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金陵一夜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因急速奔驰而嘶哑。
“太傅!北方急报!”
“多尔衮亲率大军出京,正向山东急进!”
一瞬间,中军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杰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捏成了碎片。
“什么?!”
“多尔衮那小子亲自来了?”
王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这鞑子皇帝是疯了?老巢不要了?”
唯有颜浩和李岩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却没有丝毫意外。
“他不是疯了。”李岩展开地图,手指点在济南的位置,“他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洪承畴在南,多尔衮在北。”
“一个招抚,一个猛攻。”
“他们要将我们这五万大军,连同整个山东的根基,一口吞下。”
这是一个最简单,也最毒辣的阳谋。
双线作战,南北夹击。
高杰凑过来看了看地图,不屑地哼了一声:“来得好!正好省了咱们北上的功夫!先砍了洪承畴,再回头剁了多尔衮!”
“高将军,冲动是打不赢仗的。”颜浩的声音很平静。
他指着地图上的另一条路线。
“我们不进金陵。”
“全军转向,目标,淮安。”
“什么?”高杰第一个跳了起来,“太傅,金陵就在眼前,洪承畴那老贼兵力分散,咱们一鼓作气就能……”
“然后呢?”颜浩反问,“然后被多尔衮的十万铁骑堵在坚城之下,和洪承畴的江南守军一起,包了饺子?”
高杰顿时语塞。
“金陵是座名城,但也是一座死城。”颜浩的目光扫过众将,“谁进去,谁就是瓮中之鳖。”
“我们的根基在山东,我们的后勤线经由淮安。”
“大军进驻淮安,以孙传庭之前修筑的水利工程为依托,建立棱堡群,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前进基地。”
“把我们的后勤线,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绞索。”
“任他多尔衮和洪承畴如何蹦跶,我们的粮道、兵源、弹药补给线,稳如泰山。”
李岩点头补充道:“太傅英明。此举名为后退,实为进取。我们立于不败之地,才能寻找战机,一口一口吃掉敌人。”
“那金陵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它落在鞑子手里?”王龙闷声问道。
“金陵?”颜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座空城罢了。真正决定江南归属的,不是城,是人。”
“传我军令!”
“赵霆!”
“末将在!”
“你的破晓营,立刻脱离主力。一人三马,化整为零,像一把梳子,给我插进江南腹地。”
“你的任务有三个。”
“一,切断洪承畴与北方多尔衮之间的所有联络信使。”
“二,散布消息,就说我军畏惧清军势大,已从徐州退回济南。我们要让洪承畴觉得,他赢定了。”
“三,联络钱忠,告诉他,时机未到,让他的人潜伏爪牙,等待我的命令。”
赵霆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最喜欢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任务。
“遵命!”
赵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颜浩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再次下令:“全军开拔,目标淮安!急行军!”
五万大军如一条长龙,在夜幕下调转方向,奔赴淮安。
消息传到济南,留守的朱媺娖正与黄道周、方以智等人议事。
听完军情,朱媺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颜……太傅他,会有危险吗?”
黄道周捻着胡须,沉声道:“公主殿下,此乃国运之战。太傅选择在淮安稳固防线,是老成谋国之举。”
“多尔衮倾巢而出,其后方必然空虚。这或许也是我们的机会。”
方以智则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打仗,就是打后勤,打技术。太傅在淮安,靠近我们格物院的支援范围。前线需要什么,我们就能以最快速度送过去。”
“我明白了。”朱媺娖点了点头,“国事艰难,全赖诸位卿家与太傅了。”
她站起身,走向窗边,遥望南方。
心中默默祈祷。
兄长,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与此同时,清军南下的消息也如同瘟疫般在江南传播开来。
洪承畴在扬州的大营中,志得意满。
“颜浩小儿,到底还是太年轻。”
他对着一众刚刚投诚的江南将领说道。
“本督以镇江、金陵为饵,他果然上钩了。”
“如今多尔衮皇上亲率大军南下,他已是插翅难飞。”
“诸位,随我取下金陵,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张由破晓营斥候和锦衣卫探子编织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赵霆的部下如同幽灵,活跃在从扬州到徐州的每一条官道小径上。
他们不主动攻击,只是像影子一样跟着清军的信使。
一名清军信使快马加鞭,怀揣着洪承畴写给多尔衮的捷报和战略构想。
跑出不到三十里,战马突然一声悲鸣,前蹄陷入一个巧妙伪装过的陷阱。
信使被重重甩了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未等他爬起来,几名黑衣骑士从林中闪出。
为首一人,正是赵霆。
他翻身下马,从信使怀中搜出密信,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送他上路。”
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赵霆展开密信,借着月光,眉头微皱。
“不好……洪承畴要逼金陵城里的内应动手了。”
他立刻写了一封信,绑在海东青的腿上。
“发往太傅中军!”
