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鬼蜮囚笼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带着腐朽的泥土气息,一丝丝地钻入我的鼻腔。
那两个蹒跚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磨声,像被扯坏的风箱。
它们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转向院中唯一的活物——除了我之外的那个。
冷易的后背已经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那身本该华贵无比的红色薄纱衣衫,此刻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在惨淡的月光下,像是浸透了死亡的颜色。
他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手腕却在微微颤抖。
那双总是盛满算计与阴鸷的风眸,此刻终于被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占据——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我懒得再看他那张故作镇定的脸,索性闭上了眼睛,靠在门框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今天吃什么。
“你猜,其他活死人听到动静,闻到你的血腥味……”我故意将话音拖长,享受着他心跳失序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瞬间绷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边要分神警惕那些越逼越近的怪物,一边还要费力揣测我的意图。
那颗一向运筹帷幄的心,此刻一定跳得如同擂鼓。
“难不成你还叫了其他活死人过来?
我睁开眼,好笑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反射着冷光,将他苍白的脸色衬得更加病态。
我悠闲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慢悠悠地开口。
“你和它们整出这么大动静,聋子都听见了。”
我说的是实话。
这些东西没有神智,只会被生人的气息和巨大的声响吸引。
而他刚才为了和两个活死人缠斗,又为了震慑我,弄出的动静可不算小。
他的呼吸明显一滞,眼中的警惕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
“你最好现在就让他们停下!”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威胁,“否则等我的人到了,你和这些活死人都别想活!”
“放狠话谁不会。”我轻笑一声,完全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你的人?前世你的人找到你时,我便被弃如敝履。
今生,我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地找到这里。
“呵,你以为本太子只是在放狠话?”他冷笑着,俊美而妖冶的面容因这抹冷笑而显得愈发阴森。
就在他说话的间隙,又有几个身影从院墙的破口处挤了进来,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将我们最后一点空隙也堵死了。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新来的“邻居”,脸色又难看了一分:“这下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被团团围住,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孤狼,心中竟涌起一股奇异的快感。
前世,我便是这样,被他无形的权势与冷漠围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今,风水轮流转。
“快吃了他。”我对着那些活死人,用一种近乎兴奋的语调,轻声说道。
我的话音不高,却狠狠砸在冷易的心上。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大概从未想到,这个他眼中爱他入骨、贪他钱财的女人,会真的想要他的命。
周围的活死人仿佛听懂了我的指令,躁动起来,包围圈又缩小了一圈。
冷易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强撑的镇定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
“你就不怕我死了之后,再也没人能给你黄金万两?”他一边说着,一边背靠着墙壁,试图在密不透风的包围中寻找一丝突破的可能。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了,他以为我最在乎的金钱。
我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诡异。
“你来之前,也没人给我黄金万两,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的笑容和话语,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他意识到,金钱这个诱饵,在生死面前,似乎失去了效力。
他的目光变得狠厉起来,这是他身为太子,身为上位者最后的尊严与武器。
“可你若杀了我,”他的身体紧贴着墙壁,一点点地挪动,声音阴冷如冰,“就不怕我的属下屠了整个村子?到时候你也难逃一死!”
啊,终于来了。
这句我等了太久,也期待了太久的威胁。
前世,他高高在上,用权势、用地位、用我可悲的爱意,将我玩弄于股掌。
今生,他黔驴技穷,只剩下这句最空洞,也最可笑的威胁。
屠村?
我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太子殿下,然后,我轻轻地、清晰地再次为他重申了这个他一直嗤之以鼻不愿相信的事实。
“这里,本来就没有活人啊。”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一瞬间,风也停了,活死人喉咙里的嗬嗬声消失了,连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都寂静了。
我清晰地看到,冷易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去,从苍白变成了死灰。
那双总是盛满傲慢与算计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深刻的恐惧像一个溺水的孩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看到了真正的鬼魅。
“什么?”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问,想要再次确认。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四周,扫过那些行动僵硬、面容腐烂的“村民”。
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认为是愚昧乡民的存在,此刻在他眼中,呈现出一种全新的、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恐怖形态。
他们的动作,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存在本身……
“难不成……整个村子的人都变成活死人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仿佛连说出这个事实都需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我对着他,缓缓地、残忍地点了点头。
“对啊。”
欢迎来到无宁坊,太子殿下。这里白日炊烟袅袅,入夜活人勿进。
这里,是你的牢笼,也是我的王国。
冷易的大脑一片空白。
“对啊。”
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却在他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灌满了浪,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灌满了冰冷的铅水,动弹不得。
那股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夜风,而是从他的脚底心一路蔓延,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的思维,他的一切。
屠了整个村子?
这个他刚刚还用来威胁她的、最强大的武器,此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那些被他忽略的、不合常理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汇聚成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真相。
他想起来了。
在他被暗算,重伤垂死,被河水冲到荒郊野岭的路边、遇到我之前时,他分明看到过有“村民”路过。
那些人穿着粗布麻衣,扛着锄头,却对他这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视而不见,连一丝一毫的好奇都没有,只是僵硬地、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当时他以为是乡民胆小怕事,如今想来,那哪里是胆小,分明是……没有活人的反应。
难怪……难怪当初被暗算,倒在路边,村里竟没有其他人救我……
他又想起了住进这个院子后的日日夜夜。
这个村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夜晚就算了,哪怕是在白天,多数时间也是毫无声息。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的嬉笑打闹,更没有邻里间的家长里短。
所总谓的“村民”,他偶尔在窗边瞥见,眼是默默地、重复地做着一些事情,眼神空洞,动作迟缓。
他曾以为这是穷乡僻壤的麻木与呆滞,是他这种天潢贵胄无法理解的底层生态。
他甚至为此感到鄙夷和不屑。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麻木,是死寂。
他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挪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和冰冷的恐惧。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将他团团围住的“东西”。
那个白天在院子里洗衣的“大婶”,此刻半边脸颊已经腐烂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那个总在村口磨着一把锈钝镰刀的“老汉”,此刻正用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巴不自然地张合着。
他们……都不是人。
整个村子,整个“无宁坊”,就是一个巨大的、由活死人构成的坟场。
而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朝尊贵的太子殿下,就这么一头扎了进来,还在这里住了这么久。
一股无法言喻的恶寒顺着他的脊椎疯狂上窜,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那个贪财的女人是棋子,这个破落的村庄是暂避风头的棋盘。
他算计着如何利用她,如何在她身上发泄自己的怒火,又如何在离开时将她这块“污点”彻底抹去。
可笑!天大的可笑!
她明明和他说过的,可他根本不信,只觉得是欲擒故纵,或是吓唬他的戏码。
原来他才是那个刚愎自用的棋子,从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就落入了别人的棋盘。
一个由死人做墙,由唯一的活人执子的棋盘。
那个女人……
冷易的目光猛地穿过重重鬼影,死死地钉在那个倚在门边,神情淡漠的女人身上。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眼前这群魔乱舞的景象,不过是她家后院寻常的风景。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贪婪和算计,也没有了伪装的温顺,只剩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那是一种……神明俯视蝼蚁的平静。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如果……如果整个村子都是活死人……
那她呢?
她,是这鬼蜮中唯一的活人,还是……这些活死人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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