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试探


接到圣旨后,沈狱并未立刻动身,而是首先去了一趟总兵府,拜会马芳。

在节堂内,屏退左右后,沈狱没有明说,而是用极其隐晦的语言向马芳透露了京城的微妙局势:

“军门,京城风云变幻,恐非善地。此次述职,下官心中颇为不安,总觉得……似有暗流涌动。”

马芳是何等人物,久经沙场,对政治也有着本能的警觉。

他那只独眼凝视着沈狱,缓缓道:

“皇上召你,必有深意。边关暂时无战事,你自可安心前去。只是……京城水深,凡事需谨慎。”

沈狱要的就是这句话,他顺势提出:

“军门明鉴。下官麾下锦衣卫,侦缉拿人是好手,但若真遇非常之变,恐力有未逮。因此,想向军门暂借一百名身经百战、绝对可靠的老兵,充作护卫仪仗,以壮行色,亦防不测。”

他特意强调了“身经百战”、“绝对可靠”。

马芳瞬间明白了沈狱的担忧——这不是普通的护卫,这是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武力冲突的精锐!

京城那些承平日久的锦衣卫和京营兵,在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边军老卒面前,确实不够看。

马芳沉吟片刻,重重点头:

“可!本督这就为你挑选一百悍卒,皆披双甲(内衬锁子甲,外罩棉甲或皮甲),配强弓利刃!你带去京城,也好让那些只知道夸夸其谈的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百战精锐!”这既是支持,也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解决了人手问题,沈狱又开始谋划时间。

他找来那名传旨的太监,又奉上一份厚礼,言辞恳切地说道:

“公公一路辛苦。下官还有一份奏折,想劳烦公公一同带回,呈送御前。此乃关于边关甲士入京的请旨事宜,关乎皇上交代的差事,不敢怠慢。”

他刻意选择了通过太监的正常渠道递送奏折,而不是动用锦衣卫更快的秘密邮驿系统。

目的就是一个——拖延时间!

太监走驿道回京,速度再快,也需要时日。

而这份奏折的内容,正是请求嘉靖皇帝正式批准他带领一百名边军甲士入京,并准许这一百人披甲持械。

这是一道必要的程序,一百名全副武装的边军进入京畿重地,没有皇帝的明确许可,是极大的忌讳。

沈狱料定,嘉靖既然让他“带人”,就必然会批准。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请示—批复”的过程所消耗的时间!

在这段宝贵的缓冲期里,他做了两件事:

他以“等待陛下对甲士入京的批复”为由,暂时留在宣府,从容准备。

并命令心思缜密、行事稳妥的李守成,带着几名精干手下,即刻轻装简从,先行秘密返回京城。

他对李守成交代的任务非常明确:

“你回到京城,不要暴露身份,动用一切关系,仔细探查!重点是:严党和福王府近来有何异常动向?京城兵马有无异常调动?皇上龙体究竟如何?东宫和福王府两边,近来都有哪些人频繁出入?我要知道,京城这潭水,到底浑到了什么地步!”

沈狱这是要利用时间差,让李守成先一步摸清京城的真实情况,让他不至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头扎进未知的险境。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展现了沈狱在巨大压力下的冷静与谋略:

借精锐以自保,走程序以拖延,派先锋以探路。

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要带着这一百边关虎贲,去闯一闯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

京城,北镇抚司衙门附近的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内。

李守成风尘仆仆,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子弟的装束,与他对面而坐的,是负责协理京城外城治安的锦衣卫千户,赵德柱。

此人大腹便便,脸上总挂着看似和气的笑容,但一双小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精明的光芒。

李守成深知,这位赵千户是严党安插在锦衣卫中的重要角色之一。

“守成老弟,一别经年,听说你在宣府那边跟着沈镇抚使立下了赫赫功劳?真是年轻有为,羡煞老哥我了!”

赵德柱亲自给李守成斟茶,语气热络,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赵千户谬赞了,”

李守成谦逊地笑了笑,端起茶杯,

“都是为皇上办差,尽本分而已。宣府苦寒,比不得京城繁华,赵千户坐镇京畿,才是真正的重任在肩,劳苦功高啊。”

他这话看似客气,实则点明了自己是“皇上”的人,并非你严党可以随意拿捏。

“诶,都是为皇上分忧,谈何辛苦。”

赵德柱摆摆手,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

“说起来,沈镇抚使在宣府可是做下了好大的事业,连俺答都被他打得抱头鼠窜,真是给咱们锦衣卫长脸啊!不知沈大人近来可好?何时回京叙职?也让咱们这些在京里混日子的兄弟,有机会聆听教诲,沾沾光嘛。”

这话是在试探沈狱的动态和立场。

李守成抿了口茶,滴水不漏:

“沈大人一切安好,时刻谨守边关,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回京之事,自有皇上圣裁和兵部、咱们北镇抚司的调令,我等下属,岂敢妄加揣测?”

他把皮球踢给了皇帝和制度,丝毫不露口风。

赵德柱呵呵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语气:

“守成老弟,咱们都是自己人,老哥我就多说两句。这京城啊,最近可是不太平。有些风声……呵呵,想必老弟在边关也略有耳闻吧?不知沈大人那边,可有什么看法?”

他这是在试图将沈狱拉入严党的阵营,或者至少探听沈狱对储位之争的态度。

李守成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风声?赵千户指的是?小弟在边关,只知防范北虏,对于京城的消息,实在是闭塞得很。沈大人平日里教导我们,锦衣卫当恪尽职守,为皇上耳目,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同。莫非……京城出了什么需要咱们锦衣卫效力的大事?”他反过来将了赵德柱一军,暗示如果真有事,你身为京官为何不上报,反而在此私下议论?

赵德柱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

“哈哈,没事,没事,可能就是些宵小之辈散布的流言罢了。老哥我也是提醒老弟,若是回京,凡事多留个心眼。”

他见试探不出什么,便开始敲边鼓。

“多谢赵千户提点。”

李守成拱手,语气诚恳,

“守成牢记沈大人教诲,只管办好自己的差事。无论京城还是边关,咱们锦衣卫不都是皇上的鹰犬吗?只听皇上的旨意办事,总归是错不了的。”

他再次强调了对皇帝的绝对忠诚,划清了界限。

这场谈话,两人从头到尾没有提及“太子”、“福王”、“严党”任何一个敏感词汇,但每一句话都在暗中交锋。

李守成成功地守住了防线,没有泄露任何信息,反而从赵德柱的急切试探中,更加确信了京城局势的紧张和严党方面的焦虑。

他知道,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况,传递给正在路上的沈狱。

京城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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