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恩重如山，杀机如羽
静。
死一般的静。
静安堂内，那几个方才还在窃笑的医者，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黏在床上那位刚刚喷出一大口黑血，脸上竟奇迹般泛起一丝血色的王家老爷子身上。
活了……
那微弱却平稳有力的呼吸声，那灰败面容下重新涌动的生机，无一不在宣告着一个颠覆他们毕生所学的事实。
一个被他们所有人判了死刑，断定为“死脉已现，油尽灯枯”的将死之人，活过来了！
黄大师那张因嫉妒与愤怒而涨成猪肝色的老脸，此刻已然褪尽血色，变得惨白一片。他嘴唇哆嗦着，指着叶玄，又指着床上的王老爷子，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针灸？
几根破针，真的能从阎王手里抢人？！
这已经不是医术，这是妖法！是神迹！
“爹！您……您感觉怎么样？”王员外激动得语无伦次，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握父亲的手，却又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床上的王老爷子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他浑浊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儿子身上，嘴唇翕动，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饿……”
一个字，却如同一道天雷，轰然炸响在王员外的脑海里！
饿！
病了半月，水米不进，滴水不沾的父亲，竟然开口喊饿了！
“快！快去准备米粥！要最软最烂的！”王员外猛地回头，对着早已惊呆的下人，发出了嘶吼般的命令。
整个王家府邸，因为这一个字，彻底沸腾了。
而在这片狂喜与混乱的中心，叶玄只是平静地擦去额角的汗珠，将那九根依旧在微微颤鸣的银针，一根根收回布包。
他做完这一切，转身便要离去。
“先生！先生请留步！”王员外终于从狂喜中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了叶玄。
他二话不说，对着叶玄，直挺挺地便要跪下。
“先生神乎其技，再造之恩，王某……”
叶玄手臂一抬，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王员外的膝盖，让他怎么也跪不下去。
“家主不必如此。”叶玄沙哑着嗓子，依旧是那副落魄郎中的模样，“在下只是个行脚医生，治病救人，乃是本分。”
“先生！”王员外眼眶泛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储物戒指，不由分说地就要往叶玄手里塞，“这是王家一半的家产！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先生务必收下！从今往后，先生就是我王家最尊贵的恩人！”
一半家产！
饶是叶玄心性，听到这四个字时，眼皮也不由得跳了一下。
这王家不愧是皇城第一富商，这手笔，当真阔绰。
然而，他只是将那枚戒指轻轻推了回去。
在王员外错愕的目光中，叶玄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朴实”的笑容：“家主言重了。在下行医，只为糊口，不为暴富。令尊的病，也非一日之功，还需好生调养。若是家主不嫌弃，为在下寻一处安静的住处，每日三餐管饱，再略备些诊金，便已足够。”
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却让在场所有人，再次震惊。
一半家产！那是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瞬间成为一方巨富，让修士为之疯狂火并的财富！
他竟然……拒绝了？
王员外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破旧，面容普通，气质颓唐的中年男子，心中那点因为对方来历不明而残存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什么江湖郎中！这分明是游戏人间，不为外物所动的在世高人！
“好！好！都依先生！都依先生！”王员外对叶玄的称呼，已经从“先生”变成了发自肺腑的“您”。“福伯！快！把府上最好，最安静的‘听雨轩’收拾出来，请先生入住！以后先生在府内，一应所需，皆从最优！若有半点怠慢，我唯你是问！”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老管家福伯也是一脸激动，看向叶玄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一旁的黄大师，看着这众星捧月般的一幕，只觉得胸口发堵，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无边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能享受如此待遇？自己为王家效力十年，也未曾有过这等待遇！
不！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他绝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如此神乎其技的针法！
这一定是某种邪术！某种燃烧病人最后生命，制造回光返照假象的魔道秘法！
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骗子，骗了所有人！
一念及此，黄大师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疯狂。他猛地一步踏出，指着叶玄的背影，厉声尖叫起来。
“家主！万万不可被此人蒙骗！”
这一声尖叫，打破了堂内喜庆祥和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王员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黄大师，你这是何意？”
“家主！”黄大师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你们都被他骗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医术！这是邪术！是透支病人本源，制造回光返照假象的魔功！”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老爷子现在看似好转，不出三日，必定精气耗尽，暴毙而亡！届时，此人早已拿着家主的重金，逃之夭夭！家主，您三思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王员外的头上。
他脸上的喜色，渐渐凝固。
不得不说，黄大师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这种邪术，在修行界时有耳闻。
难道……自己真的被骗了？
看到王员外脸上的犹豫，黄大师心中暗喜，继续加码道：“家主若是不信，很简单！我们只需请一位德高望重，修为高深的炼丹大师前来，为老爷子再次诊脉，便能知晓真伪！若此人是真有本事，自然不怕查验！若他是骗子，定会在此言之下，原形毕露！”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王员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叶玄身上。
叶玄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黄大师那番恶毒的指控，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王员外心中疑虑越来越重，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叶玄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黄大师，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查验？”他沙哑着嗓子，轻声开口，“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王员外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下也想请一位真正的行家，来评判一下，我这医术，究竟是救人，还是害人。”
“我听说，宫里的天医院，乃是大夏医道之首。其中，首席炼丹师吴大师，更是医道圣手，德高望重。”
“不如，就请王家主，派人去宫里，将吴大师请来，做个公断，如何？”
话音落下。
整个静安堂，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黄大师脸上的得意与疯狂，彻底凝固了。
他……他说什么？
请……请宫里的首席炼丹师，吴大师？！
那可是元婴级别的炼丹宗师！是站在整个大夏医道顶点的存在！自己在他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这个泥腿子，竟敢主动要求，请吴大师来查验他？！
他要么是真疯了！
要么就是……他有恃无恐！
王员外看着叶玄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骗子？
天底下有哪个骗子，敢主动要求，请皇帝的首席御医来拆穿自己？
这一刻，他对叶玄的信任，攀升到了顶点。同时，对黄大师的厌恶，也达到了极致。
“好！”王员外猛地一拍手，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就依先生所言！”
他转头看向福伯，声音冷得像冰。
“福伯！备重礼！备我王家最高规格的拜帖！你亲自去宫门口递帖，无论如何，也要将吴大师请来！就说，我王家，愿捐赠百万灵石，为天医院扩建丹房！”
福伯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应是。
而黄大师，则是在听到“吴大师”三个字时，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叶玄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冷笑。
吴大师么？
老朋友，我们，又要见面了。
他知道，自己重回棋盘的第二步棋，已经稳稳落下。
而他想要的，可不仅仅是回到皇宫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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