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爷爷说，七个孙辈里他最疼我这个大孙子。
从小到大的球鞋，球衣，漫画书……只要我开口，他总会想办法弄来。
只是爷爷一辈子省吃俭用，买不起新的，就给我买二手的。
爸妈常说，东西虽旧，却是爷爷的心意，所以我每次都只能被动接受。
后来我考上公务员，有了不错的工作。
全家庆祝那天，爷爷拄着拐杖来了，递给我一个工作用的平板电脑。又是二手的。
那一刻，积压多年的情绪突然涌上来。
我抓起平板，狠狠摔在地上：“我们家就这么穷吗？”
亲戚纷纷指责我不孝，爷爷擦着眼泪，低声说以后不来我家了，不给我丢人。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房间，把这么多年他给我买的二手物品一样一样搬出来。
一屋子人，突然安静了。
1.
爷爷一进门就塞给我红包，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特产，妈妈赶紧接了过去。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递到我面前：“小恒，爷爷给你买的平板电脑，上班用得上。”
我接过袋子，愣了一下。
妈妈在旁边轻轻推我：“还发什么呆，快谢谢爷爷呀！你从小到大的东西，哪样不是爷爷买的？虽然是二手的……”
爷爷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笑着：“爷爷没什么钱，但小恒想要的，爷爷都想买给你。”
我拿着袋子坐到一旁，小心地打开包装，果然是台平板，边角有明显的使用痕迹。
按下电源键，屏幕亮得有些泛黄。
我盯着看了几秒，猛地把它塞回袋子，重重摔在茶几上：“我们家是穷到连新东西都买不起吗？为什么非要给我用二手的？”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爷爷慌忙站起来，手有些抖：“乖孙子，不喜欢吗？是不是不好用？”
我扭过头，声音发紧：“这平板多少钱？您以后别花这种冤枉钱了，直接给我现金，我自己买新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妈妈立刻站起来，“这是爷爷的心意！”
“这种破二手货能干什么？”我把袋子往前一推。
“我上班要用正经电脑，别用这种东西敷衍我。”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
大伯摇摇头：“现在的孩子，真是不知好歹。”
小姑父撇着嘴：“就是，我们小时候能有个玩具就高兴坏了，他这都考上公务员了，还这么不懂事。”
妈妈抓起沙发边的衣架就要冲过来，爷爷连忙拦住，他扶着我的手，声音很轻：
“小恒别生气，是爷爷没想周到……你长大了，自尊心强，该用新的了。”
二姑父在一旁插嘴：“爸，你还惯着他？我儿子连你送的二手货都没收过呢！”
爷爷摆手：“行了行了，男孩子要体面……是爷爷没想到，小恒有自尊了。”
我看着二姑父：“那这平板给你儿子用吧，把钱折现给我就行。”
二姑父被噎得脸一红，张了张嘴没说话。
妈妈挽起袖子又要过来，爷爷赶紧拉着他往厨房走：“先做饭，小恒肯定饿了……”
“等你爸爸回来收拾你！”妈妈扭头瞪我。
爷爷一边走一边轻声说：“爷爷给你做红烧肘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不用做了。”我打断他，“我现在早就不爱吃了。”
爷爷脚步一顿，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慢慢走回沙发坐下，脸上还挂着有点僵硬的笑。
2.
