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分钱
西苑精舍,往日里嘉靖皇帝打坐的蒲团空着。
这位一心修玄的万岁爷,此刻正虚弱地躺在一张竹制躺椅上,面色蜡黄,眼圈乌黑,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嘉靖,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神坛旁的金盆里,镇着一大块方冰,冰水沁骨。
大太监黄锦正小心翼翼地用雪白的绒棉面巾,浸透冰水,拧干后叠好,先用干巾轻轻拭去皇帝脸上的汗水,再将那冰凉的湿巾敷在他的额头上,试图驱散那莫名的燥热和虚汗。
自严嵩致仕回乡,徐阶接任内阁首辅,便将两京一十三省的千斤重担扛在了肩上。
他一上任,便着手清理各部衙门深藏的积弊,这一清理,才骇然发现,国家的糜烂程度远超他们最坏的想象。
从那时起,徐阶、高拱、张居正等人便开始了拆东墙补西墙的艰难过程,同时,不得不将许多严党昔日隐瞒的糟糕实情,一点点透露给嘉靖。
得知真相的嘉靖,一方面觉得权威受损,另一方面也为这烂摊子心烦意乱,加之年事已高,丹药滥用,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
到了今年,根烂枝枯的几件大事同时爆发:
北边鞑靼和东南海防军费严重短缺,蒙古女真经过几年休养,实力大增,开始不断侵扰边境。
东南倭寇主力虽在浙江被平定,但残部流窜至福建、广东,攻城略地,气焰复炽。
两京及多个省份,官员俸禄积欠日久,怨声载道。
陕西甚至发生了韩王府宗室官员索要积欠,围攻巡抚衙门、殴打官员、焚烧府衙的恶性事件。
为弥补国库亏空试图加税,贪官污吏却趁机层层加码盘剥,致使顺天府宛平、大兴等地都出现了百姓不堪重负,弃家逃亡的惨景。
五月间,徐阶等人策动御史再度上书弹劾严世蕃余党,嘉靖在怒急攻心之下,诛杀了严世蕃等人,罢免、查抄了一批严党,试图以这种方式平息天怒,也填补一下空虚的国库。
然而,到了六月,嘉靖的病情连他自己也无法掩饰了。
这年夏天,他虚汗不止,却仍听从荒诞的方士建议,“反时令而行之”,紧闭门窗,穿着厚衫,试图“锁住元气”。
只是他打坐的时间越来越短,精神也越来越不济。
国事糜烂至此,徐阶每日在内阁处理完繁重政务,还得尽量赶到西苑精舍守着嘉靖,绞尽脑汁地让皇帝批准或默许他们那些补救时弊的奏疏。
尤其是这一个月,亟需将抄没严党的家财清理入库,以解燃眉之急。
今天,他本应下午才来陈奏这件大事,却突然接到了齐大柱的紧急报告。
海瑞竟然在“六必居”匾额上做文章,上了奏疏!
徐阶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六必居”乃皇上亲改之名,关乎圣心尊严,海瑞此举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
更麻烦的是,海瑞是由太子举荐入京的,一旦龙颜震怒,很可能牵连到东宫!
因此,徐阶立刻改了主意,中午前便赶到了精舍。
他膝上放着一大摞关乎国计的公文,既要陈奏抄家充公以补国库的大事,更要借着这个机会,与黄锦配合,设法将海瑞捅出的这个天大的娄子尽力弥补、转圜,务必将其影响压到最低,绝不能让它波及到太子,引发新一轮的朝局动荡。
精舍内,冰块的寒气与嘉靖虚弱的喘息交织,徐阶的心,却比那盆中的冰块还要沉冷。
一场新的政治风暴,已然在宫墙之外酝酿,而他,必须在这位喜怒无常、病体沉疴的皇帝面前,再次小心翼翼地走好钢丝。
冰凉的巾帕敷在额上,嘉靖那莫名的燥热似乎舒缓了些,但他眉头依旧紧锁,双眼也未睁开,只是嘴唇翕动,话语如同梦呓,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无非是东边起火,西边刮风……天塌不下来。只要是烦心的事,尽管说,朕……喜欢听。”
这自然是彻头彻尾的反话。
黄锦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悄悄向徐阶递过一个警告的眼色。
徐阶何等人物,早已练就了“一眉目的春风,一面孔的秋水”的功夫,无论内心如何波澜,面上永远是恭敬与平静。
尽管嘉靖闭着眼,他还是微微欠身,然后拿起公文上的纲目,用那带着吴语软音的官话,清晰而平稳地奏报起来:
“启奏圣上,抄没严世蕃、罗龙文等一干贪墨家财的单子,户部已经核算出来了。一共有黄金三万七千余两,白银六百四十余万两,其余古玩、珍画折价,也有近三百万两。”
听到这个具体的数字,嘉靖那一直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了,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说下去。”
徐阶连忙应“是”,继续奏道:
“内阁召集各部商议了一下,奏请给兵部拨款三百六十万两。其中一百六十万两,拨给俞大猷、戚继光部,充作闽、广抗倭军需;二百万两,拨给宣府、大同、蓟镇,作为北边防务军需。”
这是关乎国家安危的要务,嘉靖躺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吐出了两个字:
“准奏。”
随即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徐阶将这两份票拟递给黄锦,黄锦接过来,走到御案前,站在那里,开始用朱笔批红。
徐阶深吸一口气,接着奏报更棘手的问题:
“好些省份积欠了官员的俸禄,尤其是如山西、陕西、北直隶、河南、云南、贵州,都已拖欠一年以上。吏部奏请,拨给二百七十万两,先把这些省份的欠俸发了。”
一听要拿出这么多钱给官员发俸禄,嘉靖立刻不吭声了。
黄锦那支蘸满了朱砂的笔,也立刻停在了半空,不再落下,更不过来接徐阶手中的这份票拟。
精舍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嘉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大一会儿,嘉靖才仿佛极其不情愿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不满:
“分吧……还有哪些省份欠了俸禄,都说出来,把这点钱都分……完了了事。”
这话里充满了“赶紧分完别再找我要”的意味。
徐阶心中苦笑,面上却愈发恭谨:
“回圣上,其他省份还有两京各部、各衙门的欠俸,情形要好些。臣等商议了,从其他口子想办法,慢慢补。”
听说不用再动抄家得来的主款,嘉靖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了些:
“那就……你们说了算。将刚才说的那些省份所欠俸禄,补发了罢。”
徐阶如释重负,躬身道:
“臣等遵旨。”
他轻轻抽出那张关于补发俸禄的票拟,递向黄锦。
黄锦接过这份票拟时,动作却显得特别缓慢,仿佛那薄薄一张纸有千钧之重。
他深知,皇帝内心对此是极其不悦的。
果然,嘉靖又睁开了眼,望着屋顶,不满地哼道:
“换块冰巾。”
黄锦的红笔因为批得慢,此时尚未写完,连忙搁下笔,在旁边的铜盆里洗了手,再去金盆里拧了另一条冰巾,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替嘉靖换上了额头上那块已经温热的巾帕。
这一系列动作,既是伺候,也是一种无声的缓冲,试图平息皇帝因“花钱”而升起的那股无名火。
徐阶看在眼里,知道接下来要奏报的关于海瑞和“六必居”的事,必须更加小心措辞,寻找最恰当的时机了。
那才是今天真正可能引爆惊雷的奏陈。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53/4853088/1111091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