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约尔小镇 九】
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
黑夜，终于过去了。
房间里的煤油灯早已油尽灯枯，只留下一小撮焦黑的灯芯和空气中淡淡的烟油味。
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阴冷和窥视感，如同潮水般随着光线增强而缓缓退去。
窗外翻滚的浓雾，在晨曦中逐渐变得稀薄、透明，最终消散得无影无踪，
仿佛昨夜那吞噬一切的怪物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梦。
陈墨第一个踉跄着冲到窗边，费力地挪开抵住窗户的桌柜，猛地推开窗户。
清晨冰冷但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房间内一夜积累的沉闷和恐惧气息。
他大口呼吸着，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凝风揉了揉僵硬的脸颊，取下已经半干的蒙眼布，看向季青裴。
何梦瑶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似乎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辰睁开眼睛，眼底带着血丝和深深的疲惫，体内光明力量被压制的副作用让他比其他人更加虚弱。
萧寒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看起来是所有人中状态最好的一个，只是眼神比昨夜更加锐利沉静。
季梓雨趴在季青裴腿上，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
季青裴轻轻将她放平在床上，盖好旅馆提供的薄毯，然后站起身。
她的动作依旧稳定，眼神清明，
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恐怖之夜，而是一次普通的守夜。
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她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厉色，看出她并非全无波动。
昨夜，那敲窗的“孩童”，绝非唯一。
后半夜，走廊里曾传来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许久；
天花板上有细碎的抓挠和窃窃私语；浓雾中隐约传来断断续续、音调诡异的童谣……
每一次异动，都让房间里的人神经绷紧。
但季青裴始终稳如磐石，她的冷静像一块压舱石，
牢牢定住了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船。
此刻，天亮了。
季青裴走到门边，先是通过猫眼仔细看了看外面——空荡、昏暗的走廊，没有任何异常。
她示意陈墨和萧寒戒备，然后缓缓抽掉门后的木楔，解开塞门缝的布条，拧开了门锁。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走廊里同样弥漫着陈腐的气息，但比房间里好一些。
其他房间都静悄悄的，不知道是没人住，还是里面的住客……没能挺过昨夜。
她走下楼梯。
旅馆一楼大厅比昨晚更加昏暗，只有从脏污的窗户透进的些微天光。
柜台后面，独眼老板似乎早就起来了，
正佝偻着背，用那块脏抹布继续擦拭着仿佛永远擦不干净的柜台。
听到脚步声，老板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看了过来。
季青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老板的脸色……比昨天更加晦暗了。
不是疲惫的那种暗沉，而是一种仿佛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不健康的青灰色。
眼白里的血丝更多，那只独眼也似乎更加浑浊呆滞，转动时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迟滞感。
他整个人散发的气息，也更接近于……一具正在缓慢失去活气的躯壳。
是错觉？
还是……这小镇的白昼，也并非绝对安全？
居民也在被某种东西缓慢侵蚀？
老板似乎没注意到季青裴的审视，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用嘶哑的声音开口：“早。昨晚……睡得还好？”
语气平淡，但那只独眼里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行。”
季青裴走到柜台前，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比昨天更加饱满的皮质钱袋，放在沾满污渍的木质台面上。
钱袋口没有扎紧，几枚金灿灿的钱币滑出来，在昏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老板的独眼瞬间直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声，
几乎是抢一般将钱袋抓过去，迅速塞进怀里，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挤出一个贪婪又带着讨好的笑容：
“慷慨的客人！您有什么吩咐？”
“讲讲这个镇子。”季青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以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和浓雾，和那些失踪、死亡的人有关的。”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独眼警惕地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大厅和紧闭的旅馆大门。
他犹豫了几秒钟，但怀里钱袋沉甸甸的触感最终战胜了恐惧。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禁忌秘密的颤音：
“客人，您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搁在几年前，不，哪怕就一年前，咱约尔也不是这样。”
他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回忆：“咱这儿靠着山，挨着水，风景好着呢。
夏天避暑，秋天看红叶，来往的游客啊商人啊，络绎不绝。
我这‘沉睡巨人’，生意也好得很，房间天天爆满，酒水都不够卖……”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独眼里浮现出清晰的恐惧：“可后来……传说应验了。”
“传说？”季青裴追问。
老板吞了口唾沫，又紧张地看了看大门，仿佛怕有什么东西在偷听。
他索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快步走到门口，将原本虚掩的旅馆大门彻底关上，还插上了粗大的门闩。
大厅顿时更加昏暗。
他走回柜台，声音抖得更厉害：“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了……
说很久很久以前，咱们这儿的天上，划过一颗特别亮、特别邪门的流星。
它不是落下来就完了，它带来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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