海东青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赵霆看着金陵的方向,眼神冰冷。
“洪承畴,你的如意算盘,打不久了。”
他一挥手,带领破晓营的精锐,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金陵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必须赶在洪承畴之前,给金陵城里的某些人,带去颜浩的“问候”。
金陵城,秦淮河的脂粉气,第一次被刺鼻的血腥味所掩盖。
刘良佐叛变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碎了这座不夜城的迷梦。
皇城内,弘光帝朱由崧瘫在龙椅上,肥胖的身躯抖如筛糠。
“怎么办?众卿家,快想个办法啊!”
阶下,马士英和东林党人还在像斗鸡一样相互攻讦。
“都是你们这帮东林小人,空谈误国!”
“马士英!你这阉党余孽,结党营私,若非你,何至于此!”
朱由崧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钱谦益站在人群中,低着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悄悄退出了混乱的大殿。
回到府邸,几位江南士绅的领袖人物早已在此等候。
苏州沈家的家主,松江陆家的代表,还有几位手握部分城防军权的勋贵。
“牧斋公,不能再等了!”沈家家主焦急地说道。
“那朱由崧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马士英更是个祸国殃民的蠢货!”
“再让他们折腾下去,等清军破城,我等阖家老小,都要遭殃!”
陆家代表也附和道:“洪经略(洪承畴)派人传话了,只要我们开城反正,他担保江南士绅的家产田地,一概不变!而且,官绅一体纳粮之事,绝不推行!”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
比起颜浩那个要刨他们祖坟的“官绅一体纳粮”,洪承畴简直是亲人。
钱谦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洪经略,毕竟是士林前辈,与我等是同道中人。”
“颜浩呢?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靠着一个公主的名号,就要翻天覆地。”
“孰亲孰疏,一目了然。”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这大明,从根上就烂了。朱家的气数,尽了。”
“与其跟着朱由崧这条破船一起沉没,不如另择新主,保全我江南亿万生民,与我等的富贵。”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在场的众人纷纷点头,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一切,全凭牧斋公吩咐!”
钱谦益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动手!”
是夜,金陵城内暗流涌动。
钱谦益联络的几名勋贵,悄然调动了忠于自己的部队,控制了皇城和几个关键的城门。
马士英刚刚收拾好金银细软,准备带着阮大铖从西门溜之大吉,就被一队士兵堵在了府门口。
“钱谦益!你……你要造反吗?!”马士英色厉内荏地吼道。
为首的将领冷笑一声:“奉钱阁部之命,请马首辅和阮尚书,到诏狱里喝杯茶!”
“拿下!”
另一边,洪承畴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刘良佐的水师封锁了长江江面。
洪承畴骑在马上,看着巍峨的金陵城墙,心情复杂。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座城池的守护者。
如今,却要亲手将它献给异族。
他心中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权力的欲望所取代。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对自己说。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巨响。
正对着他军队的聚宝门,缓缓打开了。
钱谦益身着一身素服,带着一众江南士绅,站在城门下,躬身相迎。
“罪臣钱谦益,恭迎洪经略入城,安抚江南!”
洪承畴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钱谦益。
“牧斋先生快快请起!你此举乃是顺天应人之事,何罪之有?”
两人双手相握,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清军兵不血刃,涌入金陵。
他们迅速接管了城防,控制了所有要害部门。
皇宫里,刚刚苏醒的朱由崧被人从龙床上拖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身着清朝官服,面带微笑的洪承畴,彻底崩溃了。
“洪……洪爱卿,是你?”
“罪臣洪承畴,见过陛……哦不,见过德昌郡王。”洪承畴故意改了口风。
朱由崧一屁股坐在地上,涕泗横流。
南明弘光朝廷,就以这样一种荒诞而耻辱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洪承畴站在金陵的城楼上,春风得意。
身边,是感恩戴德的钱谦益等人。
“经略大人,如今金陵已定,那北方的颜浩逆贼……”钱谦益试探着问道。
洪承畴哈哈大笑。
“牧斋放心。颜浩小儿,不过一介武夫,勇则勇矣,毫无谋略。”
“我已收到消息,他被皇上亲率的大军吓破了胆,已经退回山东了。”
“这江南,从此便是我大清的天下!”
他极目远眺,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加官进爵,封妻荫子的美好未来。
然而,就在他意气风发之时。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脸色惨白。
“总……总督大人!不好了!”
“前……前锋营……在城外三十里铺,被一股不明敌军……全歼了!”
“什么?!”洪承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全歼?怎么可能!是哪路兵马?”
亲兵颤抖着说:“不……不知道……只听说……他们……他们的火铳,会喷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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