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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黄金枷锁


我睡得正香,后半夜里无宁坊的死寂最适合用来睡觉。

就在我沉入深层梦境时,一声巨响猛地将我惊醒!

“砰!”

我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碎裂的木屑四散飞溅。

一股夹杂着血腥与寒意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让我一个激灵,打了个冷战。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一个高大的、浴血的黑影便跟跄着冲到了我的床边。

下一秒,一只冰冷而颤抖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我纤细的脖颈。

是冷易。

他浑身浴血,那身本就破烂的红衣几乎被染成了暗沉的褐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脸上、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通红一片,布满血丝,里面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我吞噬。

窒息感瞬间传来,但我没有挣扎。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下疯狂搏动的脉搏,和他掐着我脖颈的手指,在用力的同时,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以为自己是归来的猎手,却不知,他只是从一个牢笼,闯入了另一个更深、更绝望的牢笼,

“你竟然真的敢丢下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

我被他掐得有些呼吸不畅,浓重的困意还未完全消散,我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开口:“你这不也没死吗?”

“你还敢说!”我的话仿佛是火上浇油,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双眼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宛如从地狱归来的恶魔,“若我真死了,你还怎么拿那黄金万两!”

他果然还是这么认为。也好,

脖子上的力道让我很不舒服,闲意和被打扰的烦躁交织在一起,我懒得再与他废话:“大半夜再吵吵……”

“再吵吵你又如何?”他被我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彻底激怒,刚要发作,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却突然失去了焦距,眼前猛地一黑。

“呃……”

一声闷哼,他紧绷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重重地、直挺挺地朝着我倒了下来。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伴随着前世今生交织的厌恶。我毫不犹豫地抬手,用力将他推开。

“重死了。”我嫌恶地低斥,声音里满是未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

被我这么一推,他本就重伤未愈,闷哼一声,从窄小的床铺边缘滚落,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后半夜寒冷的气息让他浑身冰冷,此刻意识也清醒了几分。

他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侧过身,狼狈地靠着床沿,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

“我好歹也算你的救命恩人,”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自嘲,“你就这样对我?”

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痕,让他那身华贵却已破损的红色薄纱衣衫,更显出几分妖异的凄艳。

我懒懒地翻了个身,用手肘撑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说反了。”我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

“说反了?”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意与伤口的疼痛交织,让他忍不住低咳起来,牵动了胸前的伤,俊美的面容瞬间扭曲,“要不是本太子……咳咳,要不是我出现在这里,你哪有发财的机会!

他总是这样,即便身处泥潭,也忘不了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那句“本太子”几乎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我嗤笑一声,坐起身来,任由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滑落肩头。

“我在这无宁坊里活得自由自在,是你自己没事找事,偏要闯进这片荒野,还好意思说是你给了我机会?”

'本太子……”他一时语塞。是啊,若不是那场该死的暗算,他怎会沦落至此,又怎会与我这个乡野村姑产生任何交集。

可他骨子里的骄傲,让他绝不愿在我面前服软,哪怕一分一毫。

他冷哼一声,转换了话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蛮横:“哼,不管怎样,你都得负责到底!”

“负责?”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慢悠悠地伸出手,指向门外那片沉沉的黑暗,“那也简单,我这就把你送回那些活死人家里去,他们应该很乐意'负责’。”

“你……”他刚要迸发的怒火,在听到“活死人”三个字时,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惧。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你就这么想摆脱我?”

“嗯。”我干脆利落地应道,没有半分犹豫。

就算没有了黄金万两,他之前给的那叠银票,也够赔偿我的损失了。

这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入了他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他猛地翻身坐起,不顾伤口撕裂般的剧痛,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似乎想从我的眼神深处,找到一丝一毫的伪装,找到那个他所认定的、对他爱慕入骨、欲擒故纵的女人。

“为什么?”他问,声音绷得紧紧的,“难道你就不想跟着我,享受那泼天的荣华富贵?”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自以为是的笃定,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困得都快流出眼泪,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下,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你太烦了。”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威力却远胜过任何恶毒的咒骂。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听过无数阿谀奉承,也见过无数畏惧退缩,却从未有人,敢用“烦”这个字来形容他。

“大胆!”他下意识地怒喝出声,属于太子殿下的威严瞬间迸发。

然而,这声怒喝立刻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剧痛让他狠狠皱起眉头,后面的话也化作了压抑的喘息。

“从来没人敢这么说本太子……咳咳,我!

