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同生共死
昏暗的烛火在简陋的屋舍内摇曳,将冷易那张俊美却阴沉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斜倚在床榻上,一身华贵的红色薄纱衣袍因连日的磋磨而起了褶皱,却丝毫不减他与生俱来的高傲。
那双深邃的凤眸半眯着,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审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端着药碗的手很稳,稳到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将碗放在他床头的矮几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嘘寒问暖,而是开门见山,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他在哪里?”
他闻言,先是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像是淬了毒的冰棱,扎在人耳膜上。
“呵,”他拖长了语调,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中却翻涌着我再熟悉不过的酸涩与阴郁:“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的承安哥哥了?”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黏腻地落在我身上,仿佛要将我看穿。
我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阴阳怪气,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脸上的讥笑僵住了,眼底的阴霾迅速积聚成一场风暴。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他脸上的阴霾忽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明媚得有些诡异,却丝毫没有抵达他冰冷的眼底。
“若我说……他已经死了呢?”
他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宣判,带着不容置喙的残忍。
他紧紧地盯着我,像一个等待猎物垂死挣扎的猎人,不错过我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期待着看到我惊慌、崩溃、痛不欲生的模样。
然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波澜,这让他感到了一丝挫败。
“我比他大。”我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要死也是我先死。
冷易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他皱起了眉,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满是烦躁与不解:“这与你们的年龄有何关系?”
见我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表情,他心里的挫败感更甚,忍不住继续用言语的刀子刺向我:“即便你比他大,他也依旧有可能……”
他故意停顿下来,那恶劣的性子又冒了头,非要看到我被他掌控情绪的模样。
“他还活着。”我打断了他未尽的恶意揣测,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
我的平静彻底激怒了他。
一个他眼中的、愚昧无知的乡野村妇,竟敢一再地忤逆他、无视他精心布下的语言陷阱。
他一下坐直了身子,因动作过大而牵扯到了伤口,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眼中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你怎知他还活着?”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声音拔高了些许,“我可是听说他已在两年前的那场战役中……”
他又一次停顿,恶毒地欣赏着我,等着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一次,我终于有了新的动作。我没有看他,而是垂下眼帘,伸手探入自己的衣领。
“先不说他会不会上战场,他若死了,魂牌会碎。”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冷易的瞳孔微微一缩。
“哦?”他挑起一边眉毛,怒意被一丝突如其来的兴趣取代,“难不成你还给他立了魂牌?”他审视着我,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嫉妒的情绪如藤蔓般在他心底疯狂滋长,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翻涌着嫉妒与占有欲的眸子,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夫妻。”
夫妻。
这两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冷易的头顶,将他所有的傲慢、讥讽、掌控欲,连同他那颗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一同劈得粉碎,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还噙在嘴角的残忍笑意凝固了,眼中的风暴瞬间被一种更深、更沉的骇浪所吞没。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能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女人。
她说什么?
夫妻?
怎么可能!
这个贪得无厌、满心满眼都是黄金的女人,这个为了攀附权贵不惜将自己明码标价的女人,这个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得透透的、可以随意拿捏的女人……
她怎么可能,是别人的妻子?
一股比嫉妒更加汹涌、更加暴虐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
那是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是一种自己珍视的不愿承认却又暗自占有的东西,被告知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的毁灭感。
他紧紧握住双拳,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嫩肉里,尖锐的刺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中叫嚣。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张刚刚还被阴霾覆盖的脸骤然“开朗”起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嗤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自以为是的轻蔑:“你莫不是为了诓骗我,故意编了这么个身份吧?”
对,一定是这样。
她知道自己对她有几分兴趣,所以编造出一个“丈夫”来欲擒故纵,想要抬高自己的身价,索要更多的东西。这个女人,心机深沉至此!
