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女巫之路【十】

小径的尽头，连接着一片突兀的空地。

草地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坚硬冰冷的岩石地面。

空地中央，是一个由粗糙巨石堆砌而成的圆形祭坛，岁月在石面上刻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

祭坛正中，竖立着一具巨大的、由暗色木材制成的十字架，在清冷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十字架的两侧横臂上，各延伸出一条粗砺的麻绳，共同绑缚着一个身影——一具女性的尸体。

她低垂着头，长发枯槁散乱，遮住了面容。

身上单薄的麻布衣物破碎不堪，裸露出的皮肤上遍布着各种触目惊心的各种伤痕。

她以一种扭曲痛苦的姿势被固定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生前承受的非人虐待。

空气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悲恸。

季梓雨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很稳，但背影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未散的哀伤。

母亲幻影带来的冲击还在她心中回荡，握着那枚温润珍珠的手一直未曾松开。

她看着祭坛上的景象，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抿紧了嘴唇。

季青裴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具女尸，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薇娅安静地跟随，她能检测到主人和季梓雨情绪数据的剧烈波动，选择了最沉默的陪伴方式。

宋静脸色发白，何梦瑶则是不安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这地方怎么比墓园还吓人……”

当五人全部踏入这片由巨石界定的祭坛范围时——

嗡！

一种无形的、仿佛来自时空深处的震颤瞬间席卷了她们！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色彩、光线、声音全部扭曲、旋转，化作令人眩晕的乱流。

身体失去了重量和方向感，仿佛被投入了湍急的时间之河。

再睁眼时，所有的死寂和冰冷都消失了。

喧闹、火光、浓烈的人体汗味和燃烧松脂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们站在一条狭窄的、铺着不规则石板的街道上。

两旁是低矮歪斜的木石结构房屋，墙壁被烟熏得发黑，窗户狭小。

天色是阴沉沉的黄昏，但无数跃动的火把将整个小镇照得亮如白昼，也将一张张被狂热或麻木占据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们身上的装束也变了。

粗糙的亚麻长裙或衬衫，打着补丁的羊毛披肩或皮背心，脚下是沾满泥污的简陋皮鞋或靴子——完全是中世纪欧洲贫民或普通镇民的打扮。

街道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大多神情激动，或是充满了某种扭曲的正义感，或是带着麻木的顺从，手持火把、草叉、镰刀、木棍等简陋武器，

汇成一股嘈杂而压抑的人流，朝着小镇外的方向涌去。

“跟上去。”季青裴低声对另外四人说，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几乎听不见。

她们对视一眼，压下心头的惊疑，混入人群之中，被迫随着人流移动。

小镇不大，很快人群就涌出了低矮的木栅栏围墙，来到镇外一片空旷的坡地。

坡地中央，已经竖起了好几个粗糙的木架，每个木架上都绑着一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女人。

木架周围堆满了干燥的柴薪。

人群围成一个大圈，火把的光汇聚在中央，如同残酷的舞台灯光。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胸口挂着巨大木质十字架的传教士站在高处，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尖利：

“看啊！这些就是隐藏在你们之中的恶魔仆从！女巫！她们与魔鬼交易，带来瘟疫和灾祸！

她们的行径十恶不赦，荒淫无耻！上帝不会饶恕她们，我们也不能！”

“烧死女巫！”  “净化我们的土地！”

人群爆发出狂热的呼喊，无数火把和武器高高举起，指向那些被绑着的女人。

其中一个被绑在中间木架上的女人突然抬起头，她的脸被打得青肿变形，但一双眼睛却燃烧着绝望的火焰。

她嘶声力竭地大喊，声音盖过了部分喧嚣：

“我采集草药救人！我从没害过任何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锁定了几个面孔：

“詹森！你的脚被镰刀割伤化脓，是我用草药给你敷好的！你忘了疼得打滚的时候了吗？！”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身体一僵，羞愧地低下头，往后缩了缩。

“玛丽婶婶！去年冬天你儿子高烧不退，是我连夜熬的退热药汁！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我是天使派来帮你的！”

一个老妇人脸色煞白，扭开了脸。

“还有你！你！你们！”  女人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更多人，每指一个，就有一道身影在人群中不安地移动或低下头，

“我帮你们接生过孩子！治过咳嗽！止过血！我何曾害过人啊——！！”

她的质问如同泣血的悲鸣，在火光中回荡。

短暂的寂静笼罩了部分人群，但很快被更多的喧嚣和传教士的怒吼淹没。

“邪恶的巫术！”传教士不为所动，目光冰冷如铁，死死盯着那些女人，

“谁知道她们用什么肮脏的手段暂时缓解了痛苦？谁知道她们是不是借此在你们身上种下诅咒的种子？

看她们的眼睛！那是魔鬼蛊惑人心的眼睛！烧死她们！只有火焰才能净化这一切！”

“烧死女巫！烧死女巫！”  狂热的声浪再次高涨，压过了那女人微弱的辩白和哭泣。

“不——！！”  女人发出最后的、凄厉无比的惨叫。

随着传教士手臂狠狠挥下，无数燃烧的火把被扔向了木架下的柴堆。

干燥的柴薪瞬间被点燃，火舌“轰”地一声窜起老高，贪婪地舔舐着木架和其上绑缚的人体。

惨叫声、皮肉被灼烧的滋滋声、木材爆裂的噼啪声、人群狂热的口号声……

混合成一首地狱般的交响曲。

火焰中，那些身影剧烈地扭动、挣扎，最终在越来越高的烈焰中化为焦黑的轮廓，然后坍塌下去。

季青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她认出来了，这是十六世纪欧洲猎巫运动中最常见的场景之一！

她想冲上去，想阻止，哪怕只是做点什么。

但她的双脚如同被钉在了地上，沉重得无法挪动一分一毫，身体也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惨剧发生。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愤怒在她胸腔里冲撞。

她看向旁边的季梓雨，妹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拳头攥得死紧，

身体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落入尘土。

宋静和何梦瑶则是紧闭着眼睛，睫毛剧烈颤动，显然也在强忍着巨大的情绪冲击。

薇娅静静地站着，她的数据库在飞速记录分析眼前的场景，

归类为“人类历史上基于无知、恐惧和利益驱动的集体迫害行为典型案例”，但无法产生共情。

火，终于燃尽了。

只留下焦黑的木炭、灰烬，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

人群开始散去，脸上的狂热褪去，只剩下疲惫和某种空洞的满足，仿佛完成了一项庄严而残酷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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