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北风口的寒风
北风口,风如其名。
这里是两座山脉间的隘口,风从不见尽头的北方大漠灌入,常年不休,刮得地面只剩下贴地的硬草和灰黑碎石。
苍狼部落最贫瘠的牧场便在此处,草贴着地皮长,羊啃一天也吃不饱肚子。
塔拉下意识地眯起眼,将领口拉得更紧。
远处,巴图的帐落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越是靠近,景象越是萧索。
垃圾随处可见,一股牲畜粪便和酸奶的怪味顺风飘来。
可怪异的是,帐篷倒搭得极好,特别是每座帐篷底部都压着一圈沉重石块,迎风面还额外拉了数根粗壮的牦牛毛绳,深深钉入土中。
营地里走动的牧人,明明才七月天,身上却都裹着厚实的旧皮袄。
塔拉的一个亲信凑上前,声音被风吹得散乱,“头儿,这里…怎么跟入了冬似的?巴图千夫长这是…怕冷?”
塔拉没作声。
他的目光越过营地,落在西北天际。
那里,一小块云正悄然凝聚,边缘清晰,颜色比周围的云深重,像一块脏污的灰絮。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塔拉思绪。
巴图带着几个护卫打猎归来。
他身上那件名贵黑熊皮坎肩蒙着一层灰,脸上满是阴郁。
马背上只挂着两只瘦得皮包骨的沙狐,那点收获,甚至不够他帐中几条猎犬一顿的口粮。
他翻身下马,看也没看迎上来的塔拉,径直将缰绳丢给手下。
“你怎么来了?”巴图看见塔拉,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千夫长,”塔拉谄媚地迎上去,“兄弟们都惦记您,我带了些酒肉,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巴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大步走向自己主帐。
塔拉亦步亦趋地跟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云。
“巴图大哥,你看那云…”塔拉指着西北方,“瞧着有些古怪,倒像是…雹云?”
“你看错了。”巴图头也不回,语气生硬,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塔拉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跟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巴图解下腰间的弯刀,“哐当”一声扔在矮桌上。
他抓起一只满是油污的木碗,将里面的马奶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带着一股烦躁。
“说吧,部落里又有什么新鲜事?”
塔拉精神一振,连忙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添油加醋地将陈锐近来的事迹说了一遍。
他刻意夸大了那些百夫长、千夫长家的管事在陈锐营地门口排队的盛况,将陈锐描绘成一个用汉人妖术蛊惑人心的神棍。
“…酋长这次出猎,收获虽说是比往年多了些。但那陈锐的营地,牛羊可都快堆成山了!那些头人就像着了魔,金银、皮货、女人,流水似的往他那儿送!”
“最可恨的是固伦那个老顽固!”塔拉说得唾沫横飞,“声称陈锐治好了他的牙,他竟当着所有人的面,跟那汉奴结成了安答!现在,他天天护着那汉奴,谁说一句不是,他就跟谁瞪眼!我看,那老东西是被汉人的邪术给迷了心窍!”
巴图抓着木碗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
塔拉偷偷瞥了他一眼,觉得火候还不够,又继续火上浇油。
“还有阿茹娜少主…她,她竟然也帮着那汉人!是她亲自把陈锐带到固伦帐里的!现在部落里那些头人,都说陈锐是阿茹娜小姐的人,背后有酋长撑腰,谁也不敢动他!”
“大哥,您再不回去,那汉奴…怕是真要成咱们的姑爷了!”
“砰!”
木碗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浑浊酒液溅湿了毛毡。
“阿茹娜…”
巴图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是野兽般的凶光。
他猛地转向帐门口的侍卫,像一头被激怒的熊,低吼道:“去,把南戈给我带过来!”
侍卫领命而去,脚步匆忙。
塔拉心中一凛。
南戈?他知道这个女人。
她是巴图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巴图的“前”继母。
之所以要加个“前”。
是因为按照草原的规矩,父亲死后,儿子有权继承除了自己生母外的所有妻妾。
所以,南戈现在是巴图的女人。
这种时候,叫她来做什么?
塔拉不敢深想,赶紧换上笑脸。
“大哥息怒,息怒。为个汉奴,不值当。您早日回到部落,拨乱反正,这苍狼部上下,还得听您的。再让那汉人折腾下去,咱们族人的脸都要丢尽了!”
“我很快就会回去。”巴图冷冷道,脸上是塔拉看不懂的笃定。
塔拉一愣。
他只是客气客气,怎么巴图还当真了?
酋长处罚才过去多久?他凭什么这么说?
不等他想明白,侍卫在帐外禀报。
“千夫长,南戈夫人来了。”
塔拉眼珠一转,立刻起身告辞。
“大哥,既然您有家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巴图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塔拉躬着身子退出帐篷,正与一个低头走入的女人错身而过。
他本没在意,可眼角余光无意中一瞥,就是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倒流。
那女人的脸…
那双眼睛的轮廓,那挺翘的鼻梁,那微抿的嘴唇…分明就是阿茹娜的模样!
只是这张脸上,没有阿茹娜的骄傲与英气,只有深入骨髓的畏惧和麻木。眼眶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紫色淤痕,被特意用发丝遮掩着。
足有七分相像!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塔拉脑中炸开。
他想起巴图对阿茹娜那种病态的执念,想起部落里关于他虐待汉奴的传闻。
原来…
塔拉不敢再想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巴图的帐落。
刚走出不远,他身后巴图帐篷里,就隐约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皮肉上,紧接着,是女人微弱的哭泣,那哭声很快又被堵住。
塔拉打了个哆嗦,不敢回头,跌跌撞撞地找到自己的马,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股上,带着手下狂奔而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回去的路上,一股寒风卷着沙尘迎面扑来。
风不大,却刺骨的冷。
塔拉裹紧了身上皮袍,心里一阵发毛。
现在才七月,怎么就感觉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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