他这样说服着自己,心里的惊涛骇浪却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我看着他脸上那副自我安慰的、可笑的表情,没有与他争辩。
我只是当着他的面,从脖颈间,缓缓勾出了一根红色的丝线。丝线的末端,系着一枚温润的、触手生凉的玉牌。那玉牌不大,呈长命锁的样式,上面用古朴的篆文刻着一个“苏”字。
“这是他的魂牌……我从来不摘下。”
我将玉牌托在掌心,它的温度仿佛还带着我胸口的体温。
其实,无宁坊的活人,从来都不止我一个。
苏承安也是,我们相依为命,直到两年前那场卫国之战,他在中元节那天夜里,离开了无宁坊。
这枚魂牌,是他怕我担心,离开前给我的。
前世,我为了冷易,背叛了我们的誓言,也没有珍惜这块魂牌。
可最后,竟还是他为我收的尸。
今生,我一定会好好护着。
冷易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我掌心的那枚玉牌上,那眼神,像是要将它烧出一个洞来。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一片,方才的笃定与嗤笑荡然无存,只剩下摇摇欲坠的阴沉。
他信了。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已然信了七八分。
没有什么比一个女人贴身佩戴的玉牌,更能证明她与另一个男人的关系。
“哼,谁知道你这魂牌是真是假!”他嘴硬地反驳,声音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无力。
我没有理会他的垂死挣扎,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魂牌,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温柔,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哀伤。
“可惜无法定位。”
我轻声呢喃这是实话,这魂牌只能感知生死,却无法指引方向。
然而,我这副情深不寿的模样,落在冷易眼中,便成了最尖锐的刺。
他心口像是被无数只猫爪在挠,又痒又痛,难受得厉害。那股无名之火再次窜了上来,烧得他理智全无。
“呵,你对他倒是情深义重,只可惜……”
他故意欲言又止,用最恶毒的语言凌迟我的希望。
我缓缓地,将那枚魂牌重新塞回衣领里,让它再次贴近我的心口。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开关,彻底引爆了他。
“怎么?”他心口猛地一紧,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他指尖溜走。
他急切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被我说中,无话可说了?
我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他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上,又一次平静地提出了我的要求:“帮我找他。”
冷易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苦。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别扭的傲慢:“我为何要帮你?
他心里其实已经决定,在离开无宁坊后,立刻派人去查了。
他要知道,那个叫“苏承安”的男人到底是谁,是死是活。
他要亲手把这个男人揪出来,然后……然后怎么样,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不想这么轻易地答应我。
“就凭我从活死人嘴里救了你。”我提醒他,我们之间,是一场交易。
“你救我不过是为了钱,”他立刻反唇相讥,想到我之前那些市侩的举动,心里一阵冷哼,“如今我给你黄金万两,已经足够了。”
他嘴上说得决绝,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
“钱我可以不要。”我淡淡地说道这句话,让他再次愣住。
他不禁挑起眉,用一种探究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看着我:“哦?你不要钱,那想要什么?”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暧昧不明,“难不成……是想要我帮你找到你的承安哥哥后,让他来感谢我?
“我只要他。”我的回答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呵,倒是情深义重。”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心里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了,语气也愈发阴阳怪气,“只是这天下之大,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你就这么相信我能找到?”
“飘渺的希望,好过没有。”我看着他,眼神执着而坚定。
他是东宫太子,想找个人,一定比我这个“乡野村姑”更容易。
我的执着又一次扎进了他心里。
他看着我,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松了口,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好,我可以帮你找,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他微眯起双眸,那双凤眸里重新染上了属于东宫太子的、不容拒绝的威严与占有欲:“在我找到他之前,你得寸步不离地照顾我。”
他想将我绑在身边,用这段时间,让我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强者,谁才能给予我想要的一切。
他自信,只要时间足够,没有什么“承安哥哥”是不能被取代的。
然而,我却摇了摇头:“我离不开这里。”
“怎么?”他刚刚升起的一丝掌控感瞬间被击碎,烦躁再次涌上心头,“是怕我跑了?还是说……你舍不得这里的什么人或事?”
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个虚无缥缈的“苏承安”,心中的嫉妒如野草般疯长。
“如果他回来找不到我……我不想错过。”我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失落与彷徨。
“你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这里?万一他去了别的地方呢?”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在想,你对那个苏承安的这番情意,要是能分自己一点该有多好。
“我只怕和他错过……”我轻声说,将一个痴情女子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他的嫉妒攀升到了顶点。
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言辞变得尖刻无比:“呵,说不定他早就死在哪个角落里了,你还在这痴心妄想!”
“魂牌还在,他还活着。”我固执地重复。
“你就这么相信这魂牌?”他嘴上质疑,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这魂牌或许是什么关键的线索,“说不定这魂牌只能保他一时不死呢?”
我抬起头,迎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我抛出了今天,也是我此生对他最残忍的一句话。
“我和他……同生共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冷易的理智彻底崩塌了。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手捏断。
他的眼中,是比嫉妒更深的东西——是崩塌,是毁灭,是无法接受的痛苦。
“同生共死?”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变得嘶哑变形,“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他问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那双抓着我的手猛地一僵,眼中的风暴翻滚着,震惊、痛苦、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看懂的仓惶。
他,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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