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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心死之囚


东宫,偏殿。

烛火在寂静的殿内轻轻摇曳,将冷易的身影拉扯得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阴晴不定的脸色。

苏承安不知道被他带去了哪里。

我听见他刚才对着侍卫下令:“那个男人,杀了。”

他的生死,就悬于冷易的一念之间,而我手中唯一的筹码,便是我自己的性命。

我迎着他那双淬了冰的眸子,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早已准备好的话,

“他死,我死。”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泪水涟涟,我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四个字,我之前说过,现在再说出口,如同一根无形的针,再次刺入了他暴怒的神经中枢。

冷易闻言,身形猛地一滞。

他那双原本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凤眸中,竟闪过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慌乱。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平静无波的脸上,剜出一丝一毫的伪装。

“为了他,你竟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他的声音沙哑,又问了我一遍,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带着不敢置信的震颤。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更深地望进他眼底的晦暗。

“他是我唯一的夫。”

这句话像是一瓢滚油,瞬间泼进了他心中那团名为嫉妒的无名之火里。

火焰“轰”地一声窜上他的脑门,烧得他理智全无。

“唯一的夫?”他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将我笼罩,“那本太子算什么!”

他的面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那双曾让我前世沉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我依旧维持着那份刻意为之的平静,微微仰头看着他,唇边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太子。”

不然还能算什么?

我不说算仇人都是给你面子了。

“仅仅只是太子?”他怒极反笑,笑声低沉而危险,眼底的暗色翻涌不休,像藏着一只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

“呵,那等我登基为帝,你又当如何?”

“那恭喜。”我轻描淡写地回答,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随意。

他是太子,不出意外的话,继承皇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难道还要我给他放鞭炮吗?

“恭喜?”这两个字彻底碾碎了他最后的自控力。

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欺身上前,修长而冰冷的手指狠狠捏住了我的脸颊,强迫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终于忍不住出口嘲讽,声音尖锐而刻薄:“呵,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能给你什么?”

我抬起头清晰而响亮地说道:“一生世一双人啊。”

“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自嘲般地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看着我,眼神陌生又冰冷:“这种话,骗骗小孩子还差不多,你以为他真的能做到?”

“我信他。”我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真是天真”嫉妒让他内心变得无比阴鸷,语气也愈发刻薄,“等他哪天为了功名利禄抛弃你,看你还会不会这么说。”

“不劳你操心。”

如果他会,上一世就不会默默为我收尸了。

“本太子才懒得操心你!”他嘴上虽这样说,可那双眼睛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始终停留在我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你最好别后悔!”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被激怒的扭曲。

“你就没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他咬着牙,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我的脸颊捏得变形。

脸上传来的疼痛让我蹙了蹙眉,但我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清晰地说出了我的答案:“没有。”

他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说爱他?

做梦去吧。

他的手指猛然收紧,力道大得让我怀疑下一刻我的脸就会被揪下一块肉。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看着我!难道你对我就没有半分感情?”

这个问题,像是跨越了前世今生,带着无尽的血与泪,再次摆在了我的面前。

前世的我,会哭着喊着告诉他,我爱他,爱到可以为他去死。而换来的,却是他登基后毫不留情地抹杀。

今生我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看着他眼中那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与脆弱,心中一片冰冷。

我缓缓地,清晰地,再次吐出两个字。

“没有。”

这两个字,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又仿佛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被我如此决绝的回答彻底击溃,猛地甩开我的脸颊,蹒跚着甩袖转身。

可刚转过去,他又霍然回头,那双眼中只剩下最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疯狂。

“你当真要为了他与我作对?”

什么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好吗?

“他是我的爱人,”我抚着自己被捏得通红的侧脸,一字一句,将这把刀捅得更深,“你就算是皇帝,又如何?”

“爱人?”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涌上一阵病态的潮红,整张脸都因此而扭曲起来。

“那我呢?”他嘶吼着,声音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哀鸣,“我在你眼中又算什么?”

“算太子。”我重复着这个答案,像是在执行一场早已排练好的凌迟。

每重复一次,都像是在他心上多划开一道口子。

“又是太子!”他被彻底激怒,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裂,口不择言地咆哮道,“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爱人,那你们可曾成亲?可曾有夫妻之实?”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近乎贪婪又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我,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审判。

我知道,这是杀死他所有幻想的最后一击。

我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那是我所知道的,最能刺痛他的笑容。

“有。”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我清晰地看到,冷易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一股气血直冲他的脑门,让他俊美的脸庞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浑身都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逸出几个字:“你……你们……好得很!”