亲戚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人摇头，有人撇嘴。
爷爷微微低头，声音很轻：“没事，没事……他还小。”
我没理他们的议论，坐在沙发上捏着爷爷给的红包。
摸着摸着，忽然觉得厚度不对，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一百元。
一股火猛地冲了上来。
我站起身，把红包朝爷爷脚边一扔：“这什么意思？”
大伯立刻弯腰捡起红包，站起来冲我吼：“怎么了顾恒，一百块钱嫌少是吧？”
爷爷慌忙从他手里拿回红包，手哆哆嗦嗦地伸进口袋，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张百元纸币。
他抽出两张，递过来时手指微微发颤：“小恒乖……爷爷身上就三百，给你两百好吗？待会儿爷爷还得坐车回去……”
我一把打掉她手里的钱：“我不要。这钱，你不如给二姑父家儿子。”
二姑父猛地从厨房冲出来：“顾恒你什么意思，我不就刚才说了两句吗？你至于这么计较？”
妈妈也赶了过来：“你现在脾气怎么成这样！”
亲戚们又开始指指点点：“没大没小！”“书都白读了！”
爷爷红着眼眶，慢慢弯腰去捡地上的钱。
大伯在一旁冷笑：“都是你惯出来的，两百块钱都看不上了！”
我气笑了：“对，我就是看不上，有钱塞红包，不如多添点买新的，谁稀罕这些破二手货……”
话没说完，一股力量猛地从后面扯住我衣领，随即一记重重的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踉跄着摔倒在地，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
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此刻正站在我面前，脸色铁青。
爷爷立刻拄着拐杖赶过来，一把推开爸爸，颤巍巍地蹲下来摸我的脸：“小恒……疼不疼？让爷爷看看……”
爸爸还在骂：“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没良心的东西，你爷爷从小怎么对你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我擦了下嘴角，抬头看他：“对，你说得都对，我就是没良心，至少在你们心里面一直都是。”
爸爸气得又要上前，爷爷转身拦住：“行了行了……先吃饭，小恒肯定饿了。”
其他亲戚也赶紧围上来劝，拉的拉，哄的哄：“孩子还小，打解决不了问题……”
“好好说，好好教……”
爷爷轻轻拉住我的手：“走，先吃饭去。”
我沉默着，把手抽了回来。他没再说话，只是慢慢跟在我身后。等我坐下，他也安静地坐在了我旁边的位置。
爷爷缓慢把离我远些的排骨汤碗端到我面前，轻轻说：“小恒，你最喜欢吃这个了。”
说着，他用微微发颤的手，往我饭碗里舀了两大勺。
二姑父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接话：“有人就是命好，想要什么有什么，还挑三拣四。”
爸爸也沉声说：“行了，你爷爷对你这么好，见好就收吧。”
我看着碗里漂浮的排骨，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下一秒，我猛地站起来，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随即端起饭碗，连汤带饭一起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我从来不吃这个。”我的声音很冷。
饭桌瞬间炸开了。大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顾恒！我忍你很久了，你爷爷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爷爷也站了起来，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
“小恒，爷爷脏，爷爷捡垃圾给你买那些二手货，是爷爷不好……爷爷以后不来了，不来了……你要好好吃饭，啊？”
3.
我心里一刺，那句“我从来不吃排骨汤”还没说出口。
砰！爸爸突然摔了筷子，一把端起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排骨汤，大步朝我冲过来。
爸爸一把抓住我，端起那碗汤就往我嘴里灌。我拼命挣扎，汤水泼得到处都是，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妈妈，爷爷和几个亲戚赶紧冲过来，用力把爸爸拉开。
我跌坐在地上，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
周围响起七嘴八舌的声音：“呛出毛病怎么办！”
“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这么小就这样，以后还得了！”
我咳得眼泪直流，几乎喘不上气。爷爷扑过来，红着眼哽咽道：
