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甜
闻昭咽下一口茶，茶汤微苦，从舌尖一路凉到胃里。
“谢小姐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闻昭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我这个人无聊得很，就爱打听人家都怎么打发时间的。”
谢夫人抢在谢嫣然前面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豪得快要溢出来的劲儿：“她呀，琴棋书画都学了一点，但都不精，我也不逼她。女孩子嘛，学那么多做什么？会管家、会理事、知道怎么待人接物就够了。我们家嫣然最大的好处是不爱出门，不像有些疯疯癫癫的丫头，整天往外跑，丢人现眼……她平日里就在家里绣绣花、看看书、陪我说话，安安静静的，从来不让我操心。”
闻昭点了点头，笑容温和：“那真是难得。”
她看了一眼谢嫣然，谢嫣然正低头喝茶，睫毛低垂，表情安静而顺从，像一个被母亲夸赞后不好意思的女儿。
但闻昭注意到她端茶的手——谢嫣然放下茶盏的时候，是用小指和无名指托住杯底的，然后轻轻搁在桌面上，动作极为轻柔，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不是一个从小被仆婢伺候、事事有人代劳的大小姐会有的习惯，倒像是一个曾经必须活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养成的本能。
她又坐了一会儿，跟谢夫人聊了些京城的家长里短，聊了围猎上的见闻，聊了哪位夫人穿了什么衣裳、哪位大人猎了多少猎物，谢夫人谈兴很高，说到高兴处眉飞色舞，拉着闻昭的手说个不停。
谢嫣然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其他时候静静地坐在一边，像一幅画里恰到好处的留白。
闻昭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谢夫人让谢嫣然送她到帐外，谢嫣然从命，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在帐外的灯笼光里站定。
“裴少夫人慢走。”谢嫣然微微福了一礼。
闻昭转过身，看着灯笼光下这张精致而温婉的脸，笑的很客气：“谢小姐早些休息，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多谢裴少夫人关心。”谢嫣然笑了笑，转身回了帐篷。
闻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来。
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裴植正站在空地上等她。
闻昭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他的脸，他们两在一处时，从不说废话，“她不是谢嫣然。”
“确定？”
灯下，闻昭揉了揉眉心，语气略有倦怠：“这个女人背上有一条疤，至少是好几年的旧伤了，虽然隔得远我看不清楚深度和宽度，但是显然是被打的，不符合谢临风和谢母所说的被全家宠爱长大的女孩子。”
两人并肩往外走，慢慢远离了帐子，闻昭说：“围猎什么时候结束？”
“明天。”
那就等着看明天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闻昭隐约觉得，不单单是两具尸体的问题。
裴植说：“若是双生，我曾耳闻过一桩旧事。相传曾有一世家，主母生下双胎，正大成人后，两姐妹爱上了同一个书生，至此家宅不宁，最后其中一个去世一个重伤，从那以后，京中世家便传说双生为不详。”
闻昭顿了顿，“你的意思是，当初谢夫人生的是双胎，但是因为不详传闻，所以只留了一个，送走了另一个。一个孩子在家当大小姐，另一个孩子则被送出去过苦日子，现在是当年那个孩子回来了？”
这是目前的情况最合理的解释了。
裴植颔首：“是。“
闻昭揪着路边的草，嘟囔着：“可她知道的有点太多了……而且，谢府没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谢临风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他如果知道一星半点那肯定就说了。
她说着说着开始梆梆给自己脑门上敲了两下，自言自语道：“咋回事……”
……
夜深了，猎场上的喧闹渐渐沉了下去，只剩篝火余烬的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闻昭躺了片刻，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条疤、那双手，想着想着，她猛地坐起来，把屏风后正在看卷宗的裴植吓了一跳。
“我要再去会会她。”闻昭一边说一边穿鞋。
裴植放下卷宗，看了她一眼：“现在？”
“现在，现在这么晚了她肯定没想到会有人突然过来，她在围猎的时候搞事情肯定是抱着某种目的，我今天晚上去一趟，打她个措手不及。”
闻昭匆匆忙忙往外走，“你放心，我不打草惊蛇，就是去试探两句。”
裴植沉默了片刻，把手边的油灯推近了些，照亮她脚下的路，又从桌上拿起那只手炉递给她，声音平淡：“拿着。”
闻昭看了他一眼，把手炉接过来，揣进袖子里，掀帘走了出去。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营地里零星几盏灯笼挂在帐前，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闻昭沿着白天走过的路往谢家帐篷方向去，脚步放得很轻，巡逻的侍卫与她擦肩而过，看了她一眼，待看清之后便不再过问。
谢家的帐篷在营地北侧，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守夜的丫鬟靠在帐外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闻昭没有惊动她，绕到帐篷侧面，刚想掀开一角看看里面的动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
谢嫣然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外头披着斗篷，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温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闻昭，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意：“裴少夫人，这么晚了还没睡？”
闻昭一惊，这人走路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谢嫣然说话的声音也很轻，轻得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闻昭的错觉，总觉得她说话时嗓音里带着夜露的湿冷。
她很快稳住了自己，笑了笑：“我白天掉了支簪子，左右寻不着，又不敢声张，便想来你们这找找，谢小姐怎么也还没睡？”
谢嫣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离闻昭更近了些。
灯笼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闻昭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脂粉香，也不是熏香，更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着花朵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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