我无辜地眨了眨眼,继续往他的伤口上撒盐:“本就是爱人,又拜过堂成了亲,有夫妻之实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他气得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而悲凉,充满了刀绞般的痛楚,可他偏偏不愿在我面前示弱,强撑着那份属于太子的高傲。

“好,很好!既然你这么想和他在一起,那我偏要让你们生不如死!”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的阴影处厉声吩咐:“把她给我带走!”

两名黑衣暗卫如鬼魅般闪身而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有作徒劳的反抗,甚至连一丝挣扎的意图都没有。

毕竟,我是不可能从两个训练有素的强壮男人手里挣脱的。

可这种顺从,似乎比任何反抗都更能激怒他。

冷易见我如此,心里的怒火烧得更盛。

他一把推开暗卫,亲自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断。

他一路无话,几乎是拖着我穿过冰冷的回廊,将我拽进了他东宫偏殿最里间的一间房,然后“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勾勒出他暴怒而又痛苦的剪影。

“为什么……”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哀求,“为什么你非要和他在一起?”

“因为,爱他。”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爱?”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笑话,自嘲般地喃喃重复着这个字。

心中的不甘和嫉妒如疯长的野草,将他整颗心都缠绕得密不透风。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下,我看到他眼中翻涌着绝望的痛苦。

“你对我……就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爱吗?”他向前一步,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曾让我魂牵梦萦,也让我命丧黄泉的脸。

前世的我,爱他爱得深沉,更是将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却被他弃如敝履。

如今,他却来问我,有没有爱过。

何其讽刺。

我的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那是属于前世那个傻姑娘的余痛。

但我知道,我必须亲手斩断这一切。

“没有。”

我看着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像是被雷电劈中,猛地将我的手腕抓得更紧,力道大得让我痛呼出声。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他咆哮着,眼中是最后的疯狂和不信。

我迎上他的视线,看着他眼底破碎的倒影,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复道:“没,有。”

那两个字,像两把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冷易所有的伪装和骄傲。

他攥着我手腕的手,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一寸寸地松开。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重重地瘫坐在冰冷的梨花木椅上。

那双总是盛满算计与威严的凤眸,此刻只剩下空洞与范然,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以为她的欲擒故纵,是爱入骨髓的另一种表达;他以为她的贪得无厌,是想引他注意的笨拙手段;他以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能留在他身边。

他甚至在无数个夜里,因为她白天与其他男人多说了一句话而辗转反侧,嫉妒得发狂。

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竟会对一个乡野村姑动心,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将她禁锢在身边,让她眼中只能看到自己。

他以为,她也一样。

他以为,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也曾有过为他而起的涟漪。

可她刚刚说,没有。

从来没有。

那他算什么?一个自作多情的傻子?

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呵”一声干涩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这空旷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呵呵……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着,眼角却有滚烫的液体滑落。

那是他身为太子,身为天之骄子,从未流过的眼泪。

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极致的羞辱和被彻底否定的剜心之痛。

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眸子,在月光下折射出骇人的寒光,空洞和茫然被一种更深、更沉的阴翳所覆盖,那是一种毁灭一切的狠戾。

既然得不到她的爱,

既然她心中从未有过他的位置……

那就毁了她心中的那个人,再将她变成一件只能属于他的东西。

那就只能让她,永永远远地,留在他身边!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的气息已经从方才的暴怒和崩溃,转变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对着门外躬身侍立的暗卫,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下令

“来人,将她锁在房内,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沉重的铁锁“哐当”一声合上,那声音像是敲在我心上的一记闷锤。我静静地站在黑暗里,听着门外冷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我赢了这场豪赌,用最伤人的方式彻底斩断了他对我所有的幻想。可代价,便是这间固若金汤的囚笼。

我走到窗边,推了推,窗户被从外面钉死了。

我又走到门边,试着晃了晃门板,门板也是纹丝不动。

看来,他是真的打算将我囚禁于此。

黑暗中,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心跳却异常平稳。我并不害怕,从我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所有可能的后果,

就在我思索着脱身之策时,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守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我的门外。

那脚步声从容不迫,带着一种熟悉的韵律。

像是冷易。

我的心猛地一紧,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不是应该在气头上吗?这么快回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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