“是爷爷的错……爷爷今天就不该买平板，不该过来……”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笑着喘气：“你假惺惺什么？那平板你就是故意买二手的吧？还有红包，也是故意让我难堪对不对？”
二姑父尖声说：“那平板怎么了？我们小时候想要还没有呢！”
爸爸也把爷爷拉到身后，红着眼睛冲我吼：“我知道你怨我和你妈，可你是爷爷带大的！”
“你看看他的腿，就是小时候为了给你凑学费，去工地帮工才摔坏的，二手东西怎么了？能用不就行了？”
我忍着疼爬起来，拍了拍衣服：“够了！是你们没孝心，没照顾爷爷，没给她治腿，关我什么事？二手货能用，你们怎么自己不用？你们去用啊！”
爸爸听到这话，又冲了过来。爷爷想拦，却没拉住。
他一把抓住我，狠狠把我推倒在茶几上。我的腰猛地撞上坚硬的边缘，痛得眼前发黑。
“行，行！”爸爸喘着粗气，“我偏要看看这二手平板到底能不能用！”
他伸手去拿袋子，却碰掉了茶几下的东西，
是我的笔记本。
肯定是刚才撞到时掉出来的。我想去抢，可身上疼得根本动不了。
爸爸捡起本子，随手翻了几页，脸色骤然铁青。
“你在本子上写的什么？”他声音发抖，“你说你讨厌爷爷……在日记本上咒他怎么还不死？”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凑过来看。爷爷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爸爸抓过本子看了两眼，冲过来就给了我两巴掌。
我偏着头，擦了擦嘴角，笑了：“对，我就是想让他死。这么个老不死的，怎么之前不早点摔死。”
其他亲戚纷纷指着我怒骂：
“白眼狼！”
“没良心的东西！”
爷爷用袖子擦着眼泪，转身就要往门口走：“我走……我现在就走……”
“爸！”爸爸叫住他，声音气得发抖。
“今天该走的不是你。”
他猛地转向我，眼里像烧着火：“要滚也是让这个孽障滚！”
我仰起下巴：“行啊，求之不得。我考公就是为了早点独立，离开这个家。”
4.
爸爸一把抓过茶几上我的笔记本，狠狠撕下一页空白纸，又从口袋里拔出笔：
“好！今天我跟你签断亲书，断绝关系，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爷爷扑过来想抢那页纸：“不能签……不能啊……”
我冷笑一声，看着她说：“你不用假惺惺劝了。今天，我走定了。”
爸爸还想劝，我却已经飞快地在纸上签了字，甩了回去。
大伯狠狠跺脚：“造孽啊，摊上这种儿子！”
“我收拾东西，现在就走。”我转身就往房间去。
爷爷踉跄着拉住我的手，声音发颤：“乖孙子……你们是一家人啊，不能这样……”
我一把甩开，冷冷看着他：“一家人？我没有你这种家人。”
妈妈也拉住我：“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喜欢什么，爷爷就想办法给你买什么。那时候我和你妈没钱，你爷爷是捡过垃圾……”
“可每次给你带回来东西，你都抱着不撒手，还打电话跟小朋友炫耀爷爷给你买了新漫画书……”
“哥，别跟他说了。”
二姑父在一旁冷笑：“你看他那样子，像是能听进去的人吗？”
爸爸别过脸，眼眶也红了。
我注意到有亲戚正举着手机在录视频，嘴里还说着：“不孝不敬，让他单位看看，这种人怎么配当公务员。”
我皱了下眉，反而笑了：“行啊，爱录就录。今天，我就让所有人看清楚，爷爷究竟是怎么的人！”
我拍了拍衣服，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接着，拖出了一箱又一箱东西。
旧衣服，旧书，旧玩具，堆了满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爷爷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小恒……你这是做什么呀？这些都是你小时候我送你的……你不是说要好好收着吗？”
我一脚踢开那堆东西：“这些破烂，我收着做什么？”
“等等……”二姑父忽然蹲下身，拿起一件褪色的儿童外套。
“这衣服……”
其他亲戚也围过来，纷纷拿起东西细看：“这不对啊……”
“这些东西怎么好像是……”
爷爷慌乱地想来拉我：“小恒，别闹了……”
爸妈也皱紧眉头，盯着地上那堆东西。我从茶几口袋里掏出那个二手平板。
“爷爷。”我看着她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你藏了这么多年，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发现，是吗？那是因为小时候我太傻了，可是我现在早就认清楚你的嘴脸了。”
“不就是旧了点吗？”爸爸还在说，“不想待就滚，少在这阴阳怪气！”
我没说话，只是把平板屏幕转向所有人。一瞬间，房间里，突然静得可怕。
爸爸脸上的责备凝固了。
爸爸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猛地抬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爷爷，又看向一脸决绝的我。
其他亲戚也围拢过来，当看清楚我手里面的二手货平板后，所有人都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5.
