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余烬

第四十二章  余烬

琉璃净炎与狂乱漩涡的最后一丝对抗，在一声仿佛整个世界都松了一口气的轻微“嗡”鸣中，彻底结束。

悬于裂口上方的巨大漩涡之眼，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污迹，从中心开始，寸寸消散、湮灭，最终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混入下方渐渐平息、颜色也开始从暗红转向污浊土黄的雾霭之中。那些连接四方的血肉管道，如同失去生命力的藤蔓，迅速枯萎、崩断，化作飞灰。

裂口本身并未消失，那道巨大的、通往地下的伤口依然狰狞地张在那里。但其中翻涌的不再是充满恶意的狂乱能量雾霭，而是普通的、带着硝烟和尘埃气息的浑浊空气。规则层面的侵蚀被强行中止，这个“伤口”失去了活性，变成了一处纯粹物理上的废墟深坑。

百货大楼内，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疯狂的低语和甜腻血腥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墙壁和地面上那些疯狂增殖的血肉组织停止了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干瘪、硬化，最后变成类似风干皮革或岩石的脆弱物质。整个空间仿佛从一场持续的高烧中骤然降温，虽然满目疮痍，却恢复了死寂的“正常”。

星光广场外围，封锁线处。

所有的战士和参谋都屏住呼吸，看着无人机和远程探测器传回的实时画面。

那笼罩了广场中心数日、仿佛永恒不变的土黄色灾雾，正在以一种清晰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如同阳光下的晨雾，从内部开始瓦解、蒸腾。原本被雾气吞噬的百货大楼轮廓，逐渐显露出来，虽然残破不堪，却再无那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和蠕动感。

能量读数断崖式下跌，直至归于接近背景值的平稳。

“裂隙……能量反应消失。规则扰动停止。”监测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在死寂的指挥中心响起，“重复，星光广场深渊裂隙，确认……关闭成功。”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三天。六个人。深入绝地。关闭了这令整个国家机器都束手无策的恐怖裂隙。

指挥中心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主屏幕上渐渐清晰的废墟景象，以及那几个代表着陈迟小队、正在裂口边缘艰难移动的微弱生命信号。

李振少将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像。他脸上之前的愤怒、质疑、倨傲，此刻全都凝固，然后缓缓碎裂，只剩下一种空白的茫然，以及茫然深处翻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撼与……一丝羞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雷啸将军缓缓站起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郑重地、朝着屏幕方向，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信号。指挥中心内，所有军官、参谋，无论之前持何种态度，此刻都下意识地站直身体，肃然敬礼。

敬那绝境中逆转的奇迹。

敬那六个从地狱爬回来的身影。

……

裂口边缘。

陈迟将昏迷的林影小心地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自己则瘫坐在一旁，背靠着冰冷的、半血肉半岩石的扭曲壁面，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火辣辣的伤口和枯竭的经脉。那杆特制长枪在完成最后一击后已彻底崩碎，只剩手中一截焦黑的枪柄。

楚见晴从外墙破损处攀援而下，落在他们身边。她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周身原本炽烈的灵焰已微弱得几乎熄灭，只剩下指尖一点随时可能消散的火星。她看了一眼林影的伤势，又看了看陈迟，没说话，只是默默取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和最后一点浓缩能量合剂。

上方入口处，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石磊率先走了下来，他身上的古铜色光泽已经完全黯淡，恢复成普通肤色，但布满瘀伤和血痕。那面厚重的盾牌边缘崩裂，被他随手丢在一旁。他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受了伤。江锐跟在他身后，脸色惨白，七窍的血迹已经干涸，右臂上的暗金纹路黯淡无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苏野搀扶着苏圆，苏圆眼镜碎了一片，额头有擦伤，但手中的战术平板依然紧紧抱着，屏幕顽强地亮着微光。

六个人，无一完好，疲惫、伤痛、灵能枯竭，全都到了极限。

但他们活下来了。任务完成了。

“老猫他们……”苏野声音沙哑，看向陈迟。

“节点爆炸前，我观察过，那几具……遗体，在能量乱流中应该被彻底净化了。”陈迟低声道，语气带着疲惫的平静，“这也算……一种解脱。总比变成怪物强。”

苏野眼眶一红，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能联系外面了吗？”楚见晴给林影注射完一剂稳定剂，问道。

苏圆挣扎着操作了一下平板：“勉强……可以了。信号很弱，但基本通讯恢复了。”

陈迟按住耳麦，用尽最后力气，声音沙哑却清晰地报告：“呼叫指挥中心。特别行动队汇报：星光广场深渊裂隙，已确认关闭。任务完成。队员均有不同程度受伤，请求医疗支援。位置：裂口底部边缘。”

频道里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秦风副官激动到几乎破音的声音：“收到！收到！医疗和救援队已经出发！请坚持住！重复，请坚持住！”

结束了。

紧绷了三天、实际上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数个小时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无尽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个人。

江锐一屁股坐倒在地，背靠墙壁，闭上眼睛，嘴里嘟囔着：“妈的……总算……完了……”

石磊默默坐到林影另一边，用还能动的右手，笨拙地帮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楚见晴挨着陈迟坐下，闭上眼，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尝试引导体内几乎干涸的灵能进行最基础的循环，修复伤势。

苏野则和苏圆一起，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环境，尽管威胁似乎已经消失。

陈迟也闭上了眼睛。但他的意识并未放松，而是沉入识海。

螺旋天梯依旧矗立。第一级“狂乱”回廊，此刻给他的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回廊入口处的迷雾并未完全散去，但清晰了许多。他“看”到回廊内部似乎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弥漫着一种与刚刚消散的狂乱漩涡同源、却更加凝练、也更加“平静”的暗红气息。仿佛……这个回廊，本身就在“消化”或“承载”着某种狂乱规则的力量。

而更让他警觉的是，在回廊更深处的迷雾边缘，他隐约感知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标记”。那感觉，与裂隙关闭瞬间逃逸、融入废墟的恶意意念，如出一辙！

那东西没走远。它就潜伏在这片刚刚夺回的废墟之下，或者说，潜伏在因裂隙开启和关闭而变得异常“敏感”的本地规则阴影之中。

它像一颗种子，等待着再次萌发的时机。

陈迟睁开眼，看向正在渐渐恢复光明、但依旧布满断壁残垣的裂口上空。阳光艰难地穿透残留的尘埃，投下斑驳的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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