机嘲讽。
可那香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时,他却愣住了。
味道……竟意外的好。
那不是御膳房里那种规规矩矩的精致甜腻,而是带着一种朴实的、家常的温暖,虽然外表粗糙,却甜得恰到好处,糯得恰到好处。
这味道,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他嫉妒得发狂,
“没想到他还有这手艺。”他酸溜溜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倒是好福气,有他这般贴心的夫君。”
我没有反驳,也不需要反驳,这就是事实。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
话音刚落,我便清楚地看到,他捏着糖糕的指腹因用力而泛起骇人的白色,那块只吃了一半的粗糙糕点在他指间被碾压得变了形。
他眼中的嫉妒与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喷薄而出。
“好!”他猛地将那块残破的米糕随意地扔回盘中,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既然你们如此恩爱,那孤就给你们一个惊喜。”
他又想干什么。
我真是无比无奈。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笑意和淬了毒的狠戾。
他一甩衣袖,那宽大的袍袖带起的风,吹得桌上烛火一阵摇曳,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冷笑着拂袖而去。
第二天,一道令旨打破了宅邸的平静。
第三天,冷易以雷霆之势,赐我夫君苏承安一个从七品的县丞之职,即日启程,赶赴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岭南烟瘴县。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有去无回的流放之地。
这是惩罚,是报复,是他身为太子,对我们这点微未幸福的无情碾压。
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完令旨,用怜悯又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接过令旨,然后转身,开始收拾行囊。
苏承安握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愧疚:“舒儿,是我连累了你。”
说反了,明明是因为我,承安才受此无妄之灾,被如此折腾。
我反手握住他,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你说过,结发夫妻,相濡以沫。你去哪,我便去哪。”
我们没有丝毫犹豫,第二日便套好了马车,启程离京。
我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华美的牢笼,也没有去看那高耸的宫墙。
冷易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北风卷起他玄色的蟒袍,猎猎作响。
他得到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走了?
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跟着那个男人走了?
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连一丝留恋的意思都没有。
他以为她会来求他,会哭着说她错了。
会像从前一样,用那种爱慕痴缠的眼神看着他。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她肯低头,他可以收回成命,可以让她继续留在这座他能看得到的地方。
可她没有。
她就这么走了。
心中的怒火和不甘达到了顶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他死死地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她竟然真的走了!为了另一个男人,她竟然敢忤逆他到如此地步!
“好……好得很……”他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那双深不见底的风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城垛上,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孤倒要看看,你们能走多远!”
一声淬着寒冰的低吼,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他要让她知道,这天下,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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