“你什么你。”我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闷地传来,透着极度的不耐烦。

我的无所畏惧,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尊严上。

他看着我那毫无防备的背影,心中的怒火与屈辱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现在就是一只拔了牙、断了爪的老虎,所有的威慑都只剩下空洞的咆哮。

“你……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他又开始摆架子重复这句话,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虚张声势。

被吵了睡眠的我起床气比鬼都重。

我将被子掀开一角,侧过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有多远滚多远。再闹腾我,我立刻把全村的活死人都叫来陪你好好聊聊人生。”

“活死人”这三个字,是他的死穴,也是我最锋利的武器。

他闻言,心里猛地一惊,所有到嘴边的狠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

他死死地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不敢再放一句狠话。

他深知此刻的自己完全受制于我,不得不强压下滔天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尽管听起来依旧僵硬无比:“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烦死了你。”我嘟囔一句,再次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这彻底的无视,终于点燃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强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步步向我靠近,每一步都带着伤口的刺痛,但他眼中的凶光却愈发炽烈。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投下一片阴影,言语中威胁的意味十足:“哼,你这般态度,就不怕我反悔,不给你那黄金万两?”

他以为这是我的软肋,是能拿捏我的唯一筹码。

然而,我只是缓缓地从枕下,摸出了一个小巧的木哨。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它放在唇边,做出一个准备吹响的姿势,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脸上的表情,是我两辈子都未曾见过的精彩。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恐惧、屈辱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他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的面具,在这一刻被我手中这个小小的木哨,砸得粉碎。

“你还真敢!”他的脸色瞬间大变,几乎是扑过来一般,慌忙伸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冰冷而颤抖,力气却大得惊人。那双总是睥睨众生的眸子里,流露出了近乎哀求的惊惶。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如今成了我脚边一条会咬人,却被铁链死死锁住的狗。

他的威胁苍白无力,他的尊严文不值。

我只需要晃一晃手中的木哨,就能让他所有的怒出都化为最原始的恐惧。

意识到自己此刻还需仰仗我,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最终颓然地放开了我的手腕。

他退后一步,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也放缓了许多,带着一丝妥协:“只要你好好照顾我,黄金万两,少不了你的。”

我收回木哨,重新塞回枕下,慢条斯理地开口:“大饼我从不吃。”

“你!”他被我的话狠狠一噎,随即,一丝冷笑爬上他苍白的唇角,“这黄金万两可不是大饼,足够你在这穷乡僻壤横着走了。你当真不要?”

他紧紧地盯着我,试图从我的脸上,看穿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没拿到手之前,都是大饼。”我淡淡地回应。

冷易的心沉了下去。他从未如此挫败过。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明明就躺在那里,仿佛唾手可得,却又像隔着万丈深渊。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无情地践踏着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谨慎?

不,这已经不是谨慎了,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对他这个人的不信任,甚至是不屑。

他,当朝的太子,未来的君王,他的承诺,在这个村姑眼里,竟然和画在纸上的饼没什么两样。

怒火和屈辱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恨不得立刻掐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让她知道冒犯皇权的下场。

可是一想到门外那片死寂的黑暗,想到那些行动僵硬、毫无生气的“村民”,一股寒意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浇熄了他所有的杀意。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血海深仇未报,还有至高无上的皇位在等着他。

而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块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这是他贴身藏匿的,以备不时之需的最后一点资本。

他将它掏了出来,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油灯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光华。

“呵,倒是谨慎。”他冷笑着,将那块沉甸甸的金锭在我眼前晃了晃,像是在引诱一只贪婪的猫,“这是其中一部分,如何?”

我看着他手中的金锭,那纯正的色泽和厚重的分量,无一不彰显着它的价值。

换做前世的我,恐怕早已激动得不知所措。

可现在,我的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见我只是看着,不为所动,他眼底的暗恨一闪而过,脸上却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高傲。

我终于抬起眼,目光从金锭移到他那张写满“你快来求我”的脸上,慢悠悠地说道:“你不是说没带钱吗?这大概率是假货。”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太子岂会骗你!”他的眼神瞬间凛冽如刀,手一扬,那块金锭便带着风声,重重地砸在了我床边的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桌子被砸得一震,桌上的油灯都跳了跳,光影摇曳,将他脸上交织的愤怒与不安照得忽明忽暗。

他语气虽然强硬,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忐忑,竟真的害怕我一气之下,连这真金白银都不要了。

“你若不信,拿去验便是!”他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我,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我没有立刻去看那块金锭,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故作强硬的姿态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恐惧,看着他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不自知的狼狈。

许久,我才缓缓伸出手,收下了那块金锭。

有钱不拿王八蛋啊,毕竟拿到手的才是真的,还是他自愿给的。

我收回手,不再理会他,径直躺下睡了。

只留下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对着那块冰冷现实,独自煎熬。

他以为扔出金锭是在施舍,是在交易,是他重新夺回主导权的方式。

可他不知道,从她将他从荒野里拖回来的那一刻起,他脖子上的枷锁,就已经被牢牢套上,再也摘不下来了。

夜,还很长。无宁坊的夜,每一刻都足以将一个人的神智彻底摧毁。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即将再次沉入梦乡时,身后传来他压抑了许久,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甘的低语。

“你这村姑,黄金万两的事……可还作数?别再想着叫那些东西来吓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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