平板的壁纸，赫然是二姑父儿子强子的自拍。
所有人都僵住了。
二姑父先反应过来，她蹲下身，翻看着那堆旧衣服和玩具，声音越来越尖：
“这件外套……这条裤子……这不是我家强子穿小了不要的吗？爸，你当时说拿去送乡下亲戚……”
他猛然抬头，盯着爷爷：“所以你都是……收来给小恒？”
爷爷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这不是为了省钱嘛……衣服能穿就行了……你们两口子那几年在外打工，也没寄几个钱回来……”
爸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尴尬又难看，他们看向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省钱？”我笑了，声音却发冷。
“那你从小到大，动不动就打骂我，也是为了省钱？”
妈妈立刻反驳：“不可能，爸怎么会打你！”
我挽起袖子，又拉起裤腿，露出胳膊和小腿上几道浅白色的旧疤痕。
“这就是你爸打的。他说我柴没劈完不准上学，说我贪玩，说我是个赔钱货。”
我转向爷爷：“还有你的腿，真是为了给我挣学费摔的？不是为了赶着去给强子买新出的游戏机，在街上跑太快才摔的吧？”
二姑父别过脸，不说话了。大伯默默关掉了正在录像的手机。
“爸，这是真的？”爸爸的声音在发抖。
爷爷猛地提高嗓门：“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有意思吗？男孩家家的，有口饭吃有衣穿就不错了！”
“可他是你亲孙子啊！”爸爸哭喊道。
“孙子怎么了？”爷爷混浊的眼睛扫过一屋子人。
“孙子，终归是要养老的，先疼着点强子怎么了！”
爸爸捏着手里那张断亲书，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爸……你怎么能……”爸爸的声音破碎了。
其他亲戚也纷纷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责怪。
爷爷被围在中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突然把手里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我怎么了我？我有什么错，你们一个个的，现在翅膀硬了，要合起伙来逼死我这个老头子是不是？”
整个客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妈妈压抑的哭泣。
我直接上前，一把从爷爷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红包。
“你装什么？”我盯着他。
爷爷慌慌张张地想抢回去，二姑父也叫道：“顾恒你干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我没理会，手指已经探进红包夹层，触到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硬纸片。
掏出来，展开。
我展开纸条，直接大声念了出来：“小恒，你考上公务员了，给你弟弟强子也找条路呗。毕竟是亲戚，照顾一下。别跟你爸妈说。”
客厅里一片死寂，爸爸瞪大眼睛，满脸震惊。
二姑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6.
其他亲戚纷纷开口：“爸，你这是干什么！”
“小恒刚考上，怎么能做这种事？”
“让强子走后门，这不是害了小恒吗？”
爷爷见事情彻底败露，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恼羞成怒地提高嗓门：
“那又怎么样？他一个大男人，考上了不该拉兄弟一把吗？谁知道他是怎么考上去的！”
“你……！”爸爸气得说不出话。
爸爸脸色铁青，指着门口，声音沉得像结了冰：“滚出去。”
大伯和其他亲戚动了动嘴唇，想劝，可看着满地狼藉，终究没再出声。
爷爷见状，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嘴脸，拍着大腿哭喊：“没天理啊！我白养你们这么大了！现在一个个都要赶我走，没孝心啊……”
我静静看着她，开口道：“我刚才说了，我没把你当家人。断亲书，我也签了。”
“所以，别想把不孝这顶帽子，再扣到我头上。”
爷爷最终在众人的沉默中，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其他亲戚面面相觑，也一个接一个地低头离开。客厅里只剩下爸妈和二姑父。
我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准备收拾东西。
“小恒……”
妈妈跟到门口，声音沙哑：“对不起……妈妈不知道，你爷爷他……”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爸爸站在她身后，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愧疚。
二姑父搓着手，表情尴尬又局促：“小恒，二姑父也不知道你爷爷背地里是这样……还写了那种纸条……二姑父替他跟你道歉，也替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道歉……”
我拉出行李箱，开始往里放衣服，动作没有停顿。
“没必要。”
我的声音很平静：“道不道歉，都一样。我本来也打算搬出去住。”
我最终还是搬了出去。新住处不大，但安静。我删掉了所有家庭群，切断了和那边的联系。
日子似乎正要走向平静。
直到一周后的早晨，我被手机持续的震动吵醒。
