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儿童心理学
小福听着,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似乎消化着这番话里的重量。
随即,他眼眶倏地红了,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不是委屈,而是某种混合着感动、理解和决心的情绪。
“先生……”
他声音有些哽咽,用力吸了吸鼻子,挺起尚显单薄的胸膛:
“小福明白了!小福也会努力长大,好好学本事!将来……将来小福也要做先生的倚仗!让先生也能安心!”
看着他这般认真的模样,顾逸之心中暖流涌动,脸上笑意更深,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好好,你有这份心,先生就很高兴了。那从明日开始,我可是要日日抽查你的功课了。”
“《汤头歌诀》背到哪里了?《濒湖脉学》可曾熟读?”
方才还豪情万丈的小福,闻言瞬间像被戳破的皮球,肩膀耷拉下来,苦着脸哀嚎:
“哎呀!先生!您……您就不能说点有眼力见儿的,鼓励人的好话吗?怎么又绕回到功课上来了!”
“我瞧着这话就挺实在,也是为你好啊!”
顾逸之眼中带着戏谑,随意地与小福搭着话。
师徒二人顺着长街,慢慢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行至一个路口,小福却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些微郑重:
“先生,那我便从这里往锦衣卫衙门去了。您交代的事,我定会一字不差地转告乔大人。单子也亲手交给他。”
顾逸之看了看略显冷清的通往锦衣卫衙门的那条街,又看看小福尚显稚嫩的脸庞,心中闪过一丝不放心。
让小福独自去那等地方传递可能与敏感案件相关的信息,他本能地有些犹豫。
然而,太子府那边先前已有人来传话,朱标午后需行针灸,正在府中等候。
太子之事,耽搁不得。
权衡之下,顾逸之只得点头,细细叮嘱:
“去吧,路上小心。见到乔大人,只需将今日在药业会馆及各药铺所见所闻,如实转述即可。”
“那份名录也交给他,他自会明白。多余的话不必说,递了东西就尽快回来。”
“先生放心,小福晓得轻重。”
小福拍拍胸脯,转身便朝着另一条路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顾逸之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收敛心神,加快步伐返回太子府。
朱标近日为了即将到来的秋猎大典,确是卯足了劲。
他自知武勇不及几位弟弟。
尤其是燕王朱棣,弓马娴熟,英武过人。
但作为储君,在如此重要的皇家围猎中,纵使不能拔得头筹,也绝不能显得过于文弱。
至少骑乘姿态,基本射术须得拿得出手,方能令父皇放心,也堵住一些朝野间可能存在的微词。
因此,他近日练习骑射颇为勤勉。
然而,或许是急于求成,或许是久疏战阵,前日练习时动作过猛,伤到了腰。
顾逸之诊断后确认,问题并不严重,用现代医学看,只是常见的腰肌劳损。
奈何这腰肌劳损最需静卧休养,减少活动。
这对身负监国重任、日理万机的朱标而言,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故而,顾逸之只能每日抽空为他进行推拿理疗,舒筋活络,缓解疼痛。
此事府中本有精通此道的府医可以代劳,但朱标却坚持要顾逸之亲自来。
明面上,他半开玩笑地说:
“顾郎中你这国医圣手的手艺,可是难得。”
“日后你搬出府去,自立门户,孤再想请你来推拿,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趁着你如今还住在府里,孤可得多蹭蹭你这手艺,把底子打好。”
实际上,顾逸之心知肚明。
朱标是借这每日半个时辰的理疗时光,寻一个可以暂时放下储君身份,无需时刻保持警惕戒备的间隙,与他说说心里话。
一来排解胸中积郁,同时也问问民间真实的疾苦与见闻。
这位太子,看似尊荣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身边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人,实在不多。
顾逸之内心偶有苦笑,觉得自己这“私人医生”,当真是全科兼心理辅导,责任重大。
但这差事,他做得心甘情愿。
只因他真切地感受到,朱标是真心关切百姓福祉。
他会详细询问冬日里普通人家如何取暖御寒,京中米粮布帛价格是否平稳。
以及惠民医署推行后,底层民众求医问药是否真的便利了些。
这样的储君,让顾逸之看到了大明未来的希望,也让他愿意耐心倾听,仔细回答。
这一日的理疗时光也是如此。
朱标趴在榻上,顾逸之手法沉稳地为他松解腰部紧张的肌肉。
朱标起初聊了些朝堂上无关痛痒的琐事。
随后,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他的孩子们身上。
“允熥那孩子,倒是安静,不吵不闹。他母亲去得早,好在如今年纪还小,尚不懂得什么是生死永别……”
“吕氏性情温和,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也妥帖,对他照料还算周全。故而平日里倒显得格外稳重些。”
顾逸之听着,手中动作未停,心里却微微一动。
他毕竟是来自现代的灵魂,深知儿童心理学。
一个虚岁才四岁的孩子,骤然失去生母,父亲又因国事繁忙难以给予足够关注和情感慰藉。
这种环境最容易对性格产生深远影响,甚至造成情感创伤。
一个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是活泼好动,对世界充满好奇的。
而“安静”、“稳重”这些词用在幼童身上,有时未必是褒奖。
反而可能是一种压抑或情感隔离的表现。
然而,身份所限,顾逸之不能直言,只能寻隙委婉劝解。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为国操劳。然父子天伦,亦是人生至乐。”
“二皇孙年幼失恃,心中或许更加渴望父亲关爱。”
“殿下若能在公务之余,多回府看看他,陪他说说话,哪怕是片刻时光,对他而言,或许便是莫大的慰藉。”
朱标沉默了许久,只有顾逸之推拿时手指与肌肤接触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人人都顺着孤,说孤监理国政,宵衣旰食,无暇他顾。”
“便是允熥身边伺候的人,也总说他懂事,不吵不闹,让孤宽心。”
“只有你,顾逸之,会从允熥那孩子的角度,替他说话,体谅他一颗赤子之心可能怀有的孤独与期盼。”
每逢此时,顾逸之便选择沉默。
他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前世幼年。
师父经营医馆忙碌,自己在学堂也无甚朋友。
虽是穿越者灵魂成熟,但那举目无亲、独自成长的孤寂感,却同样真切。
更何况朱允熥是真正失去母亲庇护的三岁稚儿,身处这规矩森严、人情复杂的太子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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