同事发来链接，语气小心翼翼：“小恒，这视频里的人……是你吗？”
点开一看，标题刺眼：“男公务员嫌弃爷爷送二手礼物，当场摔东西翻脸”。
视频正是那天我在家里摔平板，争吵的画面，被剪辑得面目全非。只有我失控的怒吼和爷爷抹泪的镜头。
发布者是个新注册的小号，但评论区已经被“不孝”“没良心”“这种人怎么考上的公务员”淹没。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视频显然是强子发的，爷爷不会用这些。
一整天，我收到了无数陌生号码的短信和电话，有“教育”我的，有直接辱骂的。
单位领导也找我谈了话，虽然语气还算温和，但提醒我注意影响。但事情在当晚发生了转折。
那个小号突然发布了一条新视频。
镜头前，强子眼睛红肿，说话时不敢看镜头，声音也磕磕绊绊：
“之前那个视频是我发的，我爷爷让我发的……但里面的内容不全是真的，是我爷爷让我故意只剪了那一段……对不起，表哥……我爸知道了，把我打了一顿……”
视频后半段，二姑父铁青着脸入镜，一把夺过手机。
他对着镜头，语气生硬却清晰：“视频是我儿子发的，我管教不严，给单位和小恒造成的影响，我道歉。家里的矛盾，我们会自己关起门来解决。”
“网上这些不实的东西，我会让他全部删掉。也请大家……不要再传播，不要再骂了。”
视频到此结束。我关掉屏幕，久久没动。
7.
处理完网络风波，日子似乎重回平静。
直到一个深夜，爸爸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恐慌：“小恒，你爷爷……他不行了，在医院，说想见你最后一面……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电话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二姑父的哭声和爷爷的呻吟。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最终，看着父母带着哀求语气的信息，我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不是为爷爷，是为那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亲情幻想做个了断。
医院里，没有预想中的抢救室和监护仪。
爷爷躺在普通病房的床上，脸色红润，中气十足地指挥着二姑父给她削苹果。
看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立刻“虚弱”地咳嗽起来。
“爸，你不是说……”爸爸脸色难看。
“我快不行了，有些话……必须说。”爷爷打断他，直勾勾看着我。
“小恒啊，爷爷想通了，一个男人，光有工作不行，得早点成家。我托人给你说了门好亲事。”
“东街开厂的老李家闺女，人老实，家里条件也好，你娶过去，少奋斗二十年。人家答应了，只要你点头，就给你强子弟安排进他们厂当主管！”
病房里瞬间死寂。
强子本人站在角落，一脸尴尬，小声嘟囔：“爷爷，你说这个干嘛……”
我几乎要气笑了。
爸妈更是脸色铁青，妈妈先开了口，声音发抖：“爸，你胡说什么，小恒的工作是他自己考上的，婚姻也是他自己的事！”
“男人奋斗什么？早点成家立业才是正事！”爷爷猛地坐起来，哪还有半点病态。
“我这是为他好，你们懂什么。不答应，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他开始拍打床铺，作势要往床下滚。
一直沉默的爸爸终于爆发了，他一把拉开试图“劝阻”的二姑父，指着爷爷，额头青筋暴起：
“爸！你够了，你是要把小恒逼死，还是要把这个家彻底拆散？为了强子，你连脸都不要了是吗？”
争吵彻底爆发。
爸妈积压多年的怨气，爷爷的胡搅蛮缠，在小小的病房里炸开。
我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荒诞戏。
最后，在护士的警告和更多亲戚尴尬的劝阻中，我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以为这已是极限，没想到爷爷的战斗力远超想象。
几天后，他竟然拄着拐杖，直接找到了我公司楼下。
他没再伪装虚弱，而是扯开了嗓子哭喊：
“大家来看看啊，这个不孝的白眼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大，他当了个小官就翻脸不认人啊！”
“还在公司里耍手段往上爬，从小就心术不正。我白养他了，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声音在大厅回荡，来往同事纷纷侧目，但令我意外的是，他们眼中没有怀疑，更多的是厌恶，甚至带着一丝同情看向我。
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立刻围了过来，把我挡在身后，低声安慰：“小恒，别理他。”
“我们都知道了，这老爷子又来……”
原来，之前的网暴事件，加上我平时的为人和工作表现，早就让同事们看清了真相。
我的直属领导，直接走了出来，对前台说：“报警，就说有人寻衅滋事，污蔑诽谤公司员工及管理层。”
老板也被惊动了。
他站在楼上看了片刻，然后径直下来，没有看撒泼的爷爷，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对我，也是对所有人说：
“顾恒是我们公司的优秀员工，他的品行和能力，我们很清楚。对于这种公然污蔑，扰乱公司秩序，损害员工及公司名誉的行为，我们绝不姑息。”
爷爷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警察很快到来，在同事们的证言和公司监控证据下，将仍在叫嚣的爷爷带离。
8.
公司报警后，因爷爷年事已高，且行为未造成极端实际伤害，警方最终以严厉警告和批评教育为主，并未真的深入追责。
没想到，这番行为，反而让爷爷产生了一种错觉，法律拿他这个老爷子没办法。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屏幕上是爷爷那个令人心头发紧的号码。我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爷爷的声音完全失去了以往的强硬，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慌：“小恒……小恒，救救爷爷。你快来……你来帮爷爷顶一下，爷爷……爷爷做错事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事？”
“我看一女孩家里有权有势，长得也精神，就想……就想让他跟强子处对象，以后能帮衬强子……我把他关在老家旧屋里了，还……还给她喝了点东西……”
“可他家好像特别有势力，现在到处在找人，快找到了，小恒，你救救爷爷。你年轻，你去顶罪，就说都是你干的，爷爷一把年纪了，不能坐牢啊！”
我握着手机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随即是翻涌的恶心。
“你怎么不让强子去顶？”
“那怎么行！”
他几乎是在尖叫，随即又压低声音：“强子是我们家的根，他不能有事！”
“小恒，你也是男孩，要有担当。你……你进去几年就出来了，不耽误！爷爷求你了，你就帮爷爷这一回，以后爷爷再也不烦你了……”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迅速将号码拉黑。
后来听说，警方出动得很快。男孩被安全救出，但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他的家人震怒，动用一切手段，坚决要求严惩。
爷爷这次没能再因为“年纪大”或“不懂事”而逃脱。他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严厉法律制裁。
风波过后，父母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小恒……是我们对不起你。”
妈妈哭得难以自抑：“我们只知道爸偏心，不知道他……他心里这么脏，更不知道你小时候受了那么多罪……我们亏欠你的，这辈子都补不清……”
爸爸红着眼眶，笨拙地重复着道歉，说他们错了，错得离谱，以后会用剩下的时间慢慢补偿我。
我听着，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轻易原谅，只是平静地说：“嗯，我知道了。”
后来，我因在处理一次突发公共事件中表现出色，再次升职。
父母小心翼翼地提出想办个家宴，只请最亲近的几个亲戚，为我庆贺。
我同意了。
饭桌上，爸爸特意避开了所有排骨类菜品，他看着我，小声说：
“……爸后来才想起来，你小时候吃了一次变质的排骨，吐得厉害，之后就闻不得排骨味……是爸太粗心了。”
爸爸举起酒杯，声音发涩：“爸……敬你一杯。我儿子，靠自己，真出息。”
其他亲戚也陪着笑，说着祝贺的话，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讨好。
强子也在，他看起来憔悴了些，只是憨憨地笑着，不再多话。
我微笑着，得体地回应着每一份祝福，没有让场面冷下来，但也没有投入更多温度。
庆功宴结束后，我回到自己的公寓。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了那份已经有些卷边的断亲书。
我没有犹豫，拿起打火机，